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19、生死论真心

　　连续几天一直下着毛毛雨，房檐落下的雨滴像在记录时间的流逝，滴——滴——，听的人心里发慌。可又不能做什么，的确也不想做什么。从出生到死亡，人的一生看起来也够长了，可只有当你亲自体味到迟钝暮年，甚至寿终正寝时，你才会在心里呻吟：不够不够，我还要活——然而也认命了。
　　也许下一刻，你就死了。真正能做到生无可恋的估计也只存在于“传说”中了。因而贪恋凡间的人有了“投胎”一说：这辈子完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无止境。可以永远活着了。这样一想，心情果然开朗了。死有什么大不了嘛，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也许还会遇见更加幸福美满的人家，更加讲道义的朋友，爱我爱的死心塌地的恋人。我自己呢，也变得才貌双全，啧，多么美好的人生——难怪信教的人信念那么执着，可能就是通过神明的指引看到了明亮的来生也说不定。
　　吃过早饭，李大哥夫妇带着孩子去串门，留陈阮二人在屋内围火取暖。陈希昱百无聊奈，想带阮萧出去看看又怕伤口感染，留他一人在屋又怕他寂寞。看他忽然笑的那么开心便问道：“笑什么呢？”阮萧嗯呃许久，回问道：“你相信人有来生么？”陈希昱不置可否，阮萧接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你都相信，因为你这辈子实现不了的事情，下辈子都可以实现。”陈希昱说：“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嘛。”阮萧说：“何乐不为？不过你当然会这样说，因为你这辈子已经很圆满了嘛。”“那你还有什么想做而未能做的 ？”“我……也没什么，我其实也比较满意我的现状，只是舍不得嘛——陈希昱，再过几十年，我们都会死掉诶。”
　　看阮萧那认真的表情，陈希昱也不由得细想，心里一惊。从来只见身边有人离去，根本未想到自己。虽然生老病死谁都知道，但仔细一想，自己在某一天也会死掉，永远消失于这个熟悉的世界，心里忽然害怕起来。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儿时的乐园木焰山，舍不得在自己的坐镇指挥下声势浩大的浴火教。想到这里，陈希昱又是一惊，他发觉在这危急关头他竟然没有想起眼前这个人！
　　现世安稳，才有闲心谈情说爱；乱世浮生，谁还顾得了别人。
　　陈希昱从怀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竹筒，倒出两枚药丸，递了一粒与阮萧，道：“这是解药。”阮萧面上在发愣，心里其实早已明白，便笑着接过药丸吞下去。“你不怕这时毒药？”“我和陈教主无冤无仇，陈教主为什么要害我呢？”
　　你，陈希昱，陈教主。听到阮萧的称呼，陈希昱便知道阮萧已知道了他的想法。大智若愚。“不再看天上的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就是他自己说的也说不定。陈希昱又是一惊，眼前这个人，在自己还未察觉时，就已经把悲欢离合看的这么明白。小小年纪，把事情想的这么通透。到底是受他师父的影响，还是另有隐情？
　　“你到底是谁？”
　　阮萧听到这句问词，奇怪的看着陈希昱，说：“我就是我啰。”
　　烧的红薯应该熟透了。阮萧从灰里刨出红薯，用手指压了压，可以吃了，可是自己的手——陈希昱拿起红薯又吹又抖，阮萧看着却没了食欲。陈希昱剥好递给他他也没说什么，双手捧着慢慢吃起来。伤好后就要和陈希昱分别了。竟有些不舍。也罢，还有下辈子——下辈子一出生就出家，一辈子都与钟声经文为伴，无欲无求。
　　李大哥一家端着几碗菜冒雨回来，见陈阮二人有些异样，一时都愣住，半晌李大哥才笑道：“二位爷有口福了，才刚串门子，众邻居都把自家的好食儿拿了一份出来，说请二位爷尝尝这乡野风味。我们几口子也沾了两位爷的福气了！”阮萧只笑不答，陈希昱说了句“多谢”。妇人进厨房弄午饭了，李大哥便坐下来和陈希昱聊天，小男孩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小女孩却拿出一本《百家姓》叫阮萧教她念。
　　“小哥哥你看我们家的姓排在第四个呢，大哥哥姓陈，陈在第十位呢，大哥哥是小哥哥的哥哥，小哥哥也姓陈了。”“呵呵呵呵——来你把前面你会的念给我听听，我看看你会多少。”
　　晚上熄灯就寝，陈阮二人同床而卧。前几天阮萧当然不同意，但也由不得他，睡的也还好。如今却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想翻身侧躺，怕压着了伤。于是身体微微动来动去，又怕搅人清梦，不自在的很。
　　“卫逸替我办事去了，这个时候还在江南。事还没办妥，估计还得花几天时间。他走的很匆忙，因为我这件事很急，他临走有叫我告诉你一声，他怕当面跟你道别。他叫你等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现在为何又要和盘托出？阮萧本想问，但似乎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便只哦了一声。
　　“你不恨我？”“有什么好恨的。”
　　半晌又听陈希昱说：“你跟我去木焰山吧，我叫人传消息给卫逸，叫他办完事来木焰山找你。”“不用了，我想去钟离寨，你叫他直接来钟离寨就是了。”“那……也好。”
　　房檐水像一串掉不完的珠子，依次扎进下面的小水池，“丢丢丢丢”。
　　离开那天，李大哥竟然预备了一辆马车，说要送送陈阮二人。这村子的人也太热情了，如果每次都能碰上这么好的人那就好了。临别之际，小女孩躲在哥哥背后，偷偷望着前面。阮萧对这两个小孩子有些不舍，随即想到他们过得很好，也就一笑置之。沿途竟还有乡邻挥手送别。阮萧心里估摸着陈希昱到底送了多少钱，对他这么热情。说来也奇怪，阮萧肯定的知道，这次在这个村子受到的一切礼遇，都是因为陈希昱。若单单自己，能有吃有喝有住就不错了。
　　把陈阮二人送到主道上，李大哥嘱咐一番便回去，二人也下车道别。过后陈希昱上车捏起缰绳见阮萧还站在地上，便说：“上车啊。”阮萧笑着说：“陈教主，你回木焰山要走这边，我去钟离寨要走这边。”一条路，背对而行。
　　“这一路上多谢陈教主的照顾，陈教主保重。”陈希昱半晌没言语，阮萧抱拳拱手，率先离去。
　　果真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走了一段路还没听见马车响，心里有些疑虑，想要回头看看，然而他没有，反而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才松了一口气。这时更想回头看看了。呆立半天，确定陈希昱肯定走了，便说服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留下遗憾。转身小心翼翼伸长脖子，轻移脚步。没错，看到了，就在那个路口分开的。旁边那棵叶子还没黄的小树就是它。就是那个路口，的确是那个路口。什么都没变，从那里走上岔路就能回到刚刚那个村子，能走到李大哥家去。
　　时间在前进，刚刚已成过去。该在的都还在，该走的也都走了。一段静静的路，只剩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