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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君自天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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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天上来,化露唤梅开。卫逸背手立在院子里,只着两三件单衣,仰头似在赏雪,眼睛却闭着。屋里素青早也醒了,挣扎半天还是拿了件袄出来给他披上。“外面这么冷,进去吧。”“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素青本想陪他,但想及腹中的孩子,便悄悄进去了。
怨君既已来,何故口未开。妇人坐在炕上拿着手炉,隔着纸糊的窗格望着窗外。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一个男子在她窗前招了一夜雪……这么多年过去了,雪依然在下,他也依然还在窗外站着——只要不开窗子。
未携香自来,静待客窗开。被丫鬟唤醒,阮萧犹自抱怨陈希昱骗人,什么加了藿香薄荷安眠,却害得他一夜没睡好。忽而想起赌约,看四周映进来的天光,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裹着被子才跑了几步,早瞧见门外炫目的白,悔恨不迭。躲回被窝躺着不动,觉得自己好傻。
早知君将来,扫庭烹茗开。陈希昱叫丫鬟送一套衣服到阮萧房里,心想着待会儿会看见他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忍不住笑了。若他赖账就不好办了。
陈旭一进门就抱怨道:“一大早叫我来有什么事啊?快说快说,我还要回去睡个回笼觉。”“告诉你一件趣事。不过得阮萧在才有趣,你去把他拉起来。”
往别人设好的圈里跳。本来下雪时件让人高兴的事,如今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早听见陈旭叫嚷,渐渐脚步逼近,心里大叫不妙,赶紧翻身朝里装睡。听陈旭在门口问了句“阮公子还没起床啊”,便疾步走来。正想着如何应对,被子早被掀开。阮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拉过被子怒视陈旭。陈旭却一脸轻松道:“啧,这招太管用了,瞧瞧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床。”阮萧冷哼一声,兀自躺下继续睡,陈旭一声“咦”,抢过被子扔到一边,双手抱胸。阮萧指着陈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给我出去!”
用早膳时陈旭直问陈希昱有何趣事,阮萧听的如坐针毡,只顾埋头喝粥。看着红枣粥,阮萧有些动疑,又觉自己多心。
“咱们昨晚的赌约还记得吧?”阮萧心里咯噔一跳,瞟了一眼陈希昱,见没看他,便装作没听见。陈旭急问什么赌约。
陈希昱见状心想,果然这臭小子想赖账,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便一五一十说给了陈旭,陈旭听了笑道:“啊哈,怪道他今天早上起床气这么大,原来是输了觉着没脸!”“你搞清楚,”阮萧立马回击道,“我火这么大不为别的,而是你凭什么我被子!”
“嗯,愿赌服输,你服不服?”“关你什么事!”“哥,这事包我身上了,他若认了便罢,他不忍我自有办法治他。”
听他那自以为是的语气阮萧火更大了,想着自己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心里直安慰自己说就当被狗咬了。
旁边陈希昱见他吃完了粥,不由分说抢过碗来又给他盛了一碗,轻淡的说:“昨晚让你受伤了,多吃点补补身子。”阮萧以为还在讲打赌的事,见陈旭喷出一口汤来也不及擦干净,便把脸伸到陈希昱面前问道:“哥你说什么?你们——”阮萧先把脸飞红,心里骂陈家没一个好东西,口里做郑重语气问:“陈希昱,你说清楚,我昨晚哪里受伤了?”“昨晚我让你流血了不是么?难道这还不算伤?”“是鼻血!你讲清楚行不行!——陈旭你别再傻笑了,否则大家都要知道你是个傻瓜了!”
“鼻血?无缘无故你怎么会流鼻血啊?”“我——撞门上了不行啊!——陈希昱你快说啊!”“好好好,鼻血鼻血,是鼻血啊。”
这是一个圈套。阮萧慌张到极点,反而镇定先来,拿起手中六寸来长的乌木筷子,仔细端详,冷哼道:“有这筷子两倍粗细,却不及这筷子一半长短,有什么好张扬的。”说完便若无其事的夹菜吃。喂进嘴里才想到刚刚把这筷子比做什么,连忙放下。旁边陈旭早笑到不行,听到长短粗细之说,更是又捂肚子又拍桌子,没瞧见阮萧这动作。倒是陈希昱,脸黑的不行,看到他这举动,又面露得意之色。
饭后陈希昱要去处理些事情,想把陈旭叫走,又怕阮萧寂寞,便悄悄叮嘱陈旭几句,陈旭拍着胸脯直道放心放心。陈希昱刚离开,陈旭便推阮萧出门,说他来了这么久天天只顾呆在屋里,枉负了沐焰山这好景致。阮萧本懒得动,准备写几个字,却也不好拒绝。陈旭这小子说话虽大喇喇,为人算正直,不会两面三刀。
雪花还在断断续续飘下来,地上以堆五六寸厚,一串串脚印四通八达。只见陈旭带着他左转右转,忽上忽下,像走迷宫。大口吸进的冷气在胸口作怪。陈旭老嚷着到了到了,始终还是往前走——然而终于到了。
一带白墙上嵌着一月洞,两扇青漆木门,陈旭远远就跑过去摆弄几下,推开门,招手叫阮萧快过去,自己身子一弯就闪进去。阮萧双手叉腰,冷眼瞧着,不见陈旭回来,只好慢慢走过去。里面是一片树林,一眼没望到边,银装素裹,粘着偏偏小红纸,像鞭炮放完剩下的纸屑挂在树梢,仔细一看,原来是红梅花。花还未开盛,覆上雪,或疏或密的红,枝条掩映,红白相衬,暗香浮动,自有磅礴之势。
站了会儿,热气散开,双手有些冷了。这么冷的天,人都不想出门,梅花怎么就在冰天雪地中开了呢?
若论开花时节,春夏最好,其次秋天也罢,冬天草木凋零,虫鸟暂歇,特别是这刺骨风寒,够受的。而梅花偏偏选中了冬天。阮萧不想歌颂它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却只是想问: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也不好问别人,会招人侧目的。
聒噪的陈旭也定定立了会儿,便悄悄揉了雪球,对准阮萧的头砸了过去。阮萧正被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动着,一个雪球突然砸在鼻头,散开的雪片飞进发间颈间化成水。阮萧大叫“陈旭,我忍你很久了!”,两人就势打气雪仗来。先是阮萧被砸的厉害,后来陈旭嚷着不玩了不玩了停下来。阮萧趁机捧了一捧雪洒进陈旭脖颈,听陈旭大叫,撒腿跑出去。正好撞上陈希昱,像见了救星一样,跑到身后藏住。听陈旭叫嚣更厉害,他笑的更欢了。
早上醒来,在床上发了下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今天除夕。万众翘首以盼的日子就这么来了。阮萧的心情像大风里的浪,忽高忽低。午饭桌上就他二人。菜馔愈丰盛,阮萧愈难心安。他知道陈希昱在迁就他。他忽然生气了,问陈希昱:“你怎么不去陪老夫人,说不定她正等着你呢——你不要因为我在这儿而耽误了你自己的事——不值得的。”“大过年的说些高兴的话不行么。”阮萧边笑边点头,又摇头,支吾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啊!我真是在作孽,我真是对不起你。”
饭后歇了一阵,陈希昱叫他陪他去瞧瞧他爹。阮萧惊道:“你爹不是已经——”陈希昱盯着他不说话。在路上阮萧还问,直见到那块碑才放下心来——自己想想也觉得可笑。
从随从手里接过祭品一一摆上,作了三个揖,看阮萧站在一边没动静,只顾东看西看,便道:“这是我爹,也就是你爹,还不来拜。”
“陈教主,难道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