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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心遇穷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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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上的枫叶正红,整座山像要燃起来一样。沐火山浸在秋意里不可自拔。接连阴了几天,那一天自早晨起便万里晴空,众人心里的阴霾也跟着散去。正对镜晨妆的教主夫人一脸愁容,忽从镜里看到一束阳光打在自己左脸,心有所感,腹中一痛,她便知道孩儿想要出来了。
生产过程很顺利。产婆将孩儿抱给妇人看,妇人正想接过来,急忙赶来的教主抢过孩子,揭开抱被瞧了瞧,哈哈大笑起来,开心了半天才对躺在床上的妇人说了句“夫人辛苦了”,便抱着孩子出去了。夫人头向里歪着,泪珠悄悄滑过鼻梁。埋头将脸在枕上一贴,布料立即将泪水吸了进去。
在陈希昱的满月酒上,教主喝多了,死了。众人盯着教主之位如饥似渴,平时柔弱的夫人这时在两位长老的扶持下站了出来。一年之后陈希昱被立为教主。因新教主年幼,暂代掌管教务。新教主长成十岁,夫人便宣布将一切大权交于陈希昱,自己独身在沐火山后山开出一片地,建屋种菜,过起隐居生活。陈希昱一路跌跌撞撞,长到十七八岁终于站稳脚跟,浴火教的发展也渐有起色。
几句话就能将人的一辈子讲完,但其中悲欢也只有自己深深懂得。陈希昱说这些本来想转移阮萧注意力,结果见阮萧只敷衍了几句,自己再回想这些事不免消沉。二人一时无话,各自沉默。赶车人一声“驾”,马蹄声落的更密。
众人急着赶路,在客栈野店只稍作停留换点干粮。阮萧倒无所谓——坐在车里,想睡就睡。赶了半夜路,车马劳顿。行至一处,一边是几十丈高的陡坡,另一边是平地,大石头零零散散。众人三五扎堆,躲在石头背风处生火歇息。小五派几人打探周围情况,那几人疾步四处散开,不一会儿便回来报告。小五又来向教主报告说附近可能有山贼,作何调遣。教主说休息要紧,兵来将挡。小五便默默离开。
阮萧半靠在石头上,披了件衣服,不住的眨眼。旁边陈希昱笑了笑说:“想睡就睡吧,有我呢。”阮萧什么也没说,立马闭上了眼。
天上月圆,薄云片片,仔细看,月亮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晕。陈希昱刚想叫阮萧也瞧瞧,又止住了。月下的一切似乎都睡着了,恢复了本来的黑白颜色,整个就像一个轻轻的梦。而这几堆火,便是梦的出口。风吹来,还能瞧见山脊上树梢野草在动。风停了,野草还在动——有人悄悄来了。很多人。
阮萧被叫喊声惊醒,裹紧衣服,心里不住抱怨大半夜不睡觉瞎吼什么。忽而听见有人叫的过于惨烈,正自疑惑,心里一惊,才要站起来,被肩上一只手压住:“不要动,一会儿就没事了。”阮萧转过头看,陈希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边,正拿一支树枝,叉着一块肉在火上烤着。“饿了吧,马上就可以吃了。”
“你的手下在拼命,你却在——”陈希昱一脸疑惑:“哪里不对?”阮萧闭目叹息道:“愚蠢的人类——早点打完大家都好休息一下嘛。”说着站起来活动两下筋骨,便冲进人群。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躲在石头后面观望——是敌是友,傻傻分不清楚。陈希昱把嘶嘶作响的肉伸到阮萧面前,阮萧咽了咽口水,翻了个白眼不理。山贼本计划以多胜少,谁知人家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砍杀一阵不见上风,头头便率领残众跑回山了。
教里只有七八人受伤,均无大碍。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包扎。阮萧边吃肉边喝酒边催陈希昱去慰问慰问,陈希昱一脸烦躁,无奈四处走动看看。众人都有些受宠若惊,行礼不迭。一属下一急复又把伤口撕裂。陈希昱回来,阮萧把剩下的半块肉递给他。“味道不错,你也尝尝。”陈希昱接过来说道:“是你吃不下了吧。” 阮萧才要说教主英明,见陈希昱伸出食指直指天上,抬头一看,一个大大的圆圆的月亮当空照。“哇,有月晕呢。”
早上醒了,站起来伸个懒腰,举目四望。后边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阮萧皱眉看了会儿,复又蹲下来发呆。那些人穿的衣服上的血渍还可以洗掉,衣服还可以是从前的衣服,但他们不会再睁眼,不会再说话,再呼吸,再爬起来。他们已永远不再了——不过谁没有这个时候呢。
昨晚陈希昱本来不想去查看伤员的,被阮萧唠叨的烦了,又不想发火,便四处问了几句。以他教主的身份,他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但似乎就他的几句话,他的手下还蛮受用的。虽说今日添了伤员,但行进还比昨天快了。他悄悄瞥了眼旁边靠在角落发呆的人,脑袋随着颠簸轻微晃动——还在想那杀手呢。一把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一身灰布衣衫,俗的可以。自己堂堂天下第一邪教教主,竟然和这么个人同车,难怪魅生那么反感。陈希昱越想越气,索性闭眼——眼不见为净。却忽然听阮萧冒出一句“你说你是在枫叶正红的时候出生,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你的生日要到了?那我岂不是还要准备一份礼物?可我钱都没有诶。”陈希昱心里说谁缺你那点穷酸东西,开口却道:“一般的东西我可不要。”“你给我一千两,那我送你的肯定不一般。不过话说回来,从小到大,你过了这么多次生日,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礼物能让你觉得不一般了吧?不过幸好,我有仙缘,我有高人指点,保证让你觉得不一般。”听似荒唐,陈希昱却知道是真的。他已经见识过那位高人的高度了。如此,他倒有些期待了。
陈希昱问阮萧道:“我能见见这位高人么?”阮萧想了想说:“不是我不让你见,我已经说过了嘛,这个是缘分问题,没有缘分是见不到的——呐,高人就在这儿。”阮萧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你看得见吗?”陈希昱仔细盯着阮萧旁边的位子看,以期看出个人样来,半晌自嘲一笑,恨的牙根痒痒。阮萧早在一旁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会阮萧又问说:“问你个私事啊。你满月酒的时候你爹西去,有没有人说你的坏话?因为按照你们古——板人的思想,周围的人出了什么坏事,好像都得怪你似的。”陈希昱立马黑脸,阮萧便知道被自己说中了,心里哈哈大笑,口里忙说道:“我当然没这个意思,明明是你爹自己喝多了,这怪得了谁。”陈希昱定定的看着阮萧,温柔的笑说:“给你点颜色,你还真拿自己当块料啊。”阮萧见陈希昱不像开玩笑,自己脸先飞红,哼哼两声应付,把头转向另一边。嘴角带笑,却尴尬之极。心里的火苗噗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