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灯下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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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彤的中饭是跟着太子妃吃的，珍馐佳肴自不必赘述。其中有一道嫩豆腐，味道鲜美异常，入口即化，妙彤忍不住让伺膳嬷嬷多要了一次。太子妃看到，便微笑道：“果然你们小孩都喜欢吃这个，你大哥瞻基来我这里吃饭也多要了。你可知这豆腐是用什么做的？”
妙彤看到自己贪吃被点了出来，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即使太子妃拿出太孙给她垫背，还是羞羞地回：“女儿不知。”
“这个是用鸟的脑髓做的。”
妙彤的惊呼太子妃见怪不怪，每一次她跟人解释这道菜，都会收到同样的效果。
不过妙彤打破砂锅问到底：“娘可知为何要做这样一道菜？我看其他菜肴虽然也精致美味，但是食材也不过是日常所得。”
太子妃耐心解释：“你皇爷爷不是说了嘛，我们老朱家是苦出身。太~祖当年还要过饭，所以他当上皇帝之后立下了一个规矩，就是在宫廷的膳食中，必须要有一道豆腐，以示简朴。不过到了后来，豆腐慢慢就由黄豆做的，变成鸟脑做的了。虽然宫里这道菜已经是常例了，平时我们宫里也是不多吃的。今天也就是你刚来，我就特意要了一份。果然你爱吃。”
妙彤听了深有感触，遂回道：“多谢娘！不过这菜不可常吃，日后切勿再为妙彤单点，于心不忍。”之后妙彤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菜。虽然这豆腐的美味一直留在她的唇齿边，但是这欲望之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了。妙彤现在，离随心所欲的境界，还差着很远很远。何况想到远在永城的家人，可能连黄豆的豆腐也不经常能吃上，自己又有何忍去大嚼这鸟脑豆腐呢。
太子妃看到妙彤那幅沉思的样子和之后的举动倒笑了，说：“好，都依你。你和瞻基真是像，对这道菜的说辞都是一样的。”
妙彤又羞了，只得答：“娘又说笑我。太孙那是体恤下人，我只是觉得吃不起。”
太子妃听到这里，神情突然转严肃了，说：“妙彤，我之前说过，在我这里，你和瞻墡是一样的。现在我得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和瞻基也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孩子。不可妄自菲薄！”
妙彤听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下，说：“娘在心里把我们当做一样的，但是女儿不得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娘能把我当做家人，女儿已经感激不尽。”
太子妃扶起妙彤，笑道：“你做得很好！你这样的好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不会久居人下。很快就有一天，你会不再觉得吃这样的鸟脑豆腐是浪费，而会觉得吃这种东西才符合身份。不过，即使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依然保持现在的秉性。上位者最忌表露自己的偏好。即使这种偏好在你自己看来再微不足道，一旦被有求于你的人察觉，他们就会想尽千方百计来满足你。你会以为这不过是下面的人对你特别有心意，但是为了达成讨好你的目的，不知道多少比讨好你的人更底层的黎民百姓会付出格外的辛劳。”
妙彤心里暗自抹了一把汗，终于又通过了一个隐藏的考验。她微笑道：“多谢娘的教诲。”
太子妃接着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妙彤觉得失去这个机会，可能再也没有勇气问这个问题了。她鼓起勇气说：“女儿想知道，娘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果有一天妙彤不小心做了娘觉得不满意的事情，娘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太子妃听到这里，正色道：“你问得很好！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也是因为我把你当做家人。如果你犯了错误，娘还是会把你当做家人，会教育你，让你改正。妙彤，你听着。首先，你历经千般努力和重重考验，才来到这个地方，我应该信任你的聪明才智，相信你可以成长为大家所希望的样子。其次，如果因为你的小错误就放弃你，对东宫来说，得不偿失。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培养出这样一个人不容易，如果我们放弃你，很难再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更何况你到目前为止，也算是为东宫立了功劳的。如果我们放弃你，其他为我们付出的人会心寒。最后，你离开自己的家来融入我们的家，可能在你现在看来是一步登天，飞黄腾达。可是，等你真正进入这个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后宫时，你会知道，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多。如果我们轻易放弃你，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你现在不要有心理负担，觉得自己一定要怎么符合我的心意，才能获得宠爱与机会。如果你只是为了得到我的宠爱，或者东宫的宠爱，而来到这里，我就不必如此真心对你了。这样的你，有了权力之后，会因为自己当年为了得宠的付出而扭曲，从而把手中的宠爱当做奴役他人的工具。我所希望的，是你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为了东宫，而付出和努力。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妙彤醍醐灌顶，无言以对！
晚饭时分，一大早就出去了的朱瞻墡一看到妙彤就挤眉弄眼，神色里颇有揶揄和暗示。妙彤想了半天，没想到原因。等到吃饭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却说这日的晚饭，太子妃拉着妙彤来到了东宫正殿旁的小厅，颇为郑重其事地宣布，今晚算是个小型家宴。太子，皇太孙，自己，瞻墡和妙彤都会参加。大家作为一家人正式的吃一顿饭。
原来是太孙今天难得被皇爷爷放了假，就回了东宫。太子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让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顿。毕竟一家人这样全的聚在一起不容易。
妙彤一想，早上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正式见到太孙来亲自致谢，晚上就能见面了。难怪朱瞻墡那小子那副揶揄的样子。她心里觉得又紧张又好笑。
等到亲自上桌，太子和太子妃都说了些关照和问候的话，一家人便开动了。作为东宫最核心的小集体的晚饭，却只是一个不大的桌子，菜式也不过寻常罢了，甚至伺膳的嬷嬷也没留。太子妃这样的安排，却让大家都吃得比较开心。按照她的说法——坐得越近，心靠的越近。
妙彤这饭却吃得颇不自在。因为她正对面便是皇太孙朱瞻基同学。对面吃得非常文雅，安静，这边却早就不敢走花痴路线。反而自己得特别注意饮食的礼仪，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相。毕竟这皇家餐桌礼仪妙彤是速成的，而对面是十几年一贯如此的教养。在其他人面前没什么，反正不能在对面那里丢脸。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直到掌灯时分，妙彤还没咽下最后一粒米，而好动的朱瞻墡早就吃完在那里等着了。他还忍不住取笑道：“这孙姐姐晚上怎么吃得这么少啊？我看你早上吃得又快又多，跟个男人似的，晚上却突然变成了一个淑女，太奇怪了！”
妙彤此刻特别想狠狠得瞪他一眼，可是又不敢在对面那位面前暴露本性，心里特别气。
朱瞻基倒是温和一笑，道：“瞻墡你不要取笑别人了。像你这样牛嚼牡丹，不过饱腹；孙妹妹这样细嚼慢咽，才是品味。孙妹妹快别生他的气了。”
妙彤只能温柔答一句：“岂敢！”
朱瞻基一向是个很替他人着想的，他还继续说：“不知孙妹妹是不是北方人？我跟着皇爷爷北伐时，也住过民家，才知道北方人一日不过吃两顿饭。莫不是你刚来这南边不习惯的缘故，难怪晚饭吃得这么少。”
妙彤心里非常感动，这样一个谦谦君子！为他人着想，是第一等功夫。她笑道：“太孙您多虑了。妙彤的确是北方人，不过已经习惯了南方饭食。就是现在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才吃不下多少。”
太子和太子妃见他们三兄妹相处得如此之好，非常满意。太子妃还提醒：“妙彤日后不需叫太孙了，直接叫哥哥吧。”
妙彤答“是”，却并不真的叫出口。
饭后，妙彤一直想找机会去跟朱瞻基致谢，不过他被太子拉去了书房，好像在商谈要事。其实太孙这次回东宫，本来也是为了朝堂之上的一些风波。只不过，这家人都非常有默契的，从来不在饭桌和妻儿面前讨论这种低气压的话题。太子妃自然有所察觉，不过妙彤和小瞻墡依然未曾发觉自己生活在被保护得很好的壳里。
妙彤甚至忍不住向小瞻墡打听，他到底有没有转达自己的心意。小瞻墡却很快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太孙朱瞻基却跑了进来，说：“孙妹妹，不知你是否有空，我们来对谈一盘吧？”
经过培训的妙彤自然知道，这是要和她下棋，于是忙道有空。
两人来到棋盘前，却都不知对方棋力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很平稳的开局。
不到一会儿，妙彤就自觉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哎，当初在伯爵府里还是努力不够，学得不像样子。遇到朱瞻基这样的高手，连勉强维持都很难。妙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朱瞻基倒是放慢了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子。虽然并没有明显的让棋，不过布局温和了很多。
再过了一会儿，他吩咐在旁边伺候的一干下人：“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挡着了我的光了。而且孙妹妹特被你们围得热了，不如都下去吧。有需要再叫你们，没有吩咐，不要放人进来。”
“是！”于是随从们都下去了。
此时，灯光果然明亮了很多，罩在朱瞻基和孙妙彤身上，格外落寞。屋子里，仿佛一场暴风骤雨来临前的空寂。双方兵马，按兵不动。
妙彤先沉不住气，说道：“太孙您的棋下的真好，妙彤佩服。”
朱瞻基却不按牌理出牌，回道：“以你昨晚的聪明与机变，不至于棋下成这样。”
妙彤边冒冷汗边说：“妙彤不过是乡下女子，哪有什么机会好好学棋。”
朱瞻基却不放过，继续出招：“既然是乡下女子，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妙彤暗吸一口气说：“不过是身不由己。”
朱瞻基听了这话，仿佛陷入了沉思。既不答话，也不为自己突然的为难做解释。
妙彤没法子，又开启话头：“妙彤还未来得及向皇太孙殿下致谢，感谢您昨晚上御前解围。”
朱瞻基回道：“举手之劳，我一向不愿你这样的美人受窘。何况，我不过是为了给东宫解围，甚至不知道我这样的做法是否让你再次身不由己，何必谢我。”
“可是您的无心之举，的确帮助了妙彤很多。您何必自谦？”
“既然你诚心想道谢，能不能告诉我，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本只想讨赏，不想留在这宫中，我岂不是害了你。”
“不，您怎么会害我呢？我。。。我进宫是为了东宫的利益。”妙彤想了很久，才把这难堪的话用最委婉的方式说出。总不能直接说，我进宫是为了嫁给你吧。
朱瞻基倒是很快明白了，继续说：“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无妨。只是希望你不要欺骗我家人的感情，把自己的利益当做东宫的利益。如果你伤害了我家人的利益，我也是有可能做出有损你利益的事的。”
“所以你不打算像他们那样把我当做家人么？”
“我现在能力有限，只能守护自己的至亲。对我来说，你不过三面之缘。虽然父亲、母亲和弟弟都很喜欢你，但是要我现在把你纳入我的守护范围，实在困难。”
“您不免太狂傲自大！现在的你，还生活在自己长辈在庇护之下。难道你觉得自己的至亲过于轻易地接纳了我吗？”
“不！我和他们不一样。你或许是一个很优秀，又对他们很有用的人。可是，我不会轻易去接受一个我不了解的人。”
“太孙殿下，您真的太狭隘了，只看到自己的付出，却看不到亲人对你的关怀和保护。您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您一样。”
话说到这里，双方都颇有些气。唇枪舌剑，几乎要点燃了空气中的火药。
朱瞻基先打破沉默：“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不如我们坦诚相见，试试互相了解吧？跟你这样的人成为对手，对我没有利益。”
妙彤则反唇相讥：“您对待他人不够真诚，根本不想去了解我，又凭什么要求我坦诚。”
朱瞻基想起旧事，倒笑了：“不，你误会我了。我多次为你解围，并不是虚伪。我一向珍惜美好的东西，看不得他们凋零。”
“可我不是一样东西。”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才这样对你。我今晚可以说对你彻底剖开了心胸，万一所托非人，我损失可太大了。”
“您怀疑我对你，对东宫，别有用心？”
“不，我不怀疑你的动机。我是担心你不自量力，并没有想清楚前面的路是什么。”
“可是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现在东宫风雨飘摇，我也会站在这里，尽力守护。”
“可是我不愿意你在风中飘摇。孙妙彤，你很美，也很聪明。以你之才，在宫外或许活得更舒心更灿烂。我说过，我一向看不得美好的事物凋零。我也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皇位继承人，我太容易心软。权力、战争、政~治、后宫，这些东西对你都太过于残酷，我的家庭和至亲是别无原则，趁你现在还没有踏入这泥沼。。。”
“不，皇孙殿下，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器皿，会被风雨摧残。我是一个人，我会汲取风雨中的养分。我不会被轻易打倒，不会像枝头的花儿那样污淖陷渠沟。”
“孙妙彤，你真的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女孩。”
“皇孙殿下，你也一样。”
“我想我应该试着接受你。我要为自己刚刚对你的冷酷、偏见和傲慢道歉。”
“不，我对你也一样的有偏见，冷酷和傲慢。还有，我希望你不必对我格外的礼貌和温柔，就像你对他人那样对我就好。”
“如果你认为我之前对你格外礼貌和温柔，那你就是还是对我有偏见。我对人都是这样，特别是对像你这样美貌又聪明的人。我很少像刚刚那样和人激烈的说话。”
“那请你继续保持，按照自己的本性对待我吧。我很珍惜刚刚的片刻，特别是你对我的坦诚。其实我跟你一样。在我决定进京和进宫之前，我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守护自己的家人。”
“我很庆幸自己刚刚的坦诚，不然我就真的错过你了。妙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就请叫我哥哥吧。”
“是，瞻基哥哥。”
第一次灯下对谈，是如此的暴风骤雨，彻彻底底地涤荡了妙彤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灯下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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