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13、青城两人游

　　巷子一边是一匹高墙，中间位置刷了红漆；另一边是一溜高低大小的房子，两边隔着二丈多。巷底斜倚一颗龙钟大树，还剩几片黄叶。整个巷子房门多闭，不闻人语。一对老年夫妇就在大树旁边搭灶生活，做着馄饨生意。午饭时节，却只有两人落座，便是陈阮二人。秋风阴阴袭来，若有阳光洒下，便足矣。可惜天空是一整片的白。
　　老妇进屋去，老者立在灶旁捏馄饨。阮萧悄声问陈希昱：“你确定这儿的馄饨好吃？客人都没有诶。”“吃了你就知道了。”
　　老者颤颤巍巍的端上两碗。馄饨连汤连碗连成一片灰白，顶上的一撮葱花鲜明可爱。阮萧就着汤匙吹了吹，抿了一口。“怎么样？”阮萧点头道：“色味俱全，油而不腻，清新爽口，味道上乘……”还未说完自己便笑了，又说味道不错。陈希昱尝了尝，点点头。
　　“你真的确定这家馄饨很好吃吗？客人真的没有诶。”“萧公子，好不好吃不是光靠别人证明的，你自己在吃，难道还分不出好坏？”
　　萧公子萧公子，听着有些别扭。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算了。本来是一件小事，可把它认真的对待起来，反而有些犹疑不定。幸而卫逸知道我的名字——阮萧抿着嘴笑了笑。天有不测风云，世间也有不测人心。变心也是合理的。想想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刚认识的时候可能还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相处一段时间渐渐觉得我无味，小家子气。看尽天下美人，何必还钟情于我。也罢，迟早要分开的。如此快刀斩乱麻，还来不及喊痛已经完了——只剩痛的回音。
　　也罢也罢，把师父师母的事办好之后回去，如此倒也没甚牵挂。
　　阮萧忽然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萧公子啊。”阮萧笑笑也没说破，心里暗自怀疑陈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自己的姓。姓名只给卫逸说过，他应该不会告诉他——也说不定。阮萧忍不住又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查阮秋子和钟离月的事啊？”阮萧仔细盯着陈希昱，希望从中看出一丝破绽。白色布衫，里衣黑白线条交织，黑色领口服帖的围着颈项。前边头发后梳，结了个髻，后边的头发自然披于背后，光滑清爽。正低头吃，额头，眉毛睫毛鼻子嘴巴。一个人，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英俊成熟有担当的男人。真如那句话：世上花朵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支花。可惜反观自己，一身灰到底，头发扎成马尾，瘫于脑后——怎么会这个样子？为什么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傻瓜卫逸，结果人家又恢复了正常。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快吃啊，凉了。”陈希昱催促道。味道还行，只是对于吃惯佳肴的教主来说，也不过尔尔。可如此心平气和的——甚至是祥和的愉悦着——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用考虑纷杂的教务，不用思量歹人的恶毒心思，不用说自己都反感的虚词，不用担心遭人暗算。只是简单的吃一碗馄饨，不用考虑明天过去，只需着意眼前：古树，老人，飘渺的水汽。自己整个人也轻飘飘的。似乎轻轻拍一下桌子，自己就会飞起来。和对面坐着的人，各吃一碗馄饨，却的确是在一起吃饭的人，像黄昏时散发余热的石头，暖暖的，让人要贴上去。像佛祖派到凡间渡人的使者——看到的第一眼，便可以很放心的断定，这不是坏人。
　　阮萧吃了两口，忽而生气的说：“喂，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愿意帮我的忙啊。”
　　陈希昱闭口嚼着，仰头望着上面，阮萧跟着望上去。一片枯叶被盯的慌了，飘飘摇摇落了下来，浮在阮萧的碗里。
　　这踩狗屎的运气。想叫老板换一碗，汤里只剩两三个馄饨，叶子表面也没黑泥鸟屎之类，便捞出叶子，继续吃。见陈笑的开心，没好气的说：“很好喝啊，要不要尝尝。”陈希昱舀了阮萧的一匙汤，送进嘴里，啧啧称道：“嗯，油而不腻，清新爽口，味道上乘。”
　　“哦！我明白了！难怪比武输了你还这么高兴，因为你已经疯了！你被气疯了！天，多可怜的孩子。”摇头惋惜。
　　两人走后，巷子里人渐渐多起来，馄饨摊也挤满了客人。众人三五成群，相互议论着刚才两人的来历。老夫妇累的够呛，邻居一妇人带着自己五六岁大的儿子过来帮忙。老大爷心里是高兴的，今天一天赚的抵以往几个月赚的银子了。暗暗用胳膊肘压了压怀里的元宝，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陈希昱说反正无事，不如去逛逛青楼。可能习惯了用“青”字，青城很多地名人名都有“青”字。护城河叫青江，观景的一座楼阁叫青楼——真正的青楼反而叫红楼了。有一家可青客栈，有一家青衣布庄，有一座青天庙。青楼建在青城内一座小山山顶，远远看去，很容易遭雷劈的样子。小山四围全是草地，山脚才有种树。种的草正枯，杂草正盛。刚吃了饭，走了一段路，还要踏着石阶往上爬，都嫌热了。阮萧停下来向下一望，就是半个青城。走出重重叠叠的房屋，隔得远了一看，却真有些距离感——那里面没有自己的家，没有熟人。唯一的熟人——
　　“陈希昱，我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你怎么老是不说啊？”
　　前面的人回过头，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阮萧，你再问，我真的就不插手啰。”
　　心里冷哼一声，阮萧没再言语。几步超过陈希昱。陈好笑的跟在后面。
　　眼看就要到了，阮萧热的捏起衣领抖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么个空房子。忽然想起古代有一个人晚上乘兴乘船去访友，半道而回——兴致完了，也不必去了。他便心安理得的选了一个干净石阶坐在一旁。“休息一下把。”
　　“我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施主，何必如此执着。”陈希昱见阮萧竖起右手掌于胸前，一脸假正经，嗤之以鼻。仔细看，却又像认真的话。再仔细看，似含悲悯。再要好好看看，阮萧已双手向后撑着，仰头望向天空。天空层云覆盖，阳关却有破云而出的势头。
　　“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
　　陈希昱心里一震，有些不可置信。“这是以前一位高人说的话，怎么样，说的很好吧？”陈松了一口气。眼下的阮萧已经够好了，自己还能与他坐在一起赏天。成了高人的阮萧——陈希昱摇了摇头。
　　“我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告诉你两句好词，你竟然还不买账？”

作者有话说

　　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