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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人生路莫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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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晨起,我醒来是在父亲的王府里。这个地方除了有父亲在,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所以我认了父亲依旧没有个像样的家。父亲的续弦王妃,尽量避免尴尬地对我恭谨着——其实我对她并没什么好恶,她倒像是知道内情,待我小心翼翼。王府上下服侍周到,除开繁琐华丽的服饰有点束手束脚,我应该没什么不满意的。
之所以“应该”……我只是有点离不开怀仁了。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时会担心大哥的病情多一点、会担心卫先生和八云的安危多一点,但,怀仁之于我的重要已经在那一天后悄然变化,不容我忽视。我在江湖中有过二十几年的飘泊,有过各种不安定和艰难,保护自己、保护着不牵连他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算是跟了怀仁,以后要搅得江湖改天换地,我的生活也依然如此,不可能真的安定下来。如同父亲讲清楚的一份担心,是好意,却让我愈发贪恋那个男子带给我的一切可能。父亲希望弥补我一个无忧的生活,我明白,但我更希望如何生活是我自己能过好的。
“显儿?”父亲的呼声打断了我又一段“胡思乱想”,我隔着面纱对他笑了笑,起身行礼:“父亲怎么过来了?今日没有进宫吗?”父亲拉了我依旧坐下,面色有些不快:“李怀仁在宫里,陛下便不见为父了。”我应了一声,默默担心着怀仁孤身入宫的安全。
父亲又开口说道,“今日晚间咱们用一顿饭,拿了我准备给你的东西,你就回自己的住处吧。明日,明日天一亮就和他离开,你们的功夫是不用在乎守卫的吧。”我眨了眨眼睛,还是惊住了,“父亲……可是母亲的忌日,还有女儿的生辰,是要陪着您的啊。”
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摆摆手,“每年都那么过,也就无所谓了。阿娴走了多长时间,你就不见了多长时间,后来连淳风这个朋友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就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这几天父亲和我聊过我的很多事情,他的不少经历过往,只是没聊过当年。下意识地我们父女二人都选择了避开伤痛,我们自觉没必要把伤疤揭开,血淋淋地带给最亲近的人看。而事与愿违,自我们父女重逢开始,这道陈年的伤疤就在悄无声息地发酵;如果忘不掉,就只能面对,即使我们必须再痛一次。
父亲没提起更多久远的回忆,似乎已经后悔带我回到过去,只是静静地与我相对而坐。我想了想,自己摘下面纱,抚摸着那道伤疤,依然可以笑出来:“女儿说出来,还望父亲不要迁怒怀仁。父亲大概以为江湖凶险,这道伤疤是打斗中所伤,连怀仁发现这是新添上的,也只是气有人竟伤了我,却只有我的亲近人知道这是我自己动的手。”
父亲的表情转为震惊,我也知道自己的任性,微微低头继而平缓地叙述着:“当时女儿与怀仁之间颇有一番波折,心绪几多起伏就动了为他守节一生的念头,本也拜托了义兄为我在怀仁面前伪装一副好容颜。但世事多变,女儿终于如愿与怀仁交心相伴,其余事物也就无谓了。”
在父亲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我继续道,“女儿将此事告知父亲,只是想坦白:不管二十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如何卑鄙不堪,那些与我们有血亲关系的人怎样冷漠无情,父亲,有些事已经发生,就不会被带回来。而那些由母亲带给我的美好,才会流淌在血脉中不消失:因为我们都对相爱的男子情深不渝,一眼终生又怎么会后悔?父亲,即使重来一次,时空置换又易地而处,我们母女做出的选择还是会与对方相同——葬身火海与容颜有损只是平常割舍。”
父亲的目光透过我,好像在望着悠远的过去,因为我想我能明白这眼神的哀伤。良久他侧过头,好像已经失去了与我对视的勇气,语气竭力冷淡:“显儿,你真是太像你母亲了。大约……阿娴多年前也说过这样一眼终生的许诺,我明白爱过就是这一生不忘,只不过人总有这些遗憾,是忘不掉补不上的。所以,今年的明天,我和往年一样可以安静度过,也只是平常的一天。为父有其妻此女,幸此一生,别无他求。”
我听到这样的话,终于感到自己可以笑得轻松,伸手去拿起可能不会再摘下的面纱,但是那只手被父亲制止了。
“是你说他不介意的,嗯?”“我……自觉对他不住。女儿本就身份不体,青春不在,一时倔强,连这样半分美好也没留给他。所以……女儿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显儿你……为父纵你离家,还你自由,是望你幸福,当下之小心翼翼实在不必。不如这样,为父去告诉那个人你都做了什么,叫你二人坦诚心意才好。”
我想了想,微微仰起头,突然有泪流下来,其实也不算是眼泪呐。长到二十三岁的年纪,我终于遇到了那个可以互相倾慕着、让我倾尽一生无所顾忌的人,欢喜和羞赧那样热烈的情绪又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这件事情,是我怕他心疼我,更怕他因为如何对待我而自责。诚如父亲所说,我们两人的感情依旧小心翼翼,但我想我们相遇以来遇到的不幸已经够多,没有理由不相信那些好的事情就在后来的途中等着我们。
因为有过对比,我就知道珍惜:会痛恨肖清芳做过的一些事情,但因为大哥,我更为他们之间的复杂情爱而遗憾。这段时日,我没听大哥提起过肖清芳;昨天怀仁让人来说了肖清芳已死,那个女人也什么话都没留下来。大哥的不爱,肖清芳的因爱生恨,在我这样的外人看来,就只是到了最后眼睁睁看着爱变成仇的悲伤结局。我不想和怀仁变成这个样子,就顺其自然地用余生和陪伴来填补我们各自内心的不安。
想到这里,我对着父亲笑了笑:“父亲不必多加费心,女儿没有告知怀仁只因他会自责过甚,时光日长,我二人且看且待就是。倒是这里,即使怀仁远走江湖,此间争斗也不可能真正平息吧。将来之事您又当如何自处?不如尽早脱身,否则女儿……实在放心不下。”父亲听了我的话,只是摇摇头:“为父也不知如何同你讲。只因为显儿你在江湖日久,这朝堂杀人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比之江湖尤甚,一旦牵扯进来,谈何抽身?我不欲多做争夺,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日江山归还了李氏一族,免不了受斩草除根之牵连。倒还是那四个字,且看且待吧。”
我听着父亲的话,平白生出些恐惧来,又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父亲如此担忧将来,何不提早下手?更何况李氏可承继皇位的算上怀仁,也不过三人;那日狄大人提起‘瓜田李下’太子复位之事,尽管所向忠心一片,可恕女儿直言,除却怀仁那两位有的什么帝王样子,还不是屈了天下所属?”
父亲听了我的话,觉得好笑:“不然又当如何?你这孩子就该是与李怀仁相处日长,惯看了他那般气度风流,才对那两位如何也瞧不上了。可谁人能坐天下,凭的是血脉正统,长幼有序,只是李氏一族子嗣凋零,最后无论是谁被推了上去做得帝王,也不免被他人摆布。只不过是借刀杀人,和明里刀枪的区别。”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面上带出一抹笑意,“明日你便要走了,为父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倒要吓得你日后‘近乡情怯’。”
本来严肃紧张的气氛被父亲随意打断,我也是愣了一下,随后认真答道:“父亲不必担心日后,怀仁那天的话非是作假,女儿便是远在江湖也时时刻刻挂心着您。又何况对显儿来说,您在的地方才有个家的样子。”父亲点点头,接着叮嘱我日后如何行事小心,再有……若是怀仁待我有半分不好,都要回来,更是不得委屈了自己。
我听了这样的体己话心里确实温暖,只是一想起怀仁,免不得叫女儿家的羞赧情绪被一份于心不安盖了过去。这几天我只是从星河和风云八部的下属那里知道一些怀仁善后尽责,或是听父亲像今日一样说起怀仁进宫见了皇帝之类的他在做什么。我想我在接受怀仁的“满心喜欢”,因为他如今把我保护得太好,除去几分刻意为之的小心翼翼,只为了我尽可能活的洒脱惬意,而我只需要默默与他并肩就能回馈那所有的情意……但我还记得自己是江湖上不大为人喜欢的“杀寂柳枯红颜”,还有一个“蛇灵”的身份没有洗白,所以很多事情也只可能在江湖上解决:之前提过的如燕剑坊,查蛇灵时发现的诸多蹊跷,还有这整个混沌的又是怀仁势在必得的江湖……前时办案突然由江湖牵扯到庙堂,急转直下几番情势变化,再入江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做好这些事情,不为旁的事,可能就为了告诉更多人,李怀仁给出的情意再加上这份庇护,怎么会不值?
我自己心里千回百转,不知已被父亲看在眼里,乍听到他笑意盈盈,“却说出嫁从夫,为父只是允你同李怀仁还于江湖珍重自身,不知你又有什么小心思了,真真是长大了的女儿家不恋家……”我被父亲这么一说,心中免不得有些矛盾,有了个糊涂念头,还说了出来:“父亲,女儿自知不孝,与怀仁情之所切身不由己已然难改,只是之前肖清芳曾借一面容与女儿极为相似的女子易容欺骗义兄,怀仁曾说要留她一命,父亲若是不嫌弃,女儿离家后可遣她来服侍父亲,以,以全,女儿心意。”我话说到末尾险些咬了舌头,毕竟眼见着父亲的面色愈发难看,我才发觉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糊涂至极。
父亲想了想,面色又有些缓和,只是无奈:“显儿,我知道你不太明白孝心心意该是如何,但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始终无法代替,就像为父可以续弦王妃,但心中最爱的那个女子一直是你母亲阿娴,而为父最重要的女儿也只有显儿你一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总以为父女相认后顺理成章孝顺父亲做些什么是普普通通的,可是我失去亲人的这些年也就忘了,陪伴这件微不足道的事偏偏是任何其他也无法替代的。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来挽回,我只听见父亲轻笑道:“别多想,你我父女情分为父怎生会怪你?不过显儿你这么说来,那位姑娘倒有个别的用处,不知性子如何,怀仁他是不是应允。”
我有些好奇,认真向父亲问询,“怀仁只是知道她没杀过人,性子许是有些急躁,女儿却是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父亲之意是?”父亲依旧笑得温和,“如此此事倒是可为。这位姑娘留的性命是你们仁慈,你们行走江湖难免不测,她跟随在你身边也算是个掩护吧。”我一下明白父亲的打算,我本来也没有专门挪个人出来给自己当替死鬼的打算,毕竟伤及他人于心不忍,只是经父亲如此说来,那个女子被怀仁留了性命跟在我们身边也无不可。
此事搁过,我和父亲又是闲谈到了晚间,等酉时正用过了饭,父亲也不要旁人跟随,带我到书房拿出一个行囊。我打开一看,里面最显眼的是十数个银元宝,我看得一愣,毕竟是铜钱用惯了的,这东西实在是稀罕。
父亲细致解释给我听,“你出门在外,身边吃穿用度不可有委屈了自己的地方,这些只是以防万一。还有这个,”父亲拿起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五粒药丸,“这是当年淳风留下来可以救命的丹药,虽说没能赶得及救你母亲一命,如今教你带在身上也能让为父我放心不少。”这两样东西之后,父亲给我的行囊里还放了一些江湖人的防身利器,甚至……有一封他亲笔写给司空先生商量我与怀仁婚事的信函。对此,父亲不顾我微红的脸颊解释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两个虽然没有叙说其中的无奈,为父也知道那司空先生想是看重门户之别,又何况怀仁的身份摆在那里,没有为父的这份亲笔信函他怕是不会正眼看待于你。”我点点头,也只是苦笑,并无怨言。
等我和父亲祭祀了母亲的灵位,又换好了身轻便衣服,只听得外面二更鼓响,正是宵禁之时。我望着父亲,跪下行了大礼,他微微笑着扶我起身,可是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只好横下心来飞身离去,在洛阳城里避过宵禁不是什么难事,一盏茶的工夫就回到了我和风云八部洛阳落脚的院落。小院没人,我只当他们是知道了计划被怀仁遣出了洛阳城,闷着一股情绪推开自己的房门。
然后我就被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怀仁温和沉稳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显儿,别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这是我们未来要走的路,我们可以一起吗?”我闭了闭眼睛,泪水还是打湿了面纱,“嗯,怀仁,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