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24、相顾两无言

　　这人身上有酒气，把阮萧搂了好一会儿方才松开。胸口衣服没甚痕迹，反倒是糖葫芦外层的冰糖裂开。用手摸了摸胸口衣料，没甚异样。阮萧边做这些边对那大汉说：“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敢打包票我不是你的弟弟。”
　　“你不是？可我弟弟也很爱吃糖葫芦呢。”一股烂酒气味喷到脸上，他赶忙后退一步，侧着身子。
　　“我弟弟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小红点，你把你的右手给我看看。”听到这句话阮萧心里也暗自惊奇。他的无名指腹上的确有一个红点，针扎的似的，十三四岁时他就发现了。
　　“你看，还说不是！二十多年来，我找你找的好苦！走，咱们回家！”
　　阮萧哪里想到会出这种事端，本欲一走了之，又想何不趁此机会彻底甩开那些跟踪的人。被“大哥”拉着，穿过闹市，东拐西拐进了一个巷子。被展览了一路，大哥遇见熟人就要介绍一番，不等别人弄明白又走掉。大哥虎背熊腰，手劲也大，捏的阮萧直皱眉头。他手里那串糖葫芦着实碍眼，又舍不得扔掉。看穿着打扮也是普通百姓人家——若真有这样一位大哥也不错。
　　“呃……你昨天晚上在哪儿喝的酒啊？”“呵，给你看出来了，昨晚我和弟兄们在‘江边酒家’喝了一晚上。”
　　阮萧心生疑惑，他昨晚住的是“四海客栈”，难道这位不是店小二讲的那位？果然是动荡年代，谁家都是妻离子散啊。
　　巷子又高又窄，进了墙上开的一扇门却别有洞天。很像官场洗手的大员晚年无事栽花弄草。偌大一个庭院。阮萧心里暗喜，心想怎么也能从这里捞点油水。
　　大哥把他带到内院，说：“你先在这里四处看看，我去叫你嫂子和侄儿过来。”他趁机大吃起来，待会儿若遭小孩子看见，还不给笑掉大牙。
　　一股活水自东向西穿庭院而过。一个不规则的水池里荷叶枯枝零立，偶尔漾起一圈水纹。左岸是一群假山，生机盎然。右边一带抄手游廊。阮萧早望见对面架在水面的亭子里有一男子背对而坐，正自饮茶，心想可能是大哥的客人。背影却有些熟悉——莫非是卫逸想要给我一个惊喜？
　　阮萧从左边假山洞里轻轻靠近，仔细分辨身形，越看心里越没底。那人这时却向这边一望，阮萧心里咯噔一声，又气又惊。
　　“快点过来，等你好久了。”看陈希昱明眸皓齿，阮萧心乱如麻，最后一颗糖葫芦也不想吃了。
　　不管陈希昱是真心，还是玩玩儿而已，阮萧都决定今天真的要做个了断——因为太对不起陈希昱了。
　　“这么容易就把你骗过来了，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这回是我还好，下次若是要害你的人，你不是轻而易举的就上钩了？”
　　阮萧坐在陈希昱对面，看了会儿陈，捧起刚倒的茶，望着池面接受太阳照耀的枯枝发呆。
　　“我的生日礼物呢？”“哦，对不起，我——”阮萧把还插了一颗的竹签伸到陈希昱面前。陈希昱睁大眼睛愣了会儿，小心翼翼接过来把糖葫芦送进嘴里。“要不然你看你需要什么，我也没什么好的想法，原本想送你一首好诗来着，但你也知道那是我抄袭别人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念一首给你听听。”
　　对不起了，各位文人们。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白云蓝天，暗香浮动，草已抽青，花正开浓。犹如适龄男女，郎才女貌，一个结局圆满的爱情故事。陈希昱回过神。颓废的暖冬。也许自己也可以在木焰山满山红叶的见证下，与一位绝世美人——就像娘亲一样的漂亮——结成秦晋之好，夫妻相敬如宾，天下人津津乐道。为什么要和一个长相本事都不过关的，送生日礼物连只剩一颗的糖葫芦都拿得出手的男人，在这里耗时间？
　　不相见，便相思；既相见，又相斥。一离开他就会想念他的一颦一笑，说话的声音，语气，内容，如水之眸，如烟之愁。最要命的是，一个天下人敬仰的浴火教教主委身于他，他还不领情！
　　“陈教主，我真的觉得你没这个必要到榆州来，难道你自己从来都没有困惑过，你到底看上我哪点了吗？”
　　算你有自知之明。
　　“陈教主快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也还有事，先告辞了——还有，拜托你不要再派人跟踪我了。”阮萧说完就走。
　　“萧——”阮萧停在那儿没动。“不要走。”阮萧回头看陈希昱。堂堂一个教主，坐在一个破院子中的破亭子里，孤零零的，语带哀求，叫他阮萧不要走。
　　陈希昱走上前来，双手捧住阮萧的脸，缓缓揭掉脸上的面皮，继续捧着看着。想要看的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脑袋慢慢凑近。变成了一个吻。
　　陈希昱承认，他等这个时刻等了好久。阮萧想承认，却不敢承认。抛开伦理道德，被人爱着总是一件幸福的事。也许陈希昱曾经说的很对，只要是英俊有本领并且喜欢他阮萧的人，他也都喜欢他们。
　　“陈希昱，你知道的，我已经和卫逸在一起了。”
　　“我不介意。”
　　“我介意啊。陈希昱，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喜欢卫逸，也喜欢你。我想和卫逸在一起，也想和你在一起。我甚至想把你们两个都要。可以说我是喜欢你们两个，也可以说我是喜欢你们的□□，你们的灵魂再怎么变，只要身体不变，我都会喜欢你们。我这么自私的人你干嘛还要不离不弃的。五魅生那种人才适合你，他爱你并且只爱你。这么好人的你不去珍惜，你为什么要喜欢我这种烂人？”
　　“为什么呢？”陈希昱斜仰着脑袋想了半天，悠悠说道：“这就是缘分吧。”
　　“总之，陈希昱，我已经和卫逸在一起了，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对了，我差点忘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卫逸当爹了，他师妹有了！你看现在没什么阻挡我们在一起了！萧萧，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你不用担心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我们可以一起游览天下，或者一辈子呆在木焰山！”
　　“你说什么？”“我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你说素青有了卫逸的孩子？”“嗯！所以你不要管卫逸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萧萧，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啊！萧萧！”
　　陈希昱把阮萧紧紧搂住，又说又笑。阮萧愣了半晌，说：“他现在在哪儿？”陈希昱忽然停住，松开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人未走，茶，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