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27、只影向归途

　　你以为我真的分你不可——我就是非你不可。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阮萧想到地老天荒这个词。高山变成了平地，江河湖海干涸，天边一轮红日如血，不落下也不升起。地上的草稀稀疏疏，早已枯死。棱角分明的石块四处散落。凉的让人害怕——就在这样的绝境中，我们还牵着手，看风景，看对方。
　　一瞬间可以是一个永远，而一个永远却包含无数个瞬间。当下和陈希昱紧紧相拥，但他还是有自己的想法。
　　也许可以发生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阮萧一边惊讶于陈希昱有这样的君子风度，一边又猜疑为何这时候陈希昱有了君子风度。
　　由于那一句“我就是非你不可”产生的效力，接下来几天阮萧对陈希昱没有那么反感，能接受的事情尽量接受。说实话，他自己也蛮受用的。他甚至会想，如果陈希昱再普通一点，说不定会有什么不一样，但他立刻想到，自己之所以对他有所顾虑，是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倘若陈希昱变普通，未来依然不确定啊。人真是笨，连自己都猜不透。
　　一日两人吃过早饭，躲在屋内取暖看书，外面忽悠人报：“禀教主，卫少侠到了。”“快请。”
　　阮萧心里一慌，也不管是不是卫逸，就起身往里躲。“你干什么？”“上茅厕。”“上茅厕往里走干什么。”陈希昱闪到阮萧前面挡住。阮萧也不看他，左抢右推，气急道：“你让开！”两人没个分解，外面一声“陈教主”。
　　阮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往里走，硬是被陈希昱一把拉转过来。和门口的卫逸面对面，他只管垂下双眼侧过身子，又被陈希昱掰回来。
　　“萧——公子。”
　　阮萧突然找到魂儿似得，抬头笑道：“卫少侠。”察觉陈希昱还抓着自己手，想要抽出，陈希昱却攥的更紧。他吼不出“放开”。
　　三人围着一大方火盆，陈希昱拉阮萧坐一起，卫逸坐在对面。陈卫老熟人似得，阮萧在旁边假装看书，又想听又怕听。躬着身子作取暖状胡思乱想。偶尔陈希昱一句“是吧萧萧”，他也胡乱答应。
　　是他想太多了，以至于忽略了现实。
　　“教主。”门打开进来一手下在陈希昱身边耳语。陈希昱回头留下一句“萧萧帮我好好招待卫少侠，我去去就回”匆匆出去。
　　阮萧一口气憋在胸口，什么都没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站起身来朝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卫逸道：“听说卫少侠快当爹了。”卫逸低头不语。阮萧还不死心，继续问：“卫少侠？”
　　还是没有回音，不过他明白已经有了答案，反而舒了口气。从包裹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卫逸旁边，伸出手。闻声抬头的卫逸刚喊出“萧萧，我——”，看清摊在阮萧手里的东西，话又卡住了。
　　“它现在属于素青姑娘了。也许当初你师父分别把两块玉佩给了你们师兄妹就是这个意思。”
　　阮萧坐下，余光瞟到卫逸右手捏着玉佩，拇指不住摩挲。
　　“卫逸，我们和解吧——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们放下吧。”
　　事情已成定居，既然素青有了你的孩子，不管是怎么有的这个孩子，你都应该对她负责。而且她那么爱你你不是不知道。也许因为她一直在你身边没有离开过，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贵的地方。至于我和你，虽然有些遗憾，但咱们是不可能了。咱们相遇之前各自也过得好好的，以后当然我们各自也会过得不错。也许现在有不舍，但过段时间都会烟消云散的。我们应该看远一些。我既然能说这些就表示我心里没什么怨恨，你也不要感到愧疚。从现在起，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真的放下吧。”
　　“你是不是和陈希昱在一起了？”
　　“这个，重要吗？”
　　“我问你是不是和陈希昱在一起了？”
　　阮萧被他这严肃的语气惊到，说是却不是，说不是又像暗示。正想搪塞过去，忽听门外陈希昱高声道：“卫少侠，你看谁来了！”
　　阮萧心里火大，怎么什么事情陈希昱都要插一手。自从遇见他，没过几天省心日子，在小西湖游玩遇雨，在秦道客栈被挟持，以至于后来和卫逸分隔两地，卫逸和素青发生关系……乱了套了——这不会全都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圈套吧？为了什么？就凭一句“我就是非你不可”？
　　进来的当然是素青。也不是多久没见，但素青的确是变了。她笑了，本来一脸心事，但卫逸向她走过去，扶住她，并说：“我不是叫你在客栈休息么？”她就笑了。阮萧理解这种清明沉静的笑容，毕竟他也曾那样笑过——对着同一个人。
　　良人有归宿，寡人可离去。
　　“阮大哥。”
　　哼，滚远点儿。也不想管她到底在炫耀还是真心实意，只想赶紧离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阮萧和她对看一眼，便又低下头。何必装圣人，本就是凡人。
　　当房里只剩下陈阮二人时，沉默许久。阮萧乱想一通，静静聆听着沉默，当他发现自己是在等待陈希昱的安慰时，连忙对陈希昱微笑，说道：“你打算在榆州呆多久？”
　　“想跟我回木焰山了？”
　　他摇头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什么时候？”
　　“——现在。”
　　阮萧说完真的起身去收拾包袱，三两下背在肩上，回过身要走又被陈希昱挡住。
　　“都这份儿上了还忘不了人家？”“关你什么事！陈教主，我自己的事情，请让我自己看着办，好吗？”说罢双手抱拳，便从旁离去。
　　在街上走了一段，回头看，陈希昱真没有跟来。他心里有些害怕，和陈希昱在一起出了什么事，要做什么事，总有陈处理安排。如今独自一人，也不知会遇到什么好事。也罢，没有陈希昱之前还不是过得好好的。神龙山暂时不回去了，万一被跟踪，唯一一个秘密地都暴露了。等过一两年，大家都放下了，再悄悄回去。那么现在去哪了呢？既然没想做的事情，那就做该做的事情吧。还欠师父的救命养育之恩，去钟离寨打杂几年。可师父希望自己去吗？相时而动吧。凭自己这点小本领，也可以帮当地村民治治小病小痛的。
　　哎，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真如佛家所说，生来受苦，生来还债。左手腕上的伤疤清晰可见。怎么当初晕过去就来到这个世界！人生因缘际会真是奇妙。老爸依然抱着“但愿长醉不复醒”的心态么？隔壁善良可爱的姐姐应该早和她的未婚夫结了吧？孩子可能都有了。原来的初高中同学在大学也都成了学长了——真的吗？他们真的存在吗？眼前这个世界又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