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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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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君其实早就注意到妙彤了。甚至从她领到这个任务时,她就刻意和人换了班,好靠近东宫那一块。给贤妃娘娘哭灵这次的场面非常大,尚仪局几乎倾局而出。她虽然进宫不到一年,资历尚浅,也是被单独指派了任务。
妙彤和紫君两人通过眼神都确认了对方注意并认出了自己。故人重逢,对双方都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何况还是互认姐妹与人生第一个交心的好朋友级别的。
第一天,就在重遇故人的喜悦以及第一次参与大场面的新鲜感中度过了。好歹没有出任何差错,妙彤还算高兴。虽然给人哭灵的时候好像不应该高兴,可是,对于她来说,什么贤妃娘娘贵妃娘娘的,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么?
第二天,开始觉得有点无聊和站不住了。所幸的是,偷偷回头还是能看到紫君温柔注视的目光。就是每天吃食都是素菜,油花都没有。正在长身体的妙彤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第三天,比前几天更添了日头。即使深秋,太阳直射下来还是会很干很热啊。何况哭灵的是那么一大群人,别说舒展身体,连如厕方便都不自由。当然,所有参与的人心情和状态都不比妙彤好多少。每次回到东宫,大家互相串门的心思都没有,一个个都是倒头就睡。不过妙彤偷偷回头,紫君还是在。在旁边的女官好像都换了几轮了吧?
也许,她是特意为我这样做的。单是想想这个,妙彤心里就有些微微的暖。但是两个人的喜悦也止于无声的眉来眼去。且不说这是什么场合,即使在无人的地方,也不会有一个低级女官与一个东宫身份略尴尬的所谓义女抱头痛哭诉说衷情的空间。不过,只要确认对方也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红墙里,就算不能交流,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繁琐而严格的宫规与礼教面前,两个小女孩的遭遇,心情,爱恨,乃至生死,似乎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妙彤和紫君,也早就在命运的磨砺中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个相视,不需要笑,你在,我也在。
第四天,对于妙彤来说是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是她的生辰。不过好像没人记得吧?也许紫君能记得,不过两人义结金兰的时候,妙彤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说过生辰。当然,这并不重要,在贤妃娘娘的死和皇上巨大的悲痛面前,谁的生辰都不可能被庆祝。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想起在家时,每年这个时候能吃到娘亲手下的卧着一个鸡蛋的寿面,还是不免一阵心酸。
对了,想到面条,还有鸡蛋,妙彤就更饿了。即使出来的时候太子妃让妙彤吃了几块糕点,但是想到要站大半天又不能如厕,妙彤不敢多喝水。干巴巴的吃下去,实在不能吃几块。哎,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何况今天太阳还挺是大,空气又干。
渐渐的,妙彤有些站不住了。此时,如果能去树荫下坐坐,或者哪怕走动一下,也好啊。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得晃了几下。当然,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被身后不远处的紫君看在眼里了。
一个熟悉而清澈的声音响起:“贵人们要是身体吃不消不用强撑着,可以随奴婢去方便一下。”
这句话当然受欢迎,好些老妃子和小皇孙都表示响应。妙彤觉得也不必太苦了自己,于是加入方便大军。
刚走了几步,妙彤突然被紫君引到一个偏僻的屋子。
紫君说:“我们几个女官平时都在这里休息,现在这会儿肯定没人。你进去歇口气吧。”
妙彤又感动又惶恐:“那怎么能行呢?”
紫君说:“没事,反正大家也只是做做样子完成任务。再说这一片可是我管着呢。”
妙彤听了揶揄道:“姐姐你混得真好!那妹妹就占你便宜了。”
紫君笑道:“瞧你说的。”说着便出去干活了。
妙彤也不敢多歇,刚想在屋子里找点水喝,却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只得赶紧躲起来。
还没躲好,就看清进来的人居然是朱瞻基,还听见他边进来边说:“这鬼丫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我看错了?”
肯定是找自己的,妙彤不管了,赶紧跳出来说:“我在这儿呢。”
朱瞻基看到了笑道:“你这丫头真不要脸,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呢?”
妙彤本来就又累又渴又饿,刚刚还被吓了一跳,没力气理他,就瞪了他一眼。
朱瞻基倒没生气,而是走近了,然后才说:“妙彤妹妹,你的嘴唇怎么发白啊?是不是哭灵太累了?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妙彤还是不想回答,现在什么好东西对自己来说都是浮云,除了吃的喝的。
却见朱瞻基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又大又红又圆的东西,闻起来还挺香。哇!吃的!妙彤双眼发直,恨不得擦口水。
朱瞻基看了觉得好笑,就说:“瞧你馋的!这是那次跟你提到的苹果。昨天到的,皇爷爷赏了我一个,我给你留着呢。已经擦洗干净了,要不要现在吃?”
妙彤真的不跟他客气,拿过来就啃,边啃边眼泪都流了下来。
稍微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一身全白的少女,正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一样啃着一个比她手大多了的苹果,啃得钗横鬓乱眼泪横飞。朱瞻基此刻眼中所见想必是不太美观的。不过妙彤不想理这些。失礼事小,饿死事大!
朱瞻基看她吃得那么香,觉得自己之前那么费心的找到苹果,求得皇爷赏赐下来,又留着还到处找到她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他突然很想去揉揉埋头乱啃的妙彤的头。不过等真上手了,手还是只轻轻地在妙彤肩膀上拍了几下,说:“傻丫头,别吃得那么急,小心噎着。”
妙彤缓过了劲儿,才抬头问:“瞻基哥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朱瞻基笑着说:“我这几天陪着皇爷爷有很多事,不用亲自去哭灵。早就想给你苹果了,但是一直没空也找不到你。这不刚刚路过这里看到嘛,觉得那个背影肯定是你,就跟过来了。”
妙彤不信,说:“骗人。这么多人,都穿着全白的素衣,就一个背影,哪里就能认出我了?”
朱瞻基笑意更深了一些:“就是认得。”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妙彤哭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噙着的泪珠,此刻却豆大滴往下砸。
朱瞻基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又不好拿手去抚她的脸,帮她拂去泪珠,只得继续拍肩问:“妙彤妹妹你别急啊,哥哥我真的没骗你。”
妙彤哽咽着说:“我不是怪你,我相信你的。只是,今天是我的生辰,就你能记着我,我特别高兴。”
朱瞻基听了忙道:“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是你的生辰,却也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
妙彤止住了哭,说:“原本就没告诉过别人的,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不过就是吃了苹果太开心了,没忍住。”
两个人正絮絮叨叨说着知心话呢,门外突然又传来脚步声。
糟糕!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不清!朱瞻基马上拉着妙彤躲进了屏风后面。却说这屏风还不够高而朱瞻基的头已经遮不住了。他只能佝偻着,把头靠在妙彤的肩部,两个人都觉得无比别扭。
却说这门轻轻地开了,然后两个刻意压低了的女声传来。
一个比较低沉的声音说:“婕妤娘娘,求您帮帮我家娘娘啊?”
一个比较清脆的声音回:“笑话,她都死了我怎么帮她呀?再说我人微言轻又没得宠爱,谁来帮帮我啊!”
“婕妤娘娘,我家娘娘生前跟我说,跟你一起从朝鲜来的,最为要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奴婢来找你。”
“她真这么说?我还以为她都忘了呢!什么事儿啊?”
“我家娘娘说,你们一起随着汉王入宫时,汉王就对她有非分之想,这次随皇爷出去,奴婢是随身伺候娘娘的。中间有些天宿在汉王府,汉王都趁着皇爷不在,对娘娘动手动脚。还说皇爷不在了,天下和后宫都是他的,让我家娘娘不要说出去。娘娘因为这事回来路上就病倒了。”
“仗着自己那张脸,勾了老子又勾儿子,真是活该!”
“婕妤娘娘,先别说这些。我家娘娘本来回宫都快好了,那天高兴陪皇爷喝了些酒,第二天就去了。奴婢一直觉得蹊跷,结果昨天觉得自己领来的吃食有异味,才反应过来。这是汉王买通了尚食局的人,先对我家娘娘下手,现在又要杀奴婢灭口啊。婕妤娘娘,你要帮帮我家娘娘,还她一个公道啊!奴婢来世定给您做牛做马!”
“这小骚蹄子就是想自救吧,不然早干嘛不来找我啊。罢了罢了,本宫心地好,见不得可怜人。你这个忙我帮了。不过我先说好,我也只能去求人找路子。有什么后果你自负。”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接着是几个扑通扑通的磕头声。然后又是轻轻的开门声。
等脚步都远了,朱瞻基才把自己放在妙彤肩上的头和捂住妙彤嘴巴的手拿下来。之前听到汉王的时候,妙彤差点惊得叫出声来。还好朱瞻基眼明手快得捂住了妙彤的嘴。
空气里有些燥热,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故意站开得很远。
还是妙彤先开腔打破了沉默:“瞻基哥哥,这件事咱们能做什么?”
朱瞻基清了清嗓子,似乎狠狠压下了一口气,才回道:“你什么也别做,这件事我来处理吧。”
妙彤不服气地说:“后宫的事,你插手太多不好啊。何况娘这些天和人讨论东宫对策的时候都是带着我的。我早晚也要上手这些东西。”
朱瞻基用一种妙彤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神盯着妙彤,说:“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上手这些东西。这件事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只不过不知道瓮中打算罩住的人,是这个婕妤娘娘,还是我们。我叔叔这人我清楚得很。以他的野心和手段,不可能对皇爷爷的后宫做如此低级的举动。再说这后宫中的朝鲜五妃,都是和贵妃娘娘对着干的,而贵妃娘娘又是向着东宫的。他何必对她们下手,便宜了贵妃娘娘。”
妙彤虽然也怀疑这事,但是没法分析得这么透彻。毕竟对于汉王,她除了和东宫众人一样同仇敌忾的讨厌外,的确了解不多。此刻,她急需从这个仿佛无所不知有运筹帷幄的少年身上获取信息和勇气。
妙彤问:“如果这幕后的人是有意让我们听见的,他们肯定也有其他针对东宫的布局,难道我们就束手待毙吗?”
朱瞻基微笑着说:“所以我让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在宫中毫无势力,保住自己就好,其他我会处理的。”
妙彤得了这句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朱瞻基也不敢久留,他还有别的事情。于是两人分别了,奔向各自的岗位。
晚上回去,妙彤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不过有了中间那个大苹果打底,对比着其他累得脱形的人,她反而还有些精神。于是妙彤主动接替了大宫女给太子妃娘娘捏肩的活儿。说起来,这个大宫女对自己多番照顾,可是论东宫内的实际地位和暗藏人脉,妙彤暗觉还比不上,因此只能投桃报李的尽力多帮些忙。
刚刚捏了没多久,大宫女又进来通报:“娘娘,吕婕妤宫里有人求见。”
太子妃懒懒地回答:“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呀?再说后宫的人求见东宫,不太好吧。”
大宫女回:“她没说什么事,只是说一定要亲眼见到娘娘,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太子妃这才直起腰来,说:“赶紧让她进来吧。”
只见这时,进来一个宫女打扮的人,非常恭谨得地做完了全套拜见太子妃的礼仪,头还是低垂着,不多说话。
太子妃会意,让大宫女下去了。
不过这人还是不说话。
太子妃无奈地说:“妙彤我当女儿看待的,绝对信得过。”
这时,这人才抬起头。
太子妃惊呼:“婕妤娘娘你怎么亲自来了!”说着便要拉着妙彤拜见。虽然婕妤论起地位和品级都比不上太子妃,不过理论上她又是长辈级别的。
那吕婕妤却止住了太子妃,才说:“娘娘您别跟我论这些虚礼。”
太子妃就没拜了,直接问:“不知婕妤娘娘深夜拜访本宫所谓何事?”
吕婕妤答:“我来这里,是送您一份大礼。”
太子妃也屏住呼吸,镇静地说:“却不知婕妤娘娘所谓何意?东宫一向除了请安与尽孝,不与后宫往来,怎么好收您的礼物。”
吕婕妤无比自信地笑道:“我这个大礼,你们东宫一定感兴趣。”
妙彤大概能猜到这货要说什么,不过她实在没想到,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还拿这个来做人情。东宫明明避之不及的套,本来以为自己不说就躲开了,想不到有人上赶着不放过。
果然吕婕妤又添油加醋的把自己上午听到的跟太子妃说了一遍,说完还添上一句:“我们一同上京的时候,我就瞧出不对劲了。那权氏没事就在屋里吹箫勾人,汉王看她的眼神也特别不对劲。”
太子妃笑道:“婕妤娘娘慎言。这一切真假且不论,这事跟我们东宫又有什么关系?”
吕婕妤哂道:“您这可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东宫和汉王现在什么关系,当后宫人都不知道吗?您莫不是听了我这大秘密想赖掉,把人好心当成驴肝肺吧?”
太子妃娘娘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变,回道:“东宫不会搀和后宫的事。这事婕妤娘娘还是找别人吧。我会为您保密,当做今晚您没来过。来人,送客!”
吕婕妤气结,只得走了。
等吕婕妤走远了,妙彤才小心地问:“娘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死。您之前不是跟女儿说,在后宫中要与人为善,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么?”
太子妃回道:“蠢成这样还能活到现在的小人,得罪了又能拿我东宫怎样?不得罪她,她还以为跟咱们是一边的。跟这种人在一边,早晚被她害了!”直到这时,她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才变成一副明显的鄙夷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