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31、茗烟艳阳天

　　无论如何，他留下来了。其实他也不想离开。在这里至少有一个感到很亲近的人。师父那里，虽然看起来大家相处的其乐融融，但他知道他和他们不是一家人。大家都以为自己演的很像。
　　在陈希昱这里他不需要隐藏。
　　眼看年关将至，教内已开始将事务撂到年后再处理了。各处渐渐闲下来，几乎每天两人都腻在一起。一日午膳后，两人在屋内闲聊。阮萧趴在自己膝盖上直眨眼睛。旁边陈希昱把他拉到自己大腿上枕着，自己也靠在椅背上打起盹儿来。阮萧闭着眼睛却没了睡意。屋内很暖和，屋外阳光正盛。轻手轻脚直起身来，见陈希昱毫无反应，便踮到门外。旁边的枫树的皲裂的皮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比檩上的红漆还暖和。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爬上一棵桂花树。也是冬天，一直从外面看那棵树，是一成不变的印象，爬上去从里面往外面看，却成了一颗新奇的树。回忆是薄薄的暖。他轻轻运功，跳上树去，左顾右看，选了个向阳又舒服的枝桠，靠着树干微微笑着，闭上眼发起呆来。阳光微暖，就像回忆。可惜偶来一阵凉风拂面，树枝还要晃动。
　　他忽然睁开眼转头一看，陈希昱坐在旁边靠着树干好像什么事也没什么发生。阮萧看了两眼也无话可说，徜徉于自己的世界里。半天回过神来，才记起陈希昱刚刚讲了句“小时候我最喜欢爬到这棵树上来藏着了”。
　　陈希昱你知不知道，我很想靠在你身上，扑进你怀里，在你脖子上蹭啊蹭，声调拖长漫无目的的撒娇，听你讲你小时候的事情，你母亲的坚强，你父亲的传奇，你作为教主的压力，你的孤独，把你彻底了解个透。你也仔细的看我，认真的听我的想法，相互依偎，相濡以沫，没有生老病死，只有渺远的未来，以及一个“从此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美好结局。
　　——可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哎——”“为什么老是叹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嘛。”
　　“陈希昱我——我讲过很多次了我——”“讲过就不要讲了。”“可是这样我真的很有愧，明明我不能给你什么却还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反正我管不着。”
　　阮萧愁眉深锁噘着唇趴在胸前横伸的枝桠上，听见陈希昱语带笑意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可爱。”“哼，关你什么事。”
　　“你们两个躲在树上干什么勾当？快给我下来。”
　　是陈旭。第一次在山内相见时，陈旭还有几分心虚，说话还要看看情形，后来见阮萧老是不冷不热的，索性放开来，只当没事人一样，常拿他两人开玩笑。
　　阮萧想着有陈希昱应付，便没搭理。陈希昱正窝火有人来扫兴，见阮萧没反应，便也不做声，心中只盼着陈旭机灵点赶紧离开。陈旭在下面不见动静，咂舌道：“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着就叫一个手下找根长竹竿来。
　　两人相视片刻，又看陈旭，陈旭双手绞在胸前，气定神闲。
　　竹竿似犹疑，但也终于戳在陈希昱屁股上。陈希昱身体跟着轻微摇晃，脸色如常，整棵树也应付两下。阮萧撑不住笑起来，也连忙站起来向高处跳了一截。见竹竿步步逼近，连忙对陈希昱说：“陈教主，难道你咽得下这口气？”
　　陈希昱一把抓住竹竿往上拔，又叫阮萧来帮忙，两人合力往上扯。阮萧很想在陈旭面前趾高气扬一番，如今趁着陈希昱帮衬，便用了全力。恍惚间听到一个“放手”，还没回过神来，突然被竹竿拉下去。幸而及时放手，又被陈希昱抱住，两人得以平安落地。
　　“我叫你放手你怎么不放啊。”陈希昱边拍阮萧身上的尘渍边看他有没有受伤。旁边陈旭叉着腰躬着身子直笑。阮萧更气，便对陈希昱说：“你这个弟弟真该收拾收拾了。”“跟他一般见识什么，咱们先喝杯茶压压惊。”
　　陈希昱叫下人叫桌椅搬到院子里来，燃起小火炉煮茶。陈旭在旁搭话天南海北的聊，见陈希昱爱答不理的，又转身来烦趴在桌上休息的阮萧。阮萧本想左耳进右耳出，经不住陈旭又推又嚷，心里骂他“不敢烦你大哥只敢来我这边嚣张”，也只能有问必答。
　　“嗳你知道吗，这几天江湖中人不仅忙着过年，还在议论着留月山庄的婚宴呢。若不是他和我浴火教是死对头，我还真想去凑凑热闹。听外头人说，宴席大摆三天，请的是‘京城四楼’的厨子，杯碗是从景德镇新烧制的，字幅对联是请‘小柳’写的，衣料是御赐的流云锦，从苏州请来绣娘……”阮萧听的耳朵起茧便呛道：“陈大哥你将来和你的段非菡成亲准备怎么操办啊，是不是也要把东西南北的厨娘绣娘贤人大师请个遍啊？”半天未见陈旭回答，抬眼一看，陈旭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说：“我的事还早着呢，不过我们教主倒是快了。”阮萧笑道：“嗳你见过那柳永章的字没，真和柳公权有的一比么？”“自然是比不上柳公权，所以才叫‘小柳’么，嗳阮萧，你觉得我们教主和长老的千金配不配啊？”
　　阮萧当然知道陈旭在问什么，只能装没听见趴下，可又显得很有嫌疑，便又抬头道：“我又没见过蒲姑娘怎么知道。”“对了！”陈旭双手一拍，“我上次说请蒲妹妹过来和你见个面，今天出门给忘了，蒲妹妹真是——你若见了她也会喜欢她的。”
　　阮萧恍了会子神，心里翻起无数个念头：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但他知道以他的态度和立场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忍不住，可是应该忍住的……
　　“我为什么要和她见面，又不是我要成亲——我的意思是，我又不是浴火教的人，没这个必要吧。”“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大哥和蒲姐姐的婚事啊？”“这有什么关不关心的，一个是你们英明英气的教主，一个是你们貌美情美的长老千金，如此般配还关心什么。”“可你刚刚还说没见过蒲妹妹的面不知道他们般不般配诶。”
　　阮萧冷艳看着陈旭，旁一只手递过一盏茶来，他便低头抿茶——没敢看陈希昱。三人一时无话。
　　“阮萧你觉得我大哥这茶怎么样？”“很好啊。”心里却想也不过就是茶而已啰，又听见陈旭说：“是啊，这么好的茶，蒲妹妹有福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