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17、进宫

　　之后这几日，妙彤一直在帮忙照顾紫君脸上的伤。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紫君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妙彤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当然，除了内疚，也有对紫君的姐妹情。妙彤自问，同样的情况下，自己做不到自毁容貌。
　　所幸紫君恢复得还算好，慢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划痕，在右边脸颊上。
　　那日，夫人的心腹丫鬟过来交代了整件事的调查和处理结果。
　　原来这刘姗姗，家里离伯爵府比较近。日常和家人的书信来往，夫人并不禁止。姗姗是非常想艳压群芳，被选进宫的，不过她的容貌，资质以及夫人心中的印象分，是院子里四个姑娘里面垫底的。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可惜，她家里人却并不清楚。她的母亲不是正房，又目光短浅，一直觉得自家女儿聪明伶俐又花容月貌，怎么可能选不上呢？因此姗姗的压力很大。
　　她那天也是心烦意乱地翻书的时候，无意间在《竹林寺女科》中看到了关于痘疮的介绍和治疗。想到家里来信提到大房的妹妹也发了痘，虽然快好了，可是留下了一脸麻子。姗姗觉得这可能就是书中提到的小痘疮，便计上心来。让自己的母亲拿钱去买通这蔡医婆，把病传进来。如果买通了医婆与嬷嬷，那自己也可以跟着装病洗清嫌疑。而且她本来也没想让其他姐妹都死了，只是想让大家容貌受毁。甚至她从母亲对那大房妹妹病情轻描淡写的描述里，根本没有意识到痘疮对容貌的损毁程度能有多严重。
　　而姗姗的母亲刘于氏，很快同意了这个提议，甚至亲自拿上私房钱去找女儿提到的蔡医婆。哪里知道好不容易托了关系见到的蔡医婆，居然是昔日的小姐妹！
　　且说这刘于氏和蔡医婆，早年都是贫家女。在十几年前，建文庶人倒行逆施，今上靖难的那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中，很多小户人家都家破人亡，儿女被卖做奴。刘于氏和蔡医婆，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被卖进了城郊一家下等妓院做奴，从而相识，并结为小姐妹。
　　且说这蔡医婆，在妓院伺候各色有资格接客的妓女时，结识了一个日常给妓女们看身体，做绝育的老医婆。这老医婆对于妇科特别有研究，自己年纪大了想找个弟子送终；而蔡医婆年少时也非常上进，又对学医颇有些天赋。于是老医婆拿了些养老的银子，把这个小女奴赎了出来，收作弟子。并穷尽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后来甚至还给蔡医婆找了一个村口打铁的鳏夫王大郎嫁了。蔡医婆和她的丈夫王大郎，还是很有良心的，老老实实的给那老医婆送了终。后来蔡医婆不想再提自己年轻时候在妓院服侍这段黑历史，就拉着王大郎搬到了城里，用老医婆留下的银子置了个小院子，又编了个身世，故意把自己说老了很多岁，以示有保养奇效。所幸那王大郎本来就年纪大，多年打铁更加显老，周围邻居便信了。后来蔡医婆的确治病有方，为人也比较正派，给妇人治病开药却从不去学舌和传播闺房私隐，于是名声便传开了。她经营了这么些年，甚至连伯爵夫人都来请她，不可谓不成功。
　　另一方面，姗姗的母亲刘于氏，自恃长得美貌，在妓院伺候的时候，便勾引了一个刘姓土财主，也就是姗姗的父亲。两个少年人一来二去也有了点感情，加上又怀上了姗姗，于是这刘财主就给刘于氏赎了身。可惜财主家里还有正房夫人，而且这大婆家里家底雄厚，兄弟强悍，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刘于氏抬进门。背后还吹枕边风说这孩子来得不清不白，定要生下来之后滴血认亲才能写进家谱。刘于氏为了孩子，忍辱负重，没有名分的做了外室。刘财主给她赁了个小院子，时不时过来看望，两个人感情还是很好的。只不过他也有点怕老婆，没有经过大婆允许，甚至不敢在这边过夜。刘于氏心里非常咽不下这口气，事事都想和正房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于是悉心培养女儿，以求嫁个好人家，盖过正房那边。从小姗姗在这一带都有那早慧，懂事又美貌的名声。后来有了这个机会进伯爵府，乃至进宫，自然不能放过。可以说，姗姗自己不是那爱出风头，争上游的人，她是一直被自己的母亲刘于氏推在风口浪尖的。
　　这蔡医婆和刘于氏两个旧相识突然相见，一个是喜出望外，另一个却不想叙旧。刘于氏又是威胁抖出旧事，又是拿钱买通，蔡医婆依然不为所动，不想害人。刘于氏便送了蔡医婆一批白布，也不说目的，只让蔡医婆带进去用。蔡医婆无法，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不过她一直自持正派，表示自己完全不知内情，是被刘于氏利用了。后来四个姑娘都发病了，她心里隐约也知道了些，于是非常用心的给姑娘们救治。后来四个人都没有性命之忧了，她内疚之情稍解，不过她还是坚持，自己是完全无辜的，被利用的。
　　总之夫人当机立断，发落了蔡医婆。从此她不可能再有上等人家的生意了。而刘于氏，她害人的伎俩，瞒去具体姓名，抖搂给了刘家的大婆。最后的下场，夫人只打算隔岸观火。至于刘姗姗，夫人直接让张歆儿处置，只要不弄死人就成。后来怎么样了，丫鬟没说。
　　夫人这干净利落又雷厉风行的手段，紫君和妙彤均表示叹服！
　　又过了几天，夫人便召见了群花居里硕果仅存的两个姑娘。看来，她们俩最后的分配也要来了！
　　两个小姑娘齐声说：“紫君（妙彤）拜见夫人！”
　　夫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她心情倒是很好，还给两个人都赐了座，才开腔道：“想不到最后斗来斗去，只留下你们俩了。也好，你们俩本来就是我最看好的。”
　　两人听到这里，都是心里一震！真的还是要二选一吗？可是，此刻命运真的完全不在自己手里，只能听凭夫人发落。
　　彭城伯夫人见她们俩没有异议，便继续：“事到如今，我也给你们交底吧。本来我是想把你们五个都送进去的。多一个人便多一双手和眼睛，胜算更大一分。可惜现在宫里局势不好，东宫被盯得很紧，送人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太子妃给我的信里说，最多只能送进去一个人。不过，一旦进去了，贵不可言！”
　　说着，夫人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两个小姑娘。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前几个月院子里血雨腥风的斗争吓怕了，两个人听到这个居然不激动。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夫人继续蛊惑：“你们知道进去了是做什么吗？不是叫你去做宫女，下人；也不是叫你去做女官，宫妃；甚至不是去伺候我那胖女婿，如今的东宫太子！你们进去，就是未来的皇太孙妃，甚至日后的太子妃，皇后！我那个小皇孙啊，实在是太优秀了，太可爱了！任何人嫁给他，都是修了八辈子福气啊。别说他是现在的皇太孙，就算只是普通宗室子弟，你们嫁给他，都是捡了大宝贝的！”
　　说到了自己得意的外孙，彭城伯夫人幸福得眯起了眼，根本就停不下来，足足说了快半个时辰。
　　妙彤听的昏昏欲睡，觉得这人要上了年纪，就是话多。日常那么理智又高冷的彭城伯夫人，这会儿和个花痴少女没有区别。她断断续续的听到了诸如“身形高挑、体格健壮、天资聪颖、为人谦和有礼、皇上特别喜欢他”等等短语。
　　夫人说得口渴了，于是抿了口茶，不再继续夸外孙了。不过她继续那个话题：“所以，我必须在你们中，选出最最优秀的送进宫去。你们俩呢，都非常漂亮，聪明，本来我很难决断。妙彤你啊，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小小年纪，杀伐果断。从你在永城中秋献菜的时候，我就看上你了！不过你刚烈有余，锋芒太露。如果不好好磨炼性子，把自己磨的温润一点，我怕适得其反！紫君呢，倒是一直如此温厚，大度又冷静。虽然你人才差了妙彤一点，不过你这性格倒是最适合做后妃的。只可惜，”说着夫人让紫君抬起了头，正对着自己，接着说：“只可惜，到底还是留了点印子。”
　　听了这话，紫君和妙彤同时回答：“夫人，奴家自愿退出，让妙彤妹妹（紫君姐姐）进宫。”
　　夫人听到，呵呵一笑：“你们俩感情倒是好啊！是了，紫君脸上这疤印，都是为了妙彤留下来的。我的小皇孙，不可能娶一个容貌有缺的女人。不过你们俩这样好，倒是提醒我了。我已经决定了，就送妙彤进东宫。至于紫君，我也不能浪费你这个人才。我这边还有些别的路子，太子妃都不知道的，直接送你进女官所吧。到时候你们俩互为表里，一个人坐稳了太孙妃的位置，一个人当了女官，互相帮助和扶持，这样可好？”
　　此时的妙彤和紫君，早就知道携手回家种菜的梦想，是不可能达成了。妙彤暗想，也就是两个人病重的时候苦中作乐地发白日梦吧，最终还不是要进宫么？想不到最后两个人都能进宫，还能互相帮助，倒是不错的出路。就是这做女官，是不是委屈了紫君呀？紫君倒没多的想法，本来自己一开始进来这伯爵府，就是为了进宫。而且大明的女官，权力还是相当大的。开国太祖，吸取历史教训，为了防止宦官作乱，规定那阉人一律都选那没有文化目不识丁的。于是宫里日常事务的管理，乃至一些礼仪的制定，宫妃的赏罚，都是由女官系统来负责。此时的女官，做得好的，品级和俸禄，一点都不比外朝六部的给事中差。
　　这样好的前程和安排，紫君和妙彤都表示没有意见。两个人最后发配到了一个地方，还能继续相亲相爱做姐妹，这简直是不能更完美的结局。起码，这两人目前都是这么想的。
　　夫人见两人都没有意见，就开始着手安排进宫事宜了。同时，紫君和妙彤又开始上课了。只不过现在，学的是宫廷礼仪和当前宫廷形势教育，老师呢，则是夫人自己亲自上。

作者有话说

　　嗯，文中对靖难之役的时间稍稍做了点提前，非考据党可以自由地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