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庭赋》penalty

18、初试啼声

　　终于第一次，孙妙彤的人生有了确定的方向。之前的十年，她也是很努力地过好每一天。努力地干活，努力地学习，努力地计算。但是这种努力，并没有一个特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一点。而且，边远小城的卖菜姑娘孙妙彤，她的人生是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即使后来彭城伯夫人赐了她一个出身的机会，也不过是关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和几个同龄人斗来斗去，为着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自从彭城伯夫人宣布妙彤为唯一的人选，而且公布了这一番筛选、训练最终的目的地，妙彤那浮木一般的奋斗，就好像要抛锚靠岸了一样。至于能不能真正抵达，就是最新的奋斗目标了。
　　现在她的学习内容，基本上变成了——如何让夫家喜欢我之初级综合课程。由于这个夫家实在是不一般，所以妙彤其实压力蛮大的。不过还好有好姐妹紫君陪她，宽慰她，鼓励她。而且由于未来的确定性，妙彤反而觉得这种适度的压力，是积极的。
　　不过，在彭城伯夫人这边，反而不是那么轻松。这些日子里，太子受到今上的指责越来越多，汉王那边的声势越来越旺，东宫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往东宫塞一个人，而且是内定的皇太孙妃，变得越来越艰难。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冒险，甚至是那种只许大成功不许不过不失小成功的冒险。太子妃对于还没见过的孙妙彤，依然抱有担心，甚至怀疑。当然，这种怀疑在自己的母亲彭城伯夫人多次书信中的保证里慢慢消散了。不过这样一来，即使是孙妙彤未来在夫家最稳固的后台，自己的婆婆，也就是当今的太子妃，也都没有完全的信心，对于她是否能顺利进宫，心想事成。于是妙彤进宫的日子一拖再拖，从春天拖到夏天，又从夏天拖到秋天。
　　另一方面，紫君的去处和前程倒是定了。就在夏天的时候，内女官的选拔中，彭城伯夫人托关系给她加了一个名额。而紫君则不负所望，高分通过。现在，紫君已经是一名低级女官了。有了这样正面的例子，妙彤也比较受鼓舞。于是她更加积极的学习礼仪，行事进退等等，务必希望自己的第一次亮相，表现得像一个举止完美的宫廷淑女。

　　漫长而不知尽头的等待，消磨了她本就不多的耐心，也让她一开始对皇太孙的幻想，新鲜感和好奇，慢慢消退了。毕竟，除了彭城伯夫人的口述，她还没有任何其他的第一手资料呢。倒是自己对于未来定位，行事风格的心理准备，在彭城伯夫人多次口头暗示可以进宫了，最后又没有成事的心惊胆战中，一次次推倒又重建。妙彤慢慢觉得，其他人给她灌输的那一套，以及别人许诺的帮助和前途，好像不是那么靠谱。也许也是自己还没能给人家足够多的机会了解自己和信任自己。所以，一切只能先靠自己！于是妙彤隐隐地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最起码，这个决定，彭城伯夫人不知道，而且如果她现在知道，肯定会阻止。
　　最后，妙彤进宫的时机终于被确定了下来。就在八月份，太子生日的晚宴。这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进宫机会，彭城伯夫人可以带人进去拜寿。而这次晚宴，不仅皇上会亲自参加，汉王等虎视眈眈的藩王，也会带着家眷参加。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只要谨慎小心，反而不容易被攻击和诟病。甚至，如果妙彤能够给皇上留下好的印象，东宫对她的进一步安排将会更加容易。
　　太子生日当天，十一岁的妙彤，被伯爵府打扮成一个高雅大方的贵族小姐模样，正式进宫了。妙彤生的很美，所以根本不需要格外的修饰和首饰。她头上一点珠翠也无，手上戴一个通透的碧玉镯子，比之前夫人赏给她又收回的那一只，看着贵气许多。至于衣服，就穿着少女系的粉红上衣和湖绿色的袄裙，务必衬着她健康，娇艳而绝美的脸。只不过那纯色的料子，对着光仔细看过去，能看到紧密，细致而华贵的纹饰。虽然之前学习和练习了很多次化妆，不过这一次无论是彭城伯夫人还是妙彤自己，都没有打算化妆。倒不是真的打算素面朝天，而是想追求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效果。毕竟，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白皙透亮的皮肤胜过任何粉，而红润健康的樱桃小嘴，胜过任何口脂。

　　好了，那就正式启程吧，我的姑娘！

　　进宫之后，妙彤一直在偏殿等着觐见。等了许久，还是不见被宣。还好今天没有涂脂抹粉，不然等了这么久，妆都花了，进去可不好看，妙彤这样安慰自己。
　　妙彤不知道的是，现在宴会现场的气压有多低。本来这段时间，太子的工作就有些小失误，而汉王又联合其他几个弟弟一直暗中作梗。一直以来皇上就不太喜欢这个不像自己的儿子。性格方面他过于温和，不够果断；外貌方面他过于肥胖，不够矫健。而汉王，自己的二儿子，也是在靖难之役中立下汗马功劳，甚至多次救驾的功臣，则更像自己得多。于是皇上对这种藩王对太子明目张胆的为难和攻讦，居然视而不见。甚至皇上最近一次北伐归还，太子却因为消息滞后而遣使误期，加上书奏失辞，太子一系官员，如黄淮等人均被打下诏狱。东宫之内，战战兢兢，一宫之人，除了被皇上北伐时带在身边的皇太孙，其他人甚至都没能睡得一晚好觉。这次太子的生日晚宴，众阁臣力劝皇上亲自到场，对东宫以示抚慰，也是昭告天下，后宫安乐无事，不会再来一次内乱。
　　本来东宫对这次宴会非常重视，严阵以待，务必尽善尽美，以求挽回皇上的欢心。可惜皇上看到太子等人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又对比汉王潇洒自如的姿态，不禁想起自己被阁臣与文官们逼着来参加这次宴会的不爽，甚至想起更早之前也是被外朝的舆论绑架，而不得不立自己并不喜欢的大儿子为太子的憋屈。这些负面情绪，皇上一股脑全在宴会当场撒给了太子，甚至之前一直被他看重和喜欢的太子妃，也没有得到好脸色。说起来皇上的年纪大了，性格反而更加像小孩子，随心所欲的喜怒无常。
　　太子妃方面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让妙彤觐见拜寿。这样的僵持一直持续到宴会的后半段，皇上和太子又一次陷入了没有话说的尴尬境地，太子妃终于鼓起勇气，提议说让自己的母亲带着一个家乡来的素有贤明聪慧之称的小女孩觐见，以慰太子最近失去幼女，皇上失去小孙女之痛。同时，太子妃在心里暗暗打消了让妙彤在这次直接进宫的打算。哎，现在只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东宫，真的再也经不起一点点风吹雨打。
　　妙彤终于被宣了。她暗吸一口气，按照之前自己的打算，终于来到了这个等待已久的舞台！对于前台的勾心斗角，甚至东宫的尴尬处境，其实她一点也不知道。彭城伯夫人乃至太子妃在外也是强撑着面子，哪里会说这些秘辛。
　　“民女孙妙彤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妙彤一套礼仪做足，不卑不亢，像模像样地完成了拜见。
　　皇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又恶作剧式的问：“你怎么只拜见朕啊，不是来给太子祝寿的吗？”
　　这不是存心给人为难么？有皇上在的场合，哪怕太子应该是这生日宴会的主角，哪有先拜太子之理。不过妙彤反应倒快：“回皇上，奴婢不是来给太子祝寿的，而是来沾太子的福气的！”
　　“哦！此话怎讲？”皇上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同时也暗暗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嗯，好像长得很漂亮嘛。
　　妙彤见自己这话奏效了，便把准备已久的台词富有感情地说了出来：“陛下富有四海，万国来朝，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此为太子第一大福气；皇上与太子父慈子孝，太子与众王爷兄友弟恭，与太子妃鹣鲽情深，东宫之内，家人团聚，其乐融融，此为太子第二大福气；如今皇上与贵妃娘娘身体康健，皇太孙年少有为，太子妃贤惠大度，太子上无扶老之忧，下无抚幼之忧，后无内庭之忧，此为第三大福气。民女的母亲常常教育我，对于这种全福之人，要多多亲近，以求沾点福气，自家才能过得和和乐乐。所以，请皇上原谅民女的自私。”
　　嘿，这番漂亮话出自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之口，想不夸奖都难。于是皇上也不介意到底谁教她说的这番话，便要看赏。虽然妙彤的这种奉承，离太子如今的局势可谓相差甚远，不过皇上的确是看够了东宫里大家一副恐惧担心的嘴脸。毕竟，今天是生日喜宴啊！
　　皇上玩心一起，就不容易消散了，他继续对妙彤说：“你抬起头来，朕倒看看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长啥样。”
　　妙彤自然依言抬头，却不敢和皇上对视，只把目光放在龙袍的某一角。这种标准的把脸给贵人看的动作，她可是很熟练了。
　　和从前遇到的所有要妙彤抬头被看的人一样，皇上也惊异于她的美貌！即使是看惯了美人的人，在见到这样一个俏生生又少见的明丽端庄还独有一份风流姿态的妙彤之时，也不会吝惜对她外貌的赞赏的。何况朱家皇帝，一向是怜香惜玉的。于是皇上继续道：“孙姑娘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独门美容秘技？”
　　妙彤听了心里不免惊讶于皇上的无厘头，不过也只能答：“陛下谬赞，妙彤惶恐。民女家中世代务农，父亲也不过是一名小小的秀才，并没有什么独门秘技。后宫里尊贵的娘娘公主们，都比奴婢好看呢！”
　　这家世一说了，满庭都有些轻视。自开国到今上，也不过短短几代，后妃与王妃们，大多还是功臣之后，家世尊贵。特别是汉王妃韦氏，一直在找机会挑宴会的刺。她注意到，妙彤虽然打扮完美，服饰高贵，但是一双手脚，却都呈现出一种天然的姿态，特别是双手，甚至因为多年农作和家务活，显得不够细嫩。这种好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于是开腔道：“我道姐姐从哪里找来的民间女子呢。漂亮是够漂亮，可惜终究没有见过世面，看那一双手脚，恐怕还要下地干活吧！”
　　嘿，韦妃一定不知道妙彤嘴下无败绩，才敢这么刁难！毕竟不是谁都是那宽厚谨慎，什么酸话都不回应的太子妃。妙彤果断反击：“回王妃娘娘，妙彤家中虽然不再种地，但是的确经常去帮二叔家秋收，是要下地的。只不过我大明农桑为立国之本，未知下地干活有何不对？”
　　皇上听了这话倒不恼，他已经喜欢上这个伶牙俐齿反应敏捷的小姑娘了。甚至他还帮腔：“咱们老朱家不也是世代务农嘛！孙姑娘家二叔好歹还在世，朕的什么二叔三叔，可都饿死了。论家世，咱老朱家还不如他们孙家呢。”
　　韦妃被驳成这样，还没来得及给皇上请罪，妙彤倒先开口：“皇上赎罪！您老家的二叔三叔，都是被元蒙暴政逼得走投无路，饭都吃不上的。而我家的二叔，虽然也是土里刨食，但是皇上圣明，施下仁政，日子很好过。天下千千万万下地干活的，如妙彤一般，都是有赖于皇上，才能活得安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上乐的哈哈大笑。韦妃在旁边，气到吐血。
　　宴会的局面整个为之一转，东宫也松快下来。太子妃正想奏请让妙彤退下，晚宴进入尾声，却不想皇上还没玩够。他继续说：“孙姑娘，你过来沾太子的福气，除了动点嘴皮子，却没有献上什么宝物。朕觉得划不来啊！”
　　我靠！我一个世代务农的秀才之女，能有什么宝物？真有点土特产，一路从永城带过来，恐怕早都臭了。当然，妙彤虽然这么想，却肯定不敢这么说。不过，到现在这个局面，她真的是没有退路了。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之前被彭城伯夫人和她第一个一致否决的方案——献艺。
　　不过，即使是在最困难的境地，也必须做最正确的选择。御前献艺，绣花作画这样的细致手活，持续时间比较长又不容易出彩，pass！抚琴唱跳等歌舞类才艺，不够庄重不符合身份，pass！最稳妥的贺寿诗，之前完全没有准备啊，现在让妙彤七步成诗？她又不是曹子建。看来，还是选自己的老本行吧，毕竟手头就那一套剑法拿得出手，又容易出彩。
　　想着妙彤便拿定了主意，便奏道：“回陛下，您和太子什么样的宝物没见过，妙彤就算有心献宝，也囊中羞涩啊！不如让民女为您和太子舞一套父亲教我强生健体的剑法，聊表心意，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皇上倒没意见，还吩咐皇太孙：“瞻基啊，你去把你在家练剑用的那把木剑拿来给孙姑娘用。”
　　皇太孙朱瞻基当然没意见，反而三步并作两步走，飞快给妙彤拿来了自己的剑。他恐怕也是很想看看这个漂亮姑娘的剑法吧。
　　“孙姑娘，你要小心，注意自己别伤着了！”尚未见人，妙彤便听到了一个清凉，温润又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而且这声音，明显地与之前宫廷里所有的男子声音不同，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爽朗的声音，又带有明显的期待，鼓励和关心。这一次上场，妙彤是冒了很大的险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得其好，反而触怒了皇帝。在这之前，她对皇上的性情，宫内的局势，一直是半知不解。所有一切暗自的决定和准备，只是出于对一个年近五旬，儿孙满堂的老年人的心态，正常的推测。而在场的所有人，有打算挑自己刺看自己笑话的；有打算靠自己捞一笔的；有漠不关心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悲喜乃至生死的。而他，是第一个关心自己的！
　　妙彤抬起头，向朱瞻基投出感激的眼神。却没想到，自己看到的，是比这声音更出色的，他的人。
　　彭城伯夫人形容的没错，这是一个身量颇高，体格健壮的年轻人。在这个年纪，妙彤已经算长得高的女子了，可是朱瞻基比她还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的头发高高梳起，束成一冠；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下，是令人心折的剑眉星目。他的眉毛粗且直，却在收捎立着明显的棱角；那双眼睛，深邃明亮，灿若寒星。眼睛的形状非常好看，不是那种风流才子的大大的桃花电眼，而是大小适中而刚毅坚韧的端正，却在眼角，收成一个完美的弧线，让整个阳刚十足的眉眼，多了一丝温和与俊朗。鼻梁自然是高高的挺起，好像雕刻出来的一般，又断在最恰当的地方，仿佛再长一分短一分，匠师都忍不住推倒重来。余下的嘴巴和脸型，倒是没有太多特别之处。并不如书中常说的美男子那般面如冠玉，唇若涂丹，肤如凝脂。当然，妙彤不知道的是，他刚刚跟着爷爷，也就是皇上，北伐归来。战地里的历练，让年少的他清秀的面庞上，增添了不少风霜的痕迹。总之，这是一个非常英姿勃发的少年，妙彤莫名的觉得，小时候父亲教自己念诵的《滕王阁序》中那一句“俊采星驰”，就是属于他的。
　　妙彤一直犯花痴的望着朱瞻基，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他仿佛感知了她的窘迫，尴尬，又温和的绽放了一个笑容，然后说：“孙姑娘，加油！”
　　妙彤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容，以及在他刚毅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
　　她十一年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朦胧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之前那半年的等待，不，之前那十一年的等待，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个笑容。如果下一刻，因为自己的莽撞与不自量力的表现欲，会被降罪，会回到比之前永城种菜更不堪的境地，妙彤也觉得丝毫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把朱棣北伐归来，责难太子的事情，稍微提前了一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