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32、千里共婵娟

　　年关将至，上下众人边抱怨着这年真是没什么过头，真真宁愿不过年，边忙着置办年货。众人谈话声调都比平时张扬，阮萧听到了如坐针毡——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自来了木焰山，吃的住的全是陈家开销，虽仗着“你爱我为我花钱也是心甘情愿”，还是心虚。于是又想溜走，书信都悄悄写好了。可一个外人在山上稍有异动，总招人侧目，何况本来就不是件能让人昂首阔步的事。
　　一日晚膳后，两人坐在暖炉旁发饭闷。他悄悄抬头看陈希昱，双手撑着额头养神，便多看了几眼。手掌宽大，指节明显，指甲边缘一线白色月牙。左耳垂上有一颗痣，头发束起盘在头顶，鬓角略长，胡茬点点。双唇浅红。鼻孔里看不见什么，然而肯定也有鼻毛的。越看越真实，越看越普通。把一个天下人所敬畏的人看出其普通之处，他不禁怀疑这是大师的眼光，沾沾自喜起来。
　　“嗳陈希昱，我给你背首词吧，好词哦。”
　　等着答复，陈希昱却没甚动静。疑是睡着了，又听他说：“听着呢。”做作的咳了咳，他便把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背了一遍。
　　“怎么样？”“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要给我说这些？“”就当报答陈教主这几天的救命之恩啰。”陈希昱笑道：“跟我来个地方。”
　　穿廊度院，也不是多远的所在。位置偏僻，人烟稀少，但一点也不粗糙。高墙围的院子，只有一间房子。做卧室偏大，做厅堂又显小，透过窗纸隐隐可见烛光闪动。
　　佛堂？宗祠？晚上来这些地方，总显得有点诡异，但看陈希昱一脸平静——他的祖宗还要央他开支散叶当然不会加害于他。走到门口，陈希昱叫他把鞋脱了。
　　“干什么？”“叫你脱你就脱，难道我还害你不成？”“你确定？”
　　陈希昱打开门走了进去，一阵热气涌来。瞧里望了又望，看清楚了他才迈脚。里面蜡烛点的不多，刚好把整个房间照的模模糊糊的清楚。零星摆着几架屏风，中间一个大池子，蓄满的水，热气腾腾。
　　“陈希昱，你一个人大晚上跑这来洗澡你不害怕啊？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所以这不是带你来了。”
　　陈希昱真的开始关门脱衣。房间有些迷蒙，阮萧赶紧说：“好我在外面等你。”给陈希昱拉住又不敢直视——衣衫半解，胸脯若隐若现。“可不要辜负这大好时光。”说着扳过阮萧的身体，推到池边：“这水里加了辛夷花藿香等，最能清火安眠，洗了之后浑身轻松暖和，一觉睡到天亮，不好么。”“好是好，可是……”阮萧面有难色。
　　“阮萧，你知不知道你最缺的是什么？勇气，所以有时候你真的需要有人在背后推你一把。”“你敢呃——”
　　幸而有当初药浴的经验，在水里扑腾两下也站稳了。水没至胸，水流把他撞的微微晃动。他抹去脸上的水珠，愤恨的盯着岸上一脸笑意的陈希昱。然而也不敢多看，陈希昱通身只着半条裤子 ，只好向另一岸漫步过去。只听身后陈希昱大叫一声“萧萧我来啦！”，他忙向后看去，陈希昱伸展四肢从空中落了下来。阮萧顾不得满头水花，抢过去把陈希昱的头直往水里按。一则怕陈希昱借题发挥讨便宜，二则怕真出什么事，作弄几下也便丢开手。
　　“这么好的水你真就这么走了？”阮萧自己的确好久没洗澡了。二则就算陈希昱想做什么他也不敢强来，便说：“好啊，那你洗那边，我洗这边。”陈希昱真游到另一边去靠坐着，闭上眼睛，泡起澡来。池面水汽氤氲，水也不甚清明，他便壮着胆子轻轻宽衣。见陈希昱还是那样坐着没动，渐渐放下心来，学陈希昱的样子坐在台阶上半躺着。
　　一时静下来，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阮萧心里想，如果有人不怀好意，这时候带人过来乱嚷乱叫，那真是说不清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不过想想也是一出好戏。如果是蒲姑娘来了，肯定是脸红，脸白也有可能，看看就抛开了。如果是老夫人，那肯定气势汹汹，横眉怒竖，拐杖把地板敲的像在打鼓。若是陈旭来，定嚷着好水泡了死尸，自己也麻利蹚下来。若是卫逸，估计会采取“敌不动我不动”策略，站在那儿成了一座雕像。若是五魅生，眼神定化作小刀咻咻咻把他扎的体无完肤。——都说心如止水，明明水是最善变的东西，给它一个缺口，泛滥的不可收拾。
　　睁眼瞧瞧陈希昱，还是那样躺着，阮萧却疑惑起来：他今晚真准备当柳下惠？阮萧心里倒有些遗憾了，因为这是他魅力不够强大的表现——人真的不能把自己看的太细。
　　睡意渐渐袭来，想要回去睡觉，丢不下这一池暖冬。小小的水波在颈间攀上落下，像情人的爱抚。吸进鼻里的热气，像情人的呼吸——他突然睁开眼来。陈希昱俯着身子，手撑两侧，两张脸不到三寸距离。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仰头与陈希昱对看半晌，眼光自然一路下落，心跟着怦怦跳起来。听陈希昱鼻里冲出一阵笑意，立马仰头继续对视。水珠滑到唇边，用力抹去。到底陈希昱败下阵来，指了指水面，隐约见腥红——还没做怎么会有血。阮萧为自己如此自然的下流想法所羞愧，然而他更羞愧了。那是他的鼻血。
　　上岸随便裹了一身干净衣裳，拾起自己的湿衣服就出去。还在池里的陈希昱连忙道：“喂，等我，拉我一把。”阮萧想了想笑说：“陈教主，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陷得太深，的确需要有人拉你一把——可那个人不是我。”
　　满天繁星，北斗星清晰可见。明明是同一片天空，却陪伴着不同的世界，真如李太白那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了。千百年来，太阳月亮星星见证着朝代更迭，花谢人逝。太阳月亮于时间面前尚显渺小，何况人类。如此美好的世界，自己终有一天要诀别。
　　漫步到起居庭院，陈希昱已从后面赶了来，催道：“穿这么少就跑了，还不进屋。”“这么好的星空不忍辜负啊。”“那你就要辜负明早的大雪了。”
　　雪？他睁眼说瞎话吧，云都没有怎么可能下雪？
　　“不信咱们打个赌。”“好啊，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若我赢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伦理道德就行。”“我也有个条件：你的事不能和卫逸有关。”
　　阮萧听了这句话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陈希昱见状，头转到一边说：“算了，随你开什么条件，反正轮不到你赢。早点睡。”说完出去随手把门关了。
　　如果赢了就好了——万事大吉啊。他双手向两侧一挥，一身快意。还没胜利就开始享受胜利的果实了。

作者有话说

　　用了苏轼的话，应该涉及不到版权抄袭之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