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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是非状不可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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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抬手摘掉我的面纱,用宽厚的拇指抹去些许泪痕,与我玩笑道:“魏王殿下要我好生照顾于你,这才刚见了我的面你就哭成这样子,却教我如何向他交代?”
我听了他的话,好笑之中却有些别扭情绪,抬头看他,“怀仁,从前你不是这般会哄人的,你这样……我也不知该不该欣喜。”
他被我这句话说得一愣,随着也就是同往日一般笑了,“却原来你不喜欢这样子,我自己倒也有些难为情。只是我自问了二弟四弟该如何同喜欢的女子相处,许是他们教的法子用来哄着平常姑娘家也就是了,我家显儿是对这些不甚在意的。”
我面上一红,小声争辩着:“谁……谁说的,你真心对我好我就是欢喜的了。我……是觉得你没有必要为我做这些,放低身段……”
我的话没有说完,怀仁修长的手指抵在了我的唇边,我愈发羞涩的时候他将我拥得紧了,声音莫名变得低沉,“显儿,别再说什么身份之别抑或是哪里不值得,我能遇到你,你能接受这个样子的我,就已经很是值得了。除却那些瞧着我光风霁月来趋炎附势的,就尽是些将我视作心腹之患的人,哪里还能再得一个这般好的你真心待我。”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一边斥责自己这般没羞没臊全不像个姑娘家,一边只因为怀仁这样的自白心里难过。然后怀仁慢慢放开我,依旧是谦谦君子模样,“抱歉显儿,我失礼了。”
我摇了摇头接过他手中的面纱,看着他见我戴好时还是会皱眉,有些无奈:“你就看这道疤痕如此不顺眼?”
他不答话,反问道:“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出城去?”我打趣道:“你怎么连个囫囵觉都不让我睡了?”
怀仁自然知道我不是真的在意,也还是拉着我的手解释了:“省了夜长梦多。其实都安排好了,这地方也就是你这间房里留了些东西,我来等你看看有没有要取用的一并带走。到得现在,还是城外安全些。”
我见他如此顾虑,不欲多作停留,松开他的手到房里去看看自己还留了什么东西,口中依旧发问:“左右蛇灵已经铲除,你同那位陛下不是谈妥当了吗,怀仁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话间我把自己藏在枕下的一把匕首取出来,转身来寻他,只这一瞥吓得我怔在当地:原本屋内是一片黑暗的,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巧也不巧地让我看清了怀仁原来是面色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
我仅有一瞬震惊的工夫,然后就到了怀仁的身边:“怀仁,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病了,还是受了什么内伤?”说着话,我就伸手要去探他的脉搏。
怀仁看了一眼窗外,伸手止住了我的动作,语调中竟然还带着笑意:“我以为夜晚黑暗你该发现不了才是,不想今日才初八,月色便这般皎洁了。”
我更是焦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想让我发现,又不要我看看你究竟如何……”
怀仁握住我的手这时候才见了些力道,十指相握我竟有些感觉到疼痛所以我轻而易举知道他现在并不好过,最终看着他低声说出来:“我能帮你些什么?”
怀仁与我对视时带着一点歉疚,神态平静中说出的话只叫我不平之意又盛,“你放宽心,我无甚大碍。陛下大概早就知道了魏王殿下同我的打算,她那样的性子当然还是疑心的,所以今日在宫中特意用了践行的由头赐酒给我,许是放了些雷公藤在里面吧。”
雷公藤……那种东西原来也如此厉害吗?既是连怀仁这样的身体也承受不住,想来只有水秋缘才有办法。“怀仁你可再撑得一会儿?我这就同你出城去找你师弟。”
怀仁点点头,兀自宽慰我:“好,我只忧心你要因着宫里的事冲动气恼,倒是我已吐了一次血,撑到出得洛阳城去自不消说。”他已这样对人对己宽怀,我再不好心生怨言,当下一同潜出洛阳城去。
洛阳城外官道远不至十里处正是有条岔路,一则往西,一则往南,向西的那条道旁正停着一辆马车。尽管月色不甚明朗,我还是看到邢二爷就坐在车辕上,扶着怀仁走过去,眼瞧着他看见怀仁的面色就皱了眉。
没顾上行礼,他直接对着我道:“嫂夫人先上去吧,秋缘就在车上等着为大哥诊脉,大哥身体不便,一会我就驾了马车向西慢行,虽是月黑风高,总要好过在洛阳城外安全得多。”我点点头,又扶怀仁进了马车。
这辆马车实在不小又布置得舒适,比之我以前在狄府时坐过的马车还好上不少。水秋缘见了我们进来,连忙扶了怀仁到卧榻上躺下,他自己则坐到一旁把脉,我握住怀仁的另一只手默不作声。
水秋缘慎重,足足有半柱香才放开了怀仁的手,面色倒是轻松下来:“好在大哥本就百毒不侵,硬生生服下那些粗浅毒物却也无甚大碍,几口血吐出去再养养身体就好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怀仁看过来,对着我的笑还是带有歉意,“平白教你担心一场,只是当时境况所迫,不得不为。”说着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水秋缘,那人点点头敲了敲车厢壁。
随着马车向西缓缓前行,水秋缘拿出了两个瓷瓶,“大哥,一瓶药能在两日内将你体内的毒性除净,两日之后你身体大好需要赶路就可以吃另一瓶药了。一会我写个方子,等你们什么时候到了长安城,再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我先怀仁一步接过来,也只是下意识,“四弟,多谢你。”
水秋缘一愣,我也觉出些不好意思,只听他难得的默认下来:“大嫂客气了,这是做师弟的本分。拙荆身体不好,弟还要赶回庐州家中,故为照料虺兄身体,特带同虺兄一并前往,大嫂就不必担心了。不扰兄长休息。”说完还不等我拦他什么,人就已经不在车内了。
左右深夜离了洛阳城悄无声息,不好再为此与他二人争执,怀仁也就随口道:“罢了,显儿你也歇息片刻吧。我们不走驿路,他们又照顾我的身体,估摸着快天亮时,才能去到往长安的小路上,咱们的人都在那边。”
我点了点头,将他的佩剑解下:“我知道了,你不必挂心他事,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才是。”
他眼看着我这个动作后,抱膝坐在一旁,突然说了句失礼的话,“你也上来一起休息吧,我没别的心思,只是心疼你。”
我第一反应是瞪了他一眼,可看着他虚弱温和的笑容,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脱了自己的鞋子,整个身子挪到了卧榻的外侧,没敢去看他的表情。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动,耳旁听到怀仁哼的不知名的调子,我慢慢就有些困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争吵的声音,想听得更清楚时,也就这样惊醒过来。我缓了缓精神,才注意到已然天光大亮,车内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有些内疚:本说的是照看怀仁叫他好好休养,不想自己却睡到这个时辰。探身出了马车外面,看到眼前的景象,我不自觉揉了揉额角:就知道不是什么梦……
我跳下马车,看了看荒郊野外的地方和眼前针锋相对的三个男子,咳嗽一声:“嗯……你们在干什么?”大概是吵架的——怀仁、邢二爷和无名太投入地争执,劝架的——风云八部和星河属下也很着急地劝解,所以直到我出声,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我其实听到了那么一点他们争执的内容,但不大好意思问出来,只是想着无名和水秋缘的关系,隐约觉得古怪。
我对面的怀仁摆了摆手,笑着看我:“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你睡得还好吗?我们一会就去长安,你还要安排自己属下什么事吗?”
我跟他对视一眼,他看上去坦坦荡荡。佯作恼怒瞪了他一眼,没心思问他不想说的事,找了找自己没看到的人,才问:“八云齐和卫先生呢?卫东不是又拐了我的义弟去做什么坏事了吧?”
怀仁嗤笑一声,“你可以自己问问他”,说着话向我的身后看去。我一愣,不知不觉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不及我转身,身后那人就已经走到了我跟前。
我觑了一眼,卫东脸色有些难看,但不像是和谁生的气,对着怀仁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家也出了一样的事情,是昨天死的人。你看着办。”
怀仁“哦”了一声,似乎不太惊讶,只是故作奇怪:“之前死的可都是女子,你们家……还能因为这个案子死人?”
卫东横了他一眼,反而有些幸灾乐祸:“你还有心情说笑?里外里算上我家昨日死的那个下人,这就是五条人命了。长安刺史府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你也拿不出个法子来,怎么对得起今上那位放你蛟龙出海的‘好意’。”
我这样一听,心里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转向怀仁:“怀仁,你都被她害成了什么样子,竟还答应帮她?”
怀仁仍旧温和地笑着,对着我解释时又有几分认真,“我自然知道你担心我的用意。但我们一路北上江湖游历,免不得经过长安,长安城近一月因无辜女子枉死已是人心惶惶,你我真个就能袖手旁观不成?”
我知他说的有理,于是叹了口气:“也罢,我们还是查清楚这个案子再继续北行吧,省得牵挂。只不过这案由我却不曾听闻,难免棘手。”
卫东听我这么说,难得一番“热心”,“要说这个案子由来,最初倒也很简单,那还要从月余前说起。刚进五月的时候,长安城有家高门大户的女眷到大兴善寺进香,在寺里住的当晚却突然过世。这位女眷在家中只是个不大受重视的表小姐,平素身子又不大好,只当作命薄病故了。只不过此后长安城里陆陆续续死了三个未出阁的女子,都是去过寺庙进香的,不是借宿寺庙的当晚,就是当晚回家时平平静静地过世了。哦,最近一桩是洛阳城李家,也就是我本家的一个下人。她到大慈恩寺祈福,昨日傍晚回家,说是歇息片刻前去侍奉,再等遣人去看时尸身已然凉了。”
听卫东这样一说,我更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说来蹊跷,但深宅大院惯会掩人耳目,家中没了的又皆是女眷,哪个愿意张扬出来,甚至……如何上达了天听,弄得人尽皆知的?或者,你们真的已经查问清楚,那些女子之死并无巧合吗?”
卫东点点头,只是同我随口玩笑:“呵,你说的也有一番道理,不如你现在就到洛阳的寺庙去,住上一晚,真假自然分明。只是你若有了个万一,怀仁他……”
卫东言语间笑意愈浓,只是话没说完就被怀仁看了一眼,遂闭口不言。
我眼瞧着他拉了无名和邢二爷到一旁说话,却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情。因为知道怀仁不会叫我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一件他尚且不知底细的事。
怀仁依旧要同我解释,“你不必乱想,这案子并不是全无头绪,我们大可以到了长安见机行事。我之所以应承下来此事,除了陛下所托,还因为有一条人命与大慈恩寺有关,见星大师闻弟子传讯得知。大慈恩寺法相宗下皆与见星大师关系匪浅,又岂会坐视不理,故托我前去代为查问。”
我明白了原委,点头时忍不住笑出来:“你未免以为我小家气了,能平死者冤屈只会是件善事,哪用得你如此仔细同我解释?”
我话音才落地,眼角余光就瞥见八云齐从几个人身后走出来,神色匆匆:“显儿姐,你找我?”我见他这样难免好奇:“你这是到哪里去了,竟是才赶过来吗?”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先回答我,转而对着怀仁行礼,“李……公子放心,水神医和我家主人已经安然无恙前往庐州。主人别无挂牵,只嘱托您万事小心,看顾好少主。水神医自有书信转交。”说着,他递过来了一封书信,瞧着就是水秋缘的字。
我听到那个略显别扭的称呼一愣,才发现水秋缘竟走得这样急,自己更是不及与大哥作别,一时心头有些惆怅。
怀仁大概明白我的感觉,看了我一眼以作安慰,然后接过信函道谢:“八云贤弟辛苦,只因着四弟素日里任性妄为离去匆匆惯了,在下身为师兄难免担心。前往长安一切已然妥当,你且歇息就是,你显儿姐想来也没什么要你去办的了,嗯?”
说着,怀仁看了我一眼,语带调笑全不在意所谓“离别”。我对着他的眼神只生出些许无可奈何,只好对着八云齐道:“怀仁既已说了,你便去歇息吧,到了长安还有的是非麻烦。”
八云转身离去,我叹了口气,“你倒是说句实话,水秋缘为什么非得夜半上路,都不顾大哥伤重身体?”
怀仁也叹了一口气,“你不必担心虺兄身体。这事才是说来话长,去长安路上我慢慢讲给你听就是了。”
他仰头望了望还未明的天色,才看着我笑道,“毕竟,我们的以后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