《彤庭赋》penalty

25、风声鹤唳

　　吕婕妤的拜访过去了几天，后宫中也一直无事，妙彤才把吊着的心放下来了。也许她真的遍求无门，不打算搞事了吧。
　　期间的一晚，皇太孙还托人给妙彤送了一套《李长吉诗笺注》，却没有别的话。妙彤却明白，这是他补上的生日礼物。难为他心细如发，记得他们下棋时自己提过，比较欣赏李长吉这位晚唐鬼才。
　　长达七天的全宫哭灵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日，连皇上都亲自来了，他要送自己心爱的女人最后一程。因为到扶棺出宫下葬之时，由于不是皇后礼，皇上是不该出现的。
　　这天的天气比前几天阴冷很多，仿佛是感应到了人的心情一样。当然，这个人掌管着帝国的最高权力，如果他愿意，没有天气原因，他也可以让现场的气氛很阴冷。不过，此刻，这位老人仿佛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管别的，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和追思中。
　　不管他平日里多么无情、冷酷、残暴，或者多情、温柔、慈爱，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痛失所爱的普通人。在场的所有嫔妃与王子皇孙，或许都在嫉妒着躺在棺材里的这个女人，不仅因为她生前无比的宠爱，也不仅因为此刻皇上那毫无顾忌的真情，更因为她已经死了。在皇上的心里，所有活人都争不过死人。也因为她死了，而且没有孩子，也没有在国土之内的至亲，你再多手段想报复，也不知道找谁去。也许，这也是一种完满吧。
　　整整七天全宫有体面的人都参与的哭灵，也只有最后一天最尊贵的那个人，才哭出了最真切的泪水和惋惜。这位老人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样强制的要求，下面的人都只是疲于应付，忿多于哀么？或许在他心里，根本就是想这样孩子气地报复吧。他知道下面哭灵的这些人，没有几个人是真的想为他的小权妃哭，何况是哭这么久。他也知道，他的小权根本不在乎这些。生前，她总是那么温和，忍耐，哪怕有人欺负她，也装看不见，更不会往自己耳边吐露半句。和她在一起时，她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任何烦恼和负面情绪，永远温柔地接纳自己。而这样好的一个人，居然这么快就死了，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是因为这样，皇上才为她不值，才想报复，才想让底下这些人受折磨。让这些人的怨气见鬼去吧，反正我的小权也躺在地下了。
　　所有参与者都人仰马翻精神倦怠，就在妙彤半置身事外地以为，整个哭灵大戏要谢幕了，一个宫女打扮的人突然冲了进来，大叫：“陛下！贤妃娘娘有冤情，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这个熟悉的声音！不就是那天密室屏风前和婕妤对话的声音么？哎，该来的还是要来啊。
　　就在这时，吕婕妤也突然冲了出来，仿佛控场似的对着那宫女说：“小吕，你家娘娘有什么冤屈，赶紧说出来吧。陛下和我这个同乡好姐妹都会帮她的。”
　　想不到她居然这个时候跳出来，还打算邀宠。这就是她被太子妃拒绝了，又蛰伏了几天之后的打算么？妙彤冷笑着，想看这戏如何演下去。
　　事关权贤妃，皇上好像也原谅这一大一小、一尊一卑两个吕姑娘的放肆，暗示她们继续说清楚。
　　那吕宫女继续说：“陛下！奴婢有证据，我家娘娘就是这吕婕妤勾搭宦官，在酒中下砒霜毒死的！”
　　靠！妙彤真是没猜中开头就算了，也没料到这神展开。
　　同样震惊的还有在场所有嫔妃，包括被指控的吕婕妤。她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宫女的话，口不择言地回道：“你！你那天跟我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贤妃是汉王勾结尚食局女官下毒毒死的！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汉王的名字一出，本来还算镇定，没打算牵扯后宫争斗的其他皇室成员和丧葬礼仪相关的官员，也都吓了一跳。
　　这吕婕妤见大家都没说话，马上跳起来，为自己辩解。她第一个走到太子妃面前，大叫：“太子妃！你帮我作证，我那天跟你说的汉王毒死贤妃的事，就是这个宫女告诉我的！”
　　太子妃完全没有半刻犹豫，立马跪下对着皇上说：“禀告陛下，臣媳从来没有听过这等言论。婕妤娘娘这是在随口攀附，满嘴胡言！”
　　此刻的皇上，听到自己的妃子和儿子，都分别被指控毒杀了最心爱的贤妃，已经怒得青筋爆出，接近失去理智，一言不发。
　　吕婕妤见太子妃不理她，病急乱投医，茫然四顾。
　　突然，她发现了太子妃身后的妙彤！她立马指着妙彤说：“太子妃你别装了。当时这个小孩也在场，她可以为我作证。”说着她又换上狰狞表情，企图吓倒这个看起来一片年幼纯良的少女，让她为自己所用。
　　可惜啊可惜，想那朝鲜把五名贡女送上京之前，必定没有经历过彭城伯夫人在群花居里那样的培训和考核。这样就想吓倒妙彤，哪怕是姗姗也没那么蠢！
　　妙彤此时挺身而出，先对着皇上跪下道：“请陛下恕奴婢无礼！”说完便直视吕婕妤，斩钉截铁地说：“婕妤娘娘，且不说太子妃和奴婢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你那满口胡言，更遑论这位宫女姐姐对您的指控是否属实。单是您刚刚那胡言乱语，小丑跳梁，就罪不可恕！”
　　“你什么身份，敢指责我！”吕婕妤根本不等妙彤说完，就跳出来打断。
　　妙彤不理她，继续说：“您的第一大罪，无端指控陛下的亲子谋杀后妃，是居心叵测，离间骨肉；您的第二大罪，强行污蔑太子妃，是冒犯东宫，动摇国本；您的第三大罪，毫无分寸御前大闹，是目无法纪毫无廉耻。奴婢请求陛下将贤妃娘娘带下去冷静一下！”
　　吕婕妤也被这连珠炮又无可辩驳的指责吓傻了，方才反应过来：“我被人下套了，我真傻！”说完也不管不顾，又转向那个吕姓宫女，大叫：“你这奴才血口喷人！我和你家娘娘情同姐妹，怎么可能去害她？”
　　那宫女仿佛等着她这句，马上回口：“贤妃娘娘把你当姐妹，掏心掏肺地对你，你却是狼心狗肺地对她！娘娘刚刚领了命要管些六宫之事，你马上骂她——‘有子孙的皇后也死了，你管得了几个月？这般嚣张！’这句话可不是我一个人听着了，在场的好些宫女宦官都听着了，只是我家娘娘心善，不想闹大才不让我们说。”
　　听到这里，皇上完全暴走了。他直接冲过去，对着吕婕妤的胸口，下了一大脚！仿佛要把满腔的怨气，以及对徐皇后和权贤妃的爱，都倾注在这一踩里。
　　吕婕妤本来就已经精神涣散口不择言了，此时胸口再来这么一大脚，立马晕了过去。皇上还不解气，想多踩几脚，却被旁边的太孙朱瞻基冲了过来抱住了。
　　朱瞻基边拉住边劝：“皇爷爷不必为了这等货色脏了贤妃娘娘的葬礼，失了皇家体面。这个宫女说自己有证据，还是先查清楚比较好，早点还贤妃娘娘一个公道。如果事情属实，这样把她踩死了就太便宜她了！”虽然这个道理其实在场的后妃和外官都懂，不过能够在这个时候冲上来说这番话，恐怕也只有朱瞻基的身份和与皇上的关系是合适的。
　　皇上听了自然是觉得有道理，就命人把吕婕妤拖了下去，然后匆匆结束了整个哭灵仪式。

　　直到妙彤回到了东宫，坐到了自己的暖阁里，才觉得背后的冷汗完全干了。不过她还没坐一会儿，就被太子妃叫进了里间。太子嫔和郭美人也在。
　　见妙彤进来，太子妃拉她入怀，微笑着说：“刚才做得不错！”
　　咦！这是第一次受到上司业务上的肯定么？还是当着其他心腹的面。不过妙彤似乎高兴不起来，回道：“谢谢娘抬爱，不过女儿当时心里可没底了，也不知道做的是否妥当。而且女儿觉得这件事还没完呢。”
　　太子妃笑道：“管它完没完，反正在东宫这边，这件事算完了。”
　　另外两个人也是一副毫无疑议的表情，甚至笑盈盈地开始讨论，经过了长达七天的折腾，接下来怎么给各自的孩子补身体，和约束主子不在宫里而略有乱套的下人们。
　　整件事情，开始得莫名其妙，进行得莫名其妙，甚至结束得莫名其妙。妙彤再多疑惑，此刻也只能默默压在心里。
　　过了几天，妙彤才从这段时间混熟了的小宫女和嬷嬷们嘴里听到事情的一些后续。原来真的从吕婕妤处搜到了证物，表明她是买通了宫里的银匠，拿到了他们精炼银器用的汞水的渣滓，也就是砒霜的原型。然后她又勾结了贤妃娘娘宫里的宦官然后把毒物分批次少量下到了饭食里。贤妃娘娘这才一命呜呼。
　　再过了几日，听说宫里所有的银匠，以及贤妃娘娘那边伺候的所有宦官，宫女，除了那个揭发的吕姓宫女，其他全部处死！而罪魁祸首的吕婕妤，皇上居然下令使用炮烙之刑。这样的酷刑，即使是锦衣卫对企图谋反的人，也不敢轻易使用啊！据说现在大家都不敢经过关押吕婕妤的宫殿附近，因为那边惨叫声连天，而且还一直没停歇。
　　再过了几天，连东宫里都开始人人自危，因为皇上甚至下令彻查，还有什么人对贤妃娘娘心怀不轨，曾经口头或者行动上侮辱过她，还鼓励大家互相检举。不过太子妃很快就在东宫所有下人面前立好了规矩，表明从来和贤妃没有公开场合之外的来往，所有下人之间，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一律不得检举宫内任何人。
　　看来东宫是真的完全平安渡过了这一场风暴。不过妙彤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了。她是真的听到了宫女和婕妤那一番话的，无论如何她也不信是那吕婕妤毒杀了权贤妃。吕婕妤顶多是嚣张了点，蠢了点，何至于被炮烙至死。何况听说她现在还没有死，每天只是不断上烧红的烙铁。这样的惨况，单是想到就觉得可怕极了。到底谁是这幕后黑手呢？妙彤想到这实际的受益人，又想到朱瞻基当时的胸有成竹，再想到太子妃对于此事的雷厉风行和镇静，一个她完全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浮出水面。
　　天！贤妃娘娘和吕婕妤做了什么对不起东宫的事情，那些银匠、宦官和宫女做了什么对不起东宫的事情，需要被如此对待？当然，整件事也有疑点，那就是，汉王到底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妙彤越想越觉得想不清楚，就不想再想。不过，吕婕妤的惨状，一直盘桓在她的脑内。让她不断想到，要是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东宫的事情，要是我有一天对东宫毫无价值了 ，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太子妃说的不会轻易抛弃我，皇太孙对我那从来不挑明的中意和关心，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妙彤觉得很难过，忧郁。不仅是因为整个后宫都是风声鹤唳，人人仿佛惊弓之鸟；也不仅仅是想到这幕后黑手可能就在自己身边。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开始不认识整个世界，不认识后宫，也不认识身边的人了。所谓宫斗，一定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带来这样残酷的后果么？如果是这样，斗赢了又有什么好的呢？即使自己拼尽全力，爬到了金字塔的顶端，也不过如此。真的要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么？还是说，每一个下场去厮杀的人，也不过是无路可退不得不为？而皇太孙朱瞻基，真的是那样一个人么？他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一层画皮么？
　　不，我不愿意相信！
　　妙彤很想飞奔出去，找朱瞻基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愿意，她需要一个解释，她也愿意相信这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怀疑，文中吕婕妤被指控时骂权贤妃的话，以及她最后的下场，是完全吻合历史的！只是我把这一切稍微提前了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