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36、阮郎去未归

　　陈旭冲进红枫庭，一眼便看见陈希昱正伏在案前，饱蘸浓墨临纸端，旁边站着一个人。五魅生回来了。
　　“陈二少——”“你出去，我有话和我大哥说。”“什么话不能当着左护法说的。”
　　陈旭盯着五魅生，五无动于衷，低着头仔细研墨。
　　“大哥！”“没事回去多看看书，天天到处瞎逛。”
　　陈旭看了看陈希昱，又看着五魅生，眼睛里飞出刀子来——直中五魅生心房。
　　陈旭从未感到这么颓丧过。自明事理起他便知道大哥，姝婷和自己的宿命，只是心存一丝侥幸，如果哪天发生什么变故——撮合陈希昱被阮萧他是有私心的。撇开这个不谈，他还是希望陈阮二人好的。可看如今这个架势，难说。
　　那么五魅生可行？五魅生各方面都比阮萧好得多。大哥为什么不喜欢五魅生而非要喜欢各方面都差一点的阮萧？如果按照这个规则推演下去，男人都要喜欢天下第一美人，女子都要爱慕天下第一美男子不成？爱情真是奇妙。他想到自己倒是一个特例：他喜欢的段非菡就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美人。说起非菡——姝婷的那句“旭哥你也早点了结了对段姑娘的念想吧，我们都是生来注定的。”大哥，阮萧，姝婷，非菡……
　　爱好由来下笔难。陈希昱一字未写，搁下笔，扶额道：“我累了，你先出去把。”“那我来服侍教主——”“不用了，你出去把。”
　　余光瞧见五拉好了门，陈希昱盯着眼前的白纸，笔在砚台里浸了又浸，写下两行诗来：二十四桥明月夜，凉冷秋天稳暖身。
　　当初离开是真心决定离开，现在回来了，五魅生又决定再也不走了。属于他的他要全部夺回来：匡昀夺走的位子，阮萧夺走的爱，他都要重新夺回来。
　　拉上房门，房檐下小声闲聊的两三个丫鬟立马站起来躬身叫道：“五护法。”他被一阵风冷的打了个寒颤，抬头望着阴涩的天，又不好破口大骂，老枫树的叶子早掉光了。
　　倒是一颗历经沧桑变幻仍然屹立不倒的老树。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来红枫庭找十来岁的教主，丫鬟翘起食指随便向上指了指。他抬头仔细的瞧，当时正是枫叶要燃起来的季节，一阵风吹过，所有的红叶都摇摆做声。而教主坐在上面，不为所动，身着红衣，发丝飘曳，清冷的脸，明净的眸，于喧闹嘈杂中，遗世独立。五魅生想，是不是人与人之间都有机括，相互咬合才能共鸣，否则怎么当时他“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而旁边的丫鬟们却抱着手炉跺脚搓脸嗑瓜子呢？
　　一个丫鬟张望半晌，见五魅生早不见人影了，又向紧闭的房间飞了一眼，便伸长脖子悄悄问另一个丫鬟：“鹃儿姐姐，难道阮公子真的被我们教主抛弃了？”鹃儿蹙眉剜了小丫头一眼不做声。旁边另一个却忍不住道：“难道还是他抛弃我们教主不成？不过我听说好像和老夫人有——”“还不住口！ 几天不挨板子皮又痒痒了不成？祸从口出，我劝你们都小心为上。”
　　陈旭半道拐向蒲姝婷住的蒲雪院，见蒲长老正在与女儿促膝谈心。看蒲长老面有不善，陈旭干坐一会儿便借口离去，茫茫不知所以。踱回自己的空绿轩，叫人提来一坛酒，仰头灌进肚里，倒床大睡。梦里山川和日月，也无凡骨也无愁。
　　蒲姝婷与父亲午饭毕，过空绿轩来，一进门闻到一股子酒臭，问了丫鬟原委，嘱咐几句便自回屋去。
　　物伤其类。希昱哥恢复往日冷冰冰模样，旭二哥也如此消沉。原本以为浴火教发展到他们这一代会大所不同，没想到还是跳不出原来的圈子。原本设想着，如果希昱哥反抗成功，那么姨母也许会准许旭二哥和段姑娘的事，而自己也得以出去行走江湖。可是姨母才露了个面，轻轻动了手脚，就把阮公子和希昱哥拆散，连希昱哥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还能怎样？
　　重门散为上古药方，药效颇类绝情丹忘忧草类，只是其非抹去服下之人对挚爱的记忆，而是阻塞对挚爱的情意，将其情封锁在层层重门之内，日积月累，慢慢消释。重门散没有解药——没有人需要它。服药之人情热已减，庆幸着回头是岸，哪还想解药。下药之人更不想有解药。本来以为该方已失传，没想到姨母却还有办法弄到。如此一来将来自己肯定要嫁给希昱哥了——
　　蒲姝婷感到有些脸憨耳热，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又想起刚刚爹过来对她说的话：“婷儿，别跟着你二哥胡闹，夫人说要好好治治你二哥呢，天天撺掇着教主往外跑，结交些不入流之人。哎，待你和教主成亲，为父就放心了。”
　　如果真的嫁给了希昱哥——蒲姝婷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陈旭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回头一看，是他心心念的非菡，他问非菡怎么会来沐焰山，来了怎么也不通知他一声，来沐焰山干什么找他陈旭么。非菡却只是微笑着柔声的叫他“二少爷”“二少爷”——他睁开眼来，是丫鬟在叫他。
　　“二少爷，快起来吧，老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叫二少爷上山呢。”
　　陈旭脑袋昏昏沉沉，支起身子就觉得脑子里有一个空酒缸东撞西撞，他又倒在床上，闭着眼道：“知道了。”
　　伯母叫他上山，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又是一场训诫等着他。父母去得早，便一直为伯母代养，虽不免于顽劣，但伯母和大哥他还是一直放在心里的，惟命是从。如今伯母和大哥产生分歧，自己主动站在了大哥一边，伯母自然是不悦的。
　　为什么长辈总要说什么以大局为重，我这是为你好，你该这样这样不该那样那样，难道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没有热血沸腾过，他们为这为那的牺牲了自己，就要要求下一辈人也跟着牺牲？将来我辈年将三十，是否也会如此一意孤行，规劝下一代该做什么该怎样做？
　　乱想一通，半炷香时间已过，忍着不适急忙起来，怕去晚了又要挨额外的斥责。急忙叫丫鬟来伺候洗漱，穿戴完毕匆匆上山。
　　本是昼寝时刻，一个丫鬟到水房提热水时，看见众人将一个红枫庭的小丫鬟团团围住，叽叽喳喳，连忙凑上去仔细听。
　　“王大夫已经过去了，正在请脉呢”，“是啊，嗵的一声，我们进去一看，教主整个人伏在案上一动不动，鹃儿姐姐大着胆子叫了两声不应，我们才知出事了”， “是啊，字写的好好的，突然就晕过去了，沾了满脸的黑墨呢”。
　　红枫庭内，众人围在床前，看看昏迷不醒的教主，又看看正皱眉把脉的王大夫，一个比一个急，却冷落了案上乱痕。毛笔下的宣纸上留了半阙词。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作者有话说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软绫腰褥薄绵被，凉冷秋天稳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