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23、山雨欲来

　　就在瞻基和妙彤还沉浸在第一次短暂接触而带来的迷醉情绪里时，暖阁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本来就已经分开了的两人，此时反而做贼心虚的各往后退了一大步。还好他们俩有默契，没有往同一个方向退。
　　原来来的是瞻基的大伴吴公公。他看到瞻基就说：“大哥儿，可算找着你了。贤妃娘娘薨了，皇爷宣你呢！”
　　这消息完全是晴天霹雳！朱瞻基跟着今上北伐时，权贤妃是伴驾的。回来的路上她虽然就病了，但是最近在宫里养了好一会儿，明明都快好转了。怎么今儿突然就薨了！？
　　不过也没时间留给朱瞻基震惊和疑问了，皇上等着他呢。他很快跟着大伴走了，边走边解释：“孙妹妹病了，我来看看她，就一会儿。这种小事大伴别去跟娘说了。”
　　那吴公公这么精乖的人，如何不会意，自然答：“大哥儿放心，奴才省得。”
　　朱瞻基满意了，出门之前回头对妙彤说：“妹妹你且安心养病，有时间我再来看你。贤妃娘娘这事你就听娘的安排就成。”
　　妙彤听了自然点头道谢，朱瞻基才出得门，直奔备好的轿舆而去。
　　妙彤记得彭城伯夫人跟她说过，权贤妃是朝鲜贡女。当年皇上的结发夫妻，也是太子的生母徐皇后过世之后，皇上悲痛不已。后来朝鲜进贡大批精心挑选的美貌世家女，由汉王接了一路送进宫。这权氏因为貌似徐皇后、温柔贤淑、又善吹玉箫而独得宠。也就是妙彤进京那一年，后宫有了一番新格局。张氏的贵妃地位无可动摇，但是今上新封了权氏为贤妃，任氏为顺妃，李氏为昭仪，吕氏为婕妤，崔氏为美人。这五位都是朝鲜贡女，不过只有权氏地位仅次于张贵妃，并且被命和贵妃共同掌宫。只不过权贤妃毕竟不是本国人，资历又浅，可以说毫无根基，因此行事比较低调，后宫话事人还是张贵妃。最近一两年她在得宠方面可以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时无两，今上连北伐也带着，而且只带了她一个人。年纪轻轻突然就去了，后宫的格局恐怕有大变动。
　　妙彤这样想着，也想出门去探探风。虽然目前好像还不关她的事，不过现在和东宫算是荣辱与共，而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防。
　　妙彤刚走到大堂，太子妃娘娘正带着一批随从走进来。只见她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带倦容，边走边吩咐随从：“小贵子，快去通知各宫，准备好丧服。新来的没有丧服的速速统计上报到尚服局。顺便告诉各宫各美人，都马上除妆去首饰，丧服之前先着素净衣服，随时待命。王嬷嬷，去关照一下各宫小厨房，从今日起全部停火，只能领尚食局送来的吃食。”说着又转头对自己身边的大宫女说，“你去把太子嫔和郭美人都叫进来。”吩咐完这一切，太子妃才看到妙彤。她也没时间解释，就说，“妙彤你跟我到房间里来。你也没有丧服吧，小贵子，记得报上妙彤。”说着便拉妙彤进了内室。
　　很快太子嫔张氏和郭美人也都来了。这两个人算是太子所有侧室里最被倚重的了。其中郭美人以美貌著称，深得太子宠爱，去年又刚刚生下皇孙，也是太子第一个侧室有所出。更妙的是这郭氏还懂得韬光养晦，为人恭谨，又非常聪明，善于为太子妃出谋划策；而太子嫔张氏则是张贵妃的亲侄女，是东宫和后宫最牢固的纽带。这几年虽然太子屡次被今上呵斥，但是张贵妃一直多有维护，不得不说有太子嫔的功劳。
　　等人到齐了，太子妃让大家都别行礼，直接屏退手下人，只留了妙彤，然后开门见山：“贤妃娘娘去了，皇爷的悲痛和重视程度大大超出预期。太子刚刚托心腹告诉我，可能要全宫服素，以皇后礼下葬。虽然现在还未知最后安排，我们得有预期。”
　　其他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吃了一惊，特别是太子嫔。她忍不住开腔：“皇爷实在是偏爱太过了。姑母这贵妃立了这么多年了，各色规制待遇也从来不敢越了先皇后。贤妃娘娘才进宫两年，就要以皇后礼下葬，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太子嫔固然是在为自己的亲姑母泛酸发气，但是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皇上这次的确做得太过了。
　　郭美人也接着说：“上面的事我们管不着，还是先想想怎么让东宫平安度过这一场风暴吧。这事不可能简单。前朝，张贵妃那边还有其他各宫都是什么反应？”
　　太子妃赞许地看了一样郭美人，接话说：“太子和内阁阁老估计都是会反对的，不过最后肯定还是不能完全否下来。我们要做好为贤妃娘娘服素和哭灵的准备。”说着又目视太子嫔问，“张贵妃那边怎么打算？”
　　太子嫔答道：“各宫都盯着姑母，她也不好出面说什么。贤妃娘娘这段时间的圣宠真的逆天，姑母也说好久没见着皇爷了。哎，现在还没新的消息传来，估计也是想平安渡过吧。”
　　郭美人接过话头说：“这次的事不简单，贤妃娘娘死得蹊跷。希望东宫千万别卷进去了，我们都要低调行事，别让人挑出一点错来。”
　　太子妃收集好各方情报意见，正准备总结发言，却看到心腹的大宫女直接进来通报：“娘娘，上面通知，所有皇子皇孙公主，美人以上后妃，马上去太和宫为贤妃娘娘哭灵。”
　　事情来得比想象中快太多。太子妃等人马上各自散去，准备服素。妙彤虽然并没有被正式收为太子义女，但是太子妃想，不好缺席让她这种场合，给人留下口实，以后的待遇上不去。于是太子妃命人给她拿了一件尺寸接近的素服，也跟着来了。
　　而在乾清宫，太子，皇孙以及内阁首辅胡广，都在力劝皇上不要以皇后礼下载贤妃。
　　太子固然最近比较不得宠，不敢忤逆皇上。不过要他以嫡母之礼去为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宫妃送葬，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皇孙也是一样。他比较得宠，也敢进言，就说：“贤妃娘娘进宫日浅，又无所出。这样的安排各宫难服。如果以皇后之礼下载，说不得还要打扰奶奶的陵寝。请皇爷爷三思而后行。”
　　胡广是在他的前两任都因为敢于进谏而被贬官后才上位的首辅，一直以来算是比较顺着皇上的。不过这次他也不得不说：“皇上！贤妃娘娘是朝鲜贡女，从来没有哪个外族女子得以皇后之礼下葬。这样的安排老臣如果答应，天下的士子恐怕都不会放过老臣。”
　　皇上暴怒：“你们一个个都只会为自己考虑，谁去为朕和小权考虑？她年纪还这么轻，孩子都没留下一个，就算现在追封皇后，又能威胁你们哪个的地位呢？”
　　即使皇上这样说，三个人的反对立场不变。
　　皇上也无奈，说：“罢了罢了，皇后不皇后的，朕的小权估计也是毫不在意的。太子，你去和司礼监以及太常寺那帮老头子帮朕的小权想一个谥号。胡广，你去派人让朝鲜以边找找，小权还有什么亲人在世不？如果是父兄，就封高官吧，不能低于光禄寺大卿。另外，就算不以皇后礼下葬，全宫也得为朕的小权送终哭灵，起码七天。”
　　安排完这一切，原来一直以暴怒姿态撑着的皇上终于也软了下来。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缓缓地坐下，以一个老年人正常的姿态萎靡着。
　　太子和首辅大人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得令各自退下。皇太孙朱瞻基也准备告退，却被他悲伤的爷爷留住了。
　　皇上以一种无比虚弱的语气说：“基儿，你说，爷爷的安排很过分么？”
　　朱瞻基觉得皇上都已经让步服软了，也不好再刺激他，只能说：“皇爷爷也是性情中人。贤妃娘娘对人都很好，也特别照顾我。这样的身后事，并不算过分。”
　　皇上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说：“可是再怎么安排，小权也不会再回来了。基儿，你说，她们为什么都这么快就要离开朕？你奶奶，还有小权，为什么都这么快就离开朕？”
　　朱瞻基只能硬着头皮答：“生死有命，希望皇爷爷保重自己。”

　　皇上却对这种宽慰不为所动，继续说：“朕对你奶奶还不够好么？整个后宫现存的所有皇子包括你爹，还有所有公主，都是她生的。还有小权，这一两年朕都守着她，让她晋升贤妃主管后宫。朕对她们这么好，为什么她们要离开朕？”
　　朱瞻基感受到了他皇爷爷满腹的怨气，只能说：“奶奶为皇爷爷生儿育女，料理后宫这么多年，贤妃娘娘也是尽心服侍。她们都是很爱您的。想必她们都是不愿意离您而去的，可是上天只给了她们这么多时间。”
　　听到这里，皇上的眼泪都留了下来，犹自喃喃：“基儿啊，你知道什么叫真爱一个人么？”
　　朱瞻基说：“孙儿虽然不清楚什么叫真爱一个人，但是孙儿觉得，皇爷爷您对奶奶就是真爱。”
　　皇上哭得更厉害了：“你奶走了之后，朕的心就空了一块。朕虽然很喜欢小权，她的长相和性情也很像你奶奶，不过这一块还是不能完全补上。朕告诉你啊，如果你时时想看到一个人，想跟她待在一起，想她开心，为她考虑，而不想去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那就是爱了。”
　　朱瞻基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心底里有一块也被击中，无法自已。不过此刻他只能安慰着皇上，抚慰他过于悲痛和激动的情绪。

　　妙彤很快穿上还算合身的丧服。东宫里所有有资格去为贤妃娘娘哭灵的人，也在太子妃的组织下集合完毕，有批次得坐上轿舆前往太和宫。妙彤就跟着坐上了太子妃尚算宽大的轿子。
　　这是妙彤第一次参与皇家的大型集体活动。太子妃多次嘱咐，让她听从尚仪局女官指令，不可擅自活动，不可坏了规矩。
　　不过即使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妙彤还是被浩浩荡荡的场面吓到，原来今上有这么多皇子皇孙和妃子啊。单是东宫，就站了一大块，妙彤暗想，恐怕老家的那块菜地都不够站。她暗自观察着周围人的举动和女官的指示，该跪就跪，该哭就哭，倒不算失礼。
　　不过，在这种枯燥而悲痛的大场面里，妙彤倒有一个小惊喜。因为她发现，管着她那一片的女官非常年轻，而且声音非常熟悉。
　　原来是杨紫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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