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长安雨今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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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长安的马车慢慢悠悠地行进着，我看着卧榻上闭目养神的怀仁不自觉翻了个白眼，却又不舍得发什么脾气，只好悄声向坐在对面的卫东发问：“卫先生，你们之前的争执是为了水秋缘……四弟吗？”
卫东本是倚在厢壁上瞧着一把他新得的折扇，听我这样问，“啪”地一下将扇子合上，扫了怀仁一眼随即开口，“说给你听倒也不妨事。王兄本来是不想随我们走这一趟长安的，只不过秋缘他急着回去看治娘子，所以两个人……”
我没想到卫东说的是毫不避讳，一时听着也有了兴致，却听到里面躺着的怀仁声音幽幽道，“卫兄，你再多说一句，我恐怕王兄就要闯进来灭口了。”
被他这样“提醒”，我记起无名那个阴郁的性子，一时有些后怕。
卫东倒是满不在乎，更多了个借口指摘怀仁，“若说灭口，怀仁你也不必作壁上观。这般陈年往事他们几个尚且知道讳莫如深，也就是显儿没见识才会多问几句，还可能是你自己应允了要告诉她原委吧？”
卫东三言两语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我也自觉窥探他人隐秘心中有愧，才要致歉，就觉衣袖被怀仁扯住。
下意识回头看他，却原来他也只是拉住我要同卫东讲话，那拉住衣袖的手愈发近前，直握住了我的左手，才看着卫东，像他一般无二状似轻浮：“你同王兄多年不见，那丁点的争执就非得一直记仇到现在吗？你好歹算是名门之后，就不能有点气度吗，慕和？”
我听到最后那个称呼一愣，舍下点同怀仁之间的羞涩，惊讶地看着卫东，“卫先生，那是……你的表字？”
卫东见我看他，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不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瞪着怀仁，“你做甚么非要将这个表字叫出来？”
怀仁依旧握着我的手，从我的角度只能望见复又正经的侧脸，“却原来你也知道什么是揭人短处？我应了显儿将他们过往告知，是为的日后熟悉，再者他们几人不曾有一言反对，不过是因着我据实相告平铺直叙，不像兄长，遮遮掩掩。”怀仁话说到最后，已然有些疾言厉色了。
我看着怀仁的样子，有些出神：本来的随性言谈也就是吵嘴几句，何至于如此？我只道自己不知内情所以沉默着，却也在等卫东的反应。
卫东回视着怀仁，不躲不藏，但是时间久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怀仁见他如此踌躇，反而轻笑出声，引得我又去仔细瞧他，我们两个的眼神倏然撞上，只是没见到他眼神里有什么不正经。
我突然明白了点什么，随即故意慢慢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低下头叹气：“你若是不愿告诉我，不说就是了。做什么这样杀鸡儆猴，搞得他们一个个不痛快呢？”
不管怀仁是不是真个以为我生了他的气，也终究是放低了姿态，用另一只手拉着我同他靠近了些：“显儿，信我，你莫生疑心。如今离了洛阳，我从前在庙堂，以后在江湖，总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我是江湖人李怀仁，更是星河门下首徒，好几年之前他们兄弟几个那一本乱账，总该趁早理清；又断不能依着他们几个的随性，只得我来快刀斩乱麻，才能不教师父日后得知了动怒。但终究我还是那个全心全意喜欢你的我，是即使自私地拉着你同我一起倒覆江湖，也希望好好在一起的李怀仁。至于他们几个，”怀仁使了些力气，带着我俯下身子，终于在咫尺之间说出他不太正经的目的，“呵，吓唬吓唬罢了。”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我一下就能看清这人眼眸中的捉弄还有……自己的样子，下意识不想拒绝这样的亲近，但还是为矜持和理智不肯从心：“我知道了……怀仁，快放手，卫先生还在……”
听了我的话，怀仁眼中笑意愈发明显，只是向着卫东先前坐着的位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去看。
这一看愈发难为情：刚还坐在那里被怀仁质问颓唐的卫东已经不见了。定是……定是因为我们二人举止亲密，他才避了开去。
事已至此，我再如何拘谨纠结实是没了必要，便回过头来对怀仁说，“好了，你那点小心思都人尽皆知了，还不放开？”
怀仁应了，我才整束衣袖坐直了身子，只留了个背影给他，才好重提旧话，“你这般言语我尽数信了，可我连王兄他的名字也不知道，硬生生在你们这些江湖浪子的过去中加进去我这个局外人，当然不好。”
怀仁在我身后躺着，听着像是长长出了口气：“好或不好，都不是你这样担忧出来的，显儿。如果不是记得你这副警惕周围的忧愁样子，我可也没必要苛待兄弟。好在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白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也该没有理由的让他们为你‘退让一步’。”
我听着他说的话，屈起双膝后不自觉地往床榻尾梢蹭了蹭，不去看这个有时候冷静得过分的人。靠着自己，认真又努力地想了想他说的话：怀仁的这些兄弟，我或多或少接触过的，他们似乎都对我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下意识地排斥，轻微的认同，再加上更大程度上的敬重。
所以怀仁在与我坦诚相待之前，就在谋划着调解我们两方的关系，不管他说过什么抑或是做过什么，那群人应该都知道了一个事实：怀仁认定了我就是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所以那些个性造出的小矛盾也就该论给我自己接受了。想到这里，我下意识还算满意地“哼”了一声。
身后的男子轻轻一笑，然后扬声对着窗外道：“王兄，长安事查得如何了？”然后我听到马蹄声快了几步，窗棂被人从外厢挪开，一只手扔进来几轴卷宗，尽数落入了我的怀里。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谢之后，王姓兄长低沉的声音随着窗棂复了原位传来几个字：“无妨，我表字清和。”再下意识抬头看去，雕花窗棂只能隐隐透过那人的背影。
我转过身子，对依旧躺得悠闲的男子不太确定地发问：“怀仁，清和……兄长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怀仁微微坐起身子，伸手从我这里拿走那几轴卷宗，也瞟了一眼窗外：“他大概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吧，你不喜欢他的，示好？”
“唔……”怀仁这样一问，我却不好作答：早知那人内力仅次于怀仁，能听到我们谈话，却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想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无名”冷漠狠厉，像个杀手，到得现在……我心底一哂，他这才有了几分江湖气。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怀仁，见他撑着一只手臂扶着床榻，倚在车厢壁上已经开始翻阅卷宗了。
也是拿他这个认真的性子没法，我起身绕到另一边取了个靠枕垫在他身后，拿过余下的卷宗，只等他看完手中的再递过去。
他察觉到我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笑，说话时尾音还在向上翘，“等我大概看过了再同你讲吧，好久不进长安城，自己也没想到一来就是因为人命”，却丝毫没有为手里沾染了人命的卷宗担心的样子。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其实乍听之下觉得事发蹊跷，说不得也可能是什么怪病奇闻。毕竟长安也是皇都所在，真有人逞凶作恶也不会嚣张到几时，只不过时机不巧，赶上了我们几人才要回归江湖。
眼神移到捧在手里的卷宗上，嗯……洛阳旧闻？我忍不住好奇还是翻开了这一本卷宗，首页第一行字，“温家之事，洛阳传闻而已，人云亦云，略做记录，以告后人。”
嗯？江湖上姓温的哪有什么有名有势的？再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温妤珡，长安近郊一座府邸里住着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有人说这座府邸是鬼宅，因为误闯空门的人发现整座府邸里到处挂满了红绸，情景诡异；可也有知道内情的人说里面住的是正经人家，只不过是性情有些古怪，毕竟长安城李家时不时地还会往人家府里送些日常用品呢。”
总共就这么几句话，还是用俗语写出来的，看得我嘴角直抽，不得不感慨星河里面确实都是人才：单单这几句话就有写个传奇的开头了。
“在看什么？”我的左侧投来一小片阴影，怀仁已经好奇地靠了过来。我起了捉弄的心思，拿起卷宗捧到他面前，隔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故作取笑：“说实话，我以前都不知道星河一个武林门派还打算和那些读书人抢生意，写一些传奇本子营生。”
怀仁听了我的话果然不大明白，但是等他眼神扫过那几行字时，就了然地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这是我叫他们写了用来传的，不知道怎么就被王兄拿过来了。可能这本卷宗都写得是温家最近的吃穿用度，还有长安城里有关温家的传言吧。”
我道怀仁少做无用之事，立时起了好奇心，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所以，她到底是人是鬼？”
怀仁顺手合上了卷宗又递给我，再同我对视时故作正经：“怎么好这样讲，明明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没忍住斜了他一眼，“少拿那些话来哄我。你们几个那些欲言又止的秘密还没说个清楚，怎么教我相信你不信鬼神。”也只是知道他“恶劣”性子之后，看他表面上这一副纯良有些“嫌弃”，我同他这样相处下来，反而不必小心拘谨。
怀仁被我用“不太客气”的话戳穿，才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姿态，认真回忆了一下：“这事没什么可瞒你的，传出好几个版本的流言，也就是免得麻烦。现在温家是没旁的传续了，可大几十年前太宗皇帝还在时，温家用毒也是在江湖上挂了名的，可惜当年的温家家主一次试毒行差踏错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还倒搭进去了温家不少子弟并这数十年的家族基业。”
怀仁象征性停顿了一下，又续道：“用毒制毒都是该谨慎不过的事，但是为了试毒以身做饵也是常事。听说那次害了温家家主的毒，本来是为了用来治病，大概是什么移开穴道转移内力的法子，总之毒性混乱彻底进入了内力，导致温家家主神志不清、内力不受控制，发狂杀人，他力竭而亡的时候，温家就只剩下了十余人，这事情不大光彩，温家人只好心灰意冷地下了葬，安抚家人。但事情蹊跷，自那之后，温家凡是会武功的后人都是一个比一个地短命，但内力却是越来越高。直到现在，就剩下了温妤珡温姑娘这一个年方十八的女子。”
我听着这样的往事也是吃了一惊，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如果说最开始进入内力的是那种毒药，那后来‘活了’又传承在温家人体内的是内力还是毒？更奇怪的，其实是到底那种毒是怎么‘活了’的？”怀仁听到我的问话，略带意外地仔细瞧了瞧我，随即笑开，“我家小显儿果然是聪明的。”
得了我一个白眼过去，他才摸了摸下巴接着讲道，“这个毒确实是‘活了’，但也是事有凑巧。你知道那些制毒的人家总有些奇怪的东西用来传家，尤其是碧血蛇那种毒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来玩的。”
听了他的话，我下意识地就是一皱眉：即使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蛇，听名字我也知道一定有毒。
刚想开口说说自己的猜测，就被怀仁挥手打断：“显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想咱们的这一点微末猜测也不必说出来。毕竟温家逝者已矣，没有真相，那所有的秘密留给温妤珡温姑娘她一个人也够了。”
他话语之中颇有憾意，我便住口不问另同他讲：“倒也奇怪，清和兄长单把这份卷宗取来：是要提醒你还有温姑娘这个人，还是温姑娘有事托了人传话？”
怀仁听了我的话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又马上回过神来瞧着我笑：“怎么，你吃味了？”
我撇了撇嘴，不接他的话，把那份卷宗抢了回来整理好，他倒是好端端靠了回去，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车厢壁上敲打着。
就在我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怀仁突然开口：“恐怕是温姑娘知道这次的事情不太简单，她从中帮忙也有可能。”我迟疑了一下，大概能看到他的脸色不太好：“你说帮忙……温姑娘是帮了谁的忙？”
怀仁低下头又翻了翻手里的卷宗，再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对着我一哂，“兴许是我想多了。这卷宗派不上什么用场，大多是平铺直叙，长安府里怎么查的案子就怎么记的，什么破绽都没有。所以我才想，太过普通平常的死法，也许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清楚怀仁的言外之意：只有下毒，才可能伪装得天衣无缝，虽然那是个可能。
我对长安又多了一点担忧，看着怀仁欲言又止，可他看过来时又很是随意，笑着把所有卷宗扔到我怀里：“想那么多做什么。你慢慢看，我可是要在到长安之前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看着他又在榻上躺好了，我捧着这几本卷宗蹭到了床头一侧，尽量不占据太大地方。看着他微闭的眼眸，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负责任”的随意。
伸手遮在他的面庞上方，些许阳光穿过我手指间的缝隙，斑斑驳驳。原来这是李怀仁给我的另一种江湖。
两天后怀仁的身体大致好了，为了赶路便弃马车不用，将一些招摇逾制的东西交待了星河安置，我们一众人又继续驾马西行。
十天之后的清早，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地我就看见好像是长安附近的一座不小的驿站，见眼前另有岔路所向，我便询问身旁的人：“怀仁，是直接进长安城，还是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侧身对后方的清和兄长开了口，“王兄，依你之见？”我道卫东本家就在长安，怎么也要问他，不想是问了那人，那人答得也痛快：“温妤珡那里还是要先去看看的。毕竟是她先传信知会了星河的。”
怀仁点点头，一行人正要调转方向，夏日的雨忽然落了下来。雨势一时有些急，怀仁当前一纵马，口中道：“还请卫兄在前领路。”卫东应了一声，纵马上前，我们一行人向左离了驿道。
一炷香的工夫，当先的卫东突然拉住了马，我下意识跟着停了，雨水淋漓之间，看到了眼前有一座府邸。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长安雨今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