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16、毁容

　　嬷嬷一边摆饭，一边说：“隔壁的姗姗姑娘已经大好了！”
　　“真的吗？”妙彤和紫君眼前一亮，同时答道。
　　嬷嬷笑道：“是啊，今天医婆来看了。姗姗姑娘彻底不发热了，而且脸上红肿也消了。医婆说再过半个月，确定大好了就可以出来了。我去送饭的时候瞧着，觉得这姑娘这几天捂得白了，比以前都更好看了呢！”
　　妙彤听了特别欢欣鼓舞。看来之前书中记载的没错，这病并不是好不了，紫君和自己也有希望了。
　　紫君听了，又问了一句：“那歆儿呢？”
　　嬷嬷说：“歆儿好像情况也好点了，起码现在不嚷着又热又痒了。”
　　紫君松了一口气，答道：“那就好！谢谢嬷嬷告诉我们这些。”说着就要给嬷嬷打赏。毕竟这进来送饭送药的嬷嬷，是特意选出来已经发过痘了的，以前也不在跟前伺候，估计手头没有那些当红的嬷嬷松快。
　　这嬷嬷领了赏，连声称谢，就退下了。
　　有了这消息的鼓舞，紫君和妙彤都活得更有劲头了，只一心想快点好起来！
　　再过了一个月，两个人的情况都完全正常了。没有发烧发热、肌肉酸痛，脸上的痘都消了。而且全靠两人互相监督和意志力顽强，没有去脸上抠，最后居然一点印子都没有留下来。
　　今天，就是正式出关的日子了！
　　快快地吃过早饭，紫君和妙彤便随着嬷嬷走出了被关了快两个月的房间。
　　“哇！外面的空气真新鲜啊！”妙彤忍不住大大滴呼吸了一口。
　　进去的时候还是初春，现在都是草长莺飞，阳光灿烂的时节了。自由，哪怕是有限度的自由，都是多么宝贵啊！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只可以选择一些有限的闪光点，妙彤绝对会记得把这一刻选入自己的那部分。
　　嬷嬷笑着看两个小姑娘陶醉在春光和开阔的空间里，又忍不住提醒：“两位姑娘别急着玩，记得夫人马上召见呢！”
　　是了，要去拜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给她老人家请安汇报了，更何况夫人一直没有放弃咱们，好吃好喝伺候着，还给治病，这是大恩啊。
　　说着大家都去了饭厅，因为夫人也过来了。
　　进了饭厅，只见姗姗也在笑盈盈的等着她们俩了。她一双妙目仔仔细细的把紫君和妙彤看了个遍，好像生怕少看小伙伴们一眼。
　　另一边，则是歆儿。不过她还是蒙着一个面纱，露出来的眼睛，虽然也有笑意，但是不如姗姗那么浓厚。
　　“你们都来了啊！”没给小姑娘们互相寒暄的时间，座上的彭城伯夫人便开腔了。
　　四个小姑娘甜丝丝的嗓音齐齐的叫着：“拜见夫人！”
　　院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久违的场景了。夫人倒也高高兴兴的受了拜，然后把紫君和妙彤的脸看清楚了，的确没有留下任何印迹。所幸损失不大！
　　只是等这靠近了，妙彤才暗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馨儿的脸差不多毁了。。。
　　即使是面纱也不能完全盖住她的脸。原来那个娇俏可人，肤白胜雪的张歆儿，现在，甚至紫君这样宽和的，也不想多看一眼。如果是在妙彤老家那样的地方，从此恐怕那路边的泼皮无赖每日无聊的活动中，可以多了一个取笑“张麻子”的消遣了。
　　彭城伯夫人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她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个心腹的丫鬟，然后开腔：“你们能都活下来，我很高兴。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个人居然都染上了这差点要死人的劳什子！这伯爵府里其他人怎么没事？一定是有人捣鬼！”
　　四个人都震了一下，又都不敢第一个开腔。
　　见没人回答，夫人接着说：“你们记得我说过，只想留下一个，三个月之内必给答复的事儿吗？今天谁要是把这事儿给我说清楚了，我就留下她！”
　　这个时候妙彤便开腔了：“夫人，无论如何这事已经过去了，所幸我们四个都没事，就别再追究了吧。妙彤也不想再争些什么了。之前和紫君姐姐说好，如果能病好，便自请退出，请夫人放我们回家吧。”
　　“你想得倒美！”妙彤的话还没说完夫人便打断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们选中，送进来；又花了这么多心血培养你们，连得了痘疮都没有直接丢出门去不问生死，还给治好了。你就这样回报我吗？紫君，你来说，你也是这样打算的吗？把我的心血一瓢水泼上岸？”
　　紫君连忙拉着妙彤跪下，头如捣蒜：“夫人息怒，是我们不懂事，说话没分寸！妙彤和我感谢夫人还来不及，定是要随夫人发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
　　彭城伯夫人这时才面色稍霁，说着目光转向了损失最为惨重的歆儿，示意她说。
　　歆儿会意，便道：“夫人，歆儿如今这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没资格进宫了。浪费夫人一番心血和栽培，歆儿感到非常对不起夫人；当然，自己一张脸被弄成这幅模样，我也咽不下这口气！”说着，便抬起头，用又怒又恨无法逼视的目光，盯着紫君，姗姗和妙彤这三个昔日的小伙伴，说：“这件事情，要么是夫人的仇家，特别是宫里有过节的，想加害我们几个，断夫人的手足；要么，哼！”
　　说着便不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暗示意味是显然的。偏偏在淘汰阶段弄出这个事，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毁了前程，谁的嫌疑最大，一目了然。
　　一直沉默的姗姗这个时候也不能独善其身的沉默了。她看着夫人说：“姗姗驽钝，不知道这背后的肮脏勾当到底是谁弄出来的。不过奴也想求夫人彻查此事，还姐姐一个公道，也还其他人一个清白。”
　　彭城伯夫人见没有想要的回答，便又点名了妙彤:“妙彤你来说说！你之前自己调查解决了碧玉镯子案，这次的药方也是你呈上来的，没道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反而一心逃避。”
　　这话可有点诛心了，就差直接说：“这要不是你干的，你也肯定知道是谁干的。”
　　妙彤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扫视了三个姐姐，然后再对上夫人的眼睛，答道：“既然夫人都逼到这份上了，妙彤不得不为自己辩驳一番。如果这事是我弄的，我完全没有必要把药方呈上去，更何况痘疮这病是没有药到病除的方子的。我自己也是病得厉害，紫君姐姐和我关在一起，她可以作证。我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歆儿听到冷笑一声：“谁知道你和紫君是怎么回事呢？我们都是自己单独关在自己屋子里，你们俩却可以待在一起。再说，如今你们俩不都完全没事了嘛，苦的就只有我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妙彤暗想，看来真的没办法从这破事儿里全身而退了。不过，没有了退路，反而可以更加有勇气昂首向前。她坦然的看着歆儿，说：“歆儿姐姐，紫君姐姐和我素日里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我是有那向上爬，想争取机会的心；可是，我不会踩着别人往上爬。我们这次染病，来的这么急，这么整齐，还是那凶多吉少的痘疮。一开始我以为，明显是有人想对付夫人。我也不知道夫人在外，特别是在宫中，有什么对手和仇家，所以没法说什么。不过你刚刚那句话倒是提醒了我。这次的痘疮，并不像一般知道的那么严重。起码我们四个人都活下来了，只不过歆儿姐姐容貌受损了。所以，这次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说完一皱眉，妙彤陷入思考。
　　很快，她有了线索！
　　“夫人，还记得奴家给您呈上的载有药方的《竹林寺女科》么？能不能请求再借我一看！”
　　夫人依言让人拿来了书。妙彤赶紧翻了几下，有了！
　　“夫人请看，这书中记载，痘疮也分大痘疮和小痘疮；大痘疮病情凶猛，所染者能存活的十之一二；小痘疮虽然症状类似，但是病情温和一些，所染者能存活的十之八九，只不过不注意疮口护理的话，往往留下满脸麻子。”
　　夫人扫了一眼，便道：“那又怎样？对我来说，你们几个要是都满脸麻子，和病死没有什么区别。”
　　妙彤一阵心寒，继续道：“我们姐妹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府里送来的，可是这次府里其他人都没事。所以，妙彤烦请夫人调查一下蔡医婆，她是唯一有可能进出院子的人；而且，她也是极有可能清楚两种痘疮区别的人！”
　　听到这里，彭城伯夫人一直板着的脸稍微松了一点：“可算没有看错你。来人，把蔡医婆押进来！”
　　说着，心腹丫鬟便把绑着的蔡医婆押了进来。原来夫人早就有所察觉，在这儿等着妙彤呢。
　　妙彤继续道：“看来夫人也有所察觉，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痘疮除了可以通过病人的直接接触染上，接触病人的贴身衣服，用品，也会传染。那天蔡医婆带来白布给我们练习包扎，我怀疑那就是传染源！”
　　听到这里，蔡医婆破口大骂：“你这小蹄子，不念师生之情为我说话，反而血口喷人！你说是我害你们，我有什么动机害你们？我的家底子夫人调查的清清楚楚，若和那夫人的仇家有染，我怎么可能进得了这个园子。”
　　妙彤不理她，继续：“我又没说这背后的人是夫人的仇家。这小痘疮，如果知道治疗和保养的法子，不就没事了嘛。要是那仇家所为，你何必给我们诊治？不过你虽然不认识什么夫人的仇家，但是你日常在京里给人治病走街串巷，难免不认识什么其他人。那种并不想弄死我们，只是想让我们部分人毁容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才是今天这场六方会谈的戏肉了！
　　家在京城的刘姗姗第一个坐不住了，破口大骂：“孙妙彤你什么意思？这家在京城的可不就是紫君姐姐和我吗？你污蔑我都算了，你连日常待你那么好的紫君姐姐都不放过！”
　　妙彤本来对着蔡医婆在说话，此时头一转直接对着姗姗说：“刘姗姗你慌什么慌？我说了是你了吗？还有，你少拉别人下水。我这儿可还有你别的证据！那《竹林寺女科》里关于痘疮的一节，可是有折痕的！” 说着便呈给了夫人。
　　姗姗也不甘示弱：“笑话！这书可不止我一个人看了。再说了，鬼知道这折痕是不是你自己折的！对了，你和杨紫君还是在一起养病的，谁知道你们养的什么病呀？现在居然脸上一点事都没有。按照你的逻辑，我怎么知道不是紫君家里人在外，你们俩在内，合伙搞的鬼！”
　　群花居的原来四个姑娘，没有一个人能在嘴皮子上从她们的小妹妙彤这里占到上风，一向不善言辞的姗姗也不意外。
　　妙彤听了这话马上答道： “听听，你连这件事的策略都说出来了，都省得我费口舌了！”
　　“你！”姗姗气结。。。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被默认是内应的蔡医婆倒不甘寂寞地跳出来了：“好啊，好啊！想不到我日常辛辛苦苦教的学生，我真心真意相待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跳出来指责我！我王蔡氏从医十几年来，行得正立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敢发誓，我救治每一个病人都是尽心尽力，从来没有谋害过什么人！城里请过我去看病的富贵人很多，你随便找一家问问，就知道我的医德！我从来不和那些搬弄后院是非的医婆同流合污！这次你们得痘疮，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是今朝被狗咬！”
　　这话彭城伯夫人也听不下去了，她果断打断：“王蔡氏你说什么？你从医十几年？你不是跟我说你已经五十多岁，行医几十年了吗？”
　　“这……”自诩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的蔡医婆也支支吾吾起来。
　　妙彤这会儿明白过来了，便说：“我来替你回答吧！你编造经历，故意说大了自己的年龄，好在这贵人圈里扬名。而这个把柄被以前认识你的人抓在了手上，所以你才替他们来害我们，是也不是？”
　　蔡医婆见事情败露，倒也不含糊，直接说：“是，但我顶多只是夸大了年龄。可我的医术是过得硬的。我年纪轻轻出来行医问药，根本站不住脚啊。这次真的不是我害你们，我这个一直在深宅后院，看些妇人病和孩子病的，哪里知道这些！”
　　“那！”妙彤看蔡医婆的神情不似作伪，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直在一旁伺机翻盘的姗姗，感到自己最好的机会来了。她抓住机会赶紧反击：“所以说孙妙彤你这番戳人心窝子的推断，根本就是建立在毫无根基的怀疑上。我看，那个在背后搞事的人，是你吧？一开始就是你赶走了青儿，现在又毁了歆儿，然后让医婆和我来背黑锅。至于你那亲爱的紫君姐姐，已经被你笼络的差不多了，肯定是你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甚至你们俩就是串通好的，给我们送饭的嬷嬷都告诉我了，你们俩偷偷给她打点银子呢！等你们俩把歆儿姐姐和我都除掉了，你再对付紫君。你那么多手段，随便搞几个，紫君肯定也倒了。到时候夫人这里就留下你一个人，可不是称了你的心么？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歹毒的心思！”
　　姗姗彻底掌握了局面的主动，连歆儿看妙彤的眼神，都有了一丝怨恨。
　　紫君这个时候默默地给夫人磕了个头，然后朗声道：“夫人，紫君以自己的名节保证，妙彤她不是这种人。这件事可能另有隐情，希望夫人查清楚，还妙彤一个清白。”
　　歆儿也学着紫君，给夫人磕了个头，却对着紫君说：“你和妙彤这样惺惺作态地互相为对方撇清，真是令人作呕！”
　　说着歆儿便掀开了自己的面纱，一张被完全毁掉的脸，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紫君有些不忍看，脸转到了一边。却想不到歆儿直接拿住了紫君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接着说：“你用名节作保，有什么用？我如今都成这样了，生不如死！这背后害我的人，我必定不会放过她！杨紫君，你敢用你这牡丹一样娇艳的脸做保吗？你要是让我在你脸上划上一道，我就信你的保！”
　　“休得胡闹！”彭城伯夫人出口呵斥。
　　“有何不敢！”说着紫君便拔出了头上的钗子往脸上刺。
　　妙彤完全没想到，紫君居然对自己是这样的掏心掏肺，又是这样的烈性。饶是她第一时间伸出手去阻止，紫君的脸上也有了一道血印。
　　这样近乎自毁的壮烈，镇住了张歆儿。她喃喃道：“紫君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也没说一定是你们干的呀！”
　　紫君这个时候拉过来挑拨成功的刘姗姗，对着她的眼睛说：“我敢这样为妙彤作保，你敢这样为自己作保吗？”
　　姗姗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一刻之内看到两个姐妹血肉模糊的脸，她心理防线接近奔溃。
　　妙彤这个时候真的忍不住了，原来还不想失去分寸的她，此时直接从紫君手里接过瑟瑟发抖的姗姗，用尽全力一个巴掌扇过去！
　　扇完还说：“这样的局面，你满意了？你还想害多少人？这个进宫的名额，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这个巴掌，彻底把姗姗的心理防线打垮了。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再受到更大的刺激了，边哭边说：“我承认是我干的了，行么？你们别再闹”话还没说完，她便昏死过去。
　　这样大的阴谋，这样激烈的冲突，居然以这么荒诞的结尾戛然而止。很奇怪吗？很讽刺吗？不，实际上大多数女人闹出来的事情，最后都是这么收尾的。最先受不了的，就是她们自己；把事情败露的，也是她们自己。大多数人的心理素质，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心机与阴谋。所以啊，世界上真正的大阴谋家大野心家，要么拥有极其强烈的心理素质，绝不会被自己的良心谴责或者激烈的冲突与对抗而击溃；要么根本就是疯子，或者自我洗脑极其成功，完全相信自己干的就是对的！

　　当然，最后作为女主人和话事人的彭城伯夫人，自然不允许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既然当事人认罪，她很快便调查清楚，并给了所有牵涉进来的人，一个都接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