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一章 恶鬼吞胡饼劫 ...

  •   看到这个消息,我们几人未免有些震惊。我迟疑了片刻,先开口道:“这……难道皇帝真的要信了这样不尽不实的诬告?”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疑问:来俊臣这样一来无异于与皇室公然对立,他凭什么?
      狄大人还在沉思,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话,我便看了看怀仁。
      他这时的表现有些奇怪:嘴角噙了一抹笑,但明显是讽刺,取了纸笺凑近桌上的烛火,灭了痕迹,然后舒了一口气。
      这不太像平日的他,他一定是在赌什么,我笃定这点。好在怀仁这时回应了我的目光,那样的眼神眸色深沉,目光却柔和。
      他的声音稳重:“与其说陛下信不信,不如说来俊臣和袁天罡的运气好不好。陛下将要临幸白马寺,观风殿就很容易偷入了。”
      还是要营救李淳风吗?可……这有什么关系?好在狄大人回过神来,平静地陈述着,“以陛下的脾性,这样的皇家秘闻不会交给任何人来查,也不会相信来俊臣的一面之词,她会亲自召齐几位殿下,开诚布公地询问。在她查清楚之前,不会希望有一点消息流出,所以皇宫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白马寺很合适。”
      狄大人说到最后六个字时,隐约透着不平静,我有点疑惑,又按耐不住:“大人何必如此担心?我看来俊臣所说不错,皇室内部争那个位子是可能的,皇帝也有的是摆平的法子。至于李淳风,便教他们救了去,又能如何?”
      狄大人让我这样一问,迟疑了:“这……”见他为难,怀仁便把话接了过去,低笑一声,“大人,此事已是隐瞒不住,说出来也无妨的。”
      狄大人无奈地点了头,怀仁面向我缓声道:“因为有一样东西只有李淳风先生知道在何处,而且他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有了那样东西,无论是谁,都做的皇帝。”
      那是……传国玉玺?!我实在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直缓了片刻,我还是十分失态,又迫不及待道:“怎么会?!不是在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就已收入囊中了?”
      狄大人苦笑着,“苏姑娘便也是如此想吗?本阁也是从未想过那物件早已不在宫中。现在想来,李先生之所以被陛下关了这许多年,就是因为始终没有说出那物件的下落。”
      我努力接受着这样的事情,转而看向怀仁:“所以,是星河的消息了?”
      狄大人招呼了我们坐下说话,他才从案几下伸了手掌按住我有些发汗的左手,顺便道:“一时解释不清。总之那物件只有李先生知道在哪里,万不能教袁天罡知晓了。”
      我试着握住他的手,谨慎地开口,“不如让皇帝只去白马寺上香,父亲,梁王他们在宫城里,也是对袁天罡的反制。”怀仁的手一如往日般温热,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狄大人马上就有了反应,“照理说确实可行。但我们无故探听皇室已是大过,陛下疑心重的很,即使谋划有功,真相如几就已经背离了我们的本意。”我明白这话不错,点点头,便有些踌躇了。
      好在怀仁也不是操之过急的人,案几下轻轻拍了我的手,笑着对狄大人道:“许是咱们自困了。大人可是忘了之前元芳提过的那件事?”
      因为这样私下的亲密举动,我有些脸红。听到怀仁的话,我又回过神来,隐约觉得他指的就是洛州刺史府那回子事,便静待着他说出什么来。
      怀仁的声音依旧带了笑意,只可惜不太真实,“这事做得是极隐秘的,若不是卑职破局无法,也不会借着苏梅的一句话想到了那上面去。陛下要到白马寺上香,白马寺特意借了这个机会广舍福缘,连区区胡饼都要做出名头来。如果在纵火的遮掩下把一些毒物放到,在洛州刺史府核查过的白马寺面粉里。带了佛缘和帝王福祉的胡饼,只要白马寺能做出来,就是有多少也会被百姓们抢光吧。到那时,便真是以洛阳百姓陪葬了……”
      我又是一惊,暗自生了怒气:不管是江湖恩怨,还是庙堂诡谲,都不该与百姓扯上关系的,袁天罡这是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了吗?
      但还是勉强按捺着问怀仁:“事情已经查实了吗?下的是什么药物,该是有解药的吧?”
      怀仁回过头来瞧着我,渐渐敛去了笑意,“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没有解药。”
      他这句话一出,就听见屋内我和狄大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对望一眼,也不觉尴尬,只是背后直冒冷汗。
      我明明不知道详情还想极力说些什么,“怀仁,你确定不是搞错了?也许是一时疏忽……”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意外有些焦躁,“不会弄错,四师弟查过了好几遍,他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毒。”
      我确信了他的话是真的,因为这样的怀仁实在不比寻常。我想他是有点失去希望了,毕竟,圣意难违。
      我对自己那位姑祖母没那么熟悉,却也知道做皇帝的多是专权独断。和事体大小无甚关系,只是伤面子的事连江湖人都做不来,又何况皇帝。至于黎民百姓,在她眼里,不过蝼蚁吧……
      我这样想着,担忧地看向怀仁,只盼他不要为难了自己。
      忽听得狄大人开口,“后日陛下临幸白马寺,适逢护法韦陀天尊菩萨圣诞。若我记得不错,六月十九正是观音菩萨成道日,请见星大师借个由头把日子改到那一天,料想陛下不会反对,也不会有小人非议。”
      我听得眼前一亮,看着怀仁的脸色也是好了些。他点点头道:“大人高见,如此再好不过。只是…若卑职直言,还是要尽快毁去那些面粉,再查出来他们下了什么药才好。有备无患总不会有错。”
      狄大人也认同了他的说法,“理当如此。待我入宫禀过陛下,若能派了御医同你那四师弟一起解毒,许是能得之。”
      此言一出,我同怀仁都只是笑笑:以水秋缘的医术不会信口开河,还是另寻他法为好。
      正说着这事,突然一声响动,竟是枫漠影翻了窗子进来!我大为惊讶,暗想他不会如此不知礼数,便看向狄大人和怀仁。
      狄大人也有些奇怪,倒不太介意;怀仁则是看着他,蹙起了眉头,“出事了?”
      更奇怪的是,枫漠影难得不是一板一眼,犹豫着看了我一眼,才出言道:“尚不知前事为何,只是阿水急急忙忙要给虺文忠治了身子,说是之后要拿自己试了那毒,才好尽知详细。”
      我听了不觉怒气横生,急急开口:“他胡闹什么?!说是要好好准备,让大哥先行将养的是他;如今一时兴起,意气用事的也是他,他这是将大哥的安危置于何地?”撂下了这样的话,我就要跑出去查看大哥情况。
      不想怀仁一挥手拦下了我,他看着也有些心烦,“我同你一起去。四弟一向爱惜自己得很,没那以身试毒的道理,八成是想问我借了影弟去。”说完,他好似比我还心急,赶着向狄大人行礼告了罪,拉了我的手就出了书房。
      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反应不及,就被他拉着走出了正院,绕过一道回廊。直到走出这样远,我才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和枫漠影的话里都透着古怪。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慢慢挣开他的手,平静了不少:“水秋缘一向敬重你,应该不会在你还在狄府时胡闹。是出了别的事吗?”不过听到我的话,怀仁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果然隐去了焦急神色,露出点笑意:“你生气了吗?”枫漠影也跟着我们停下,没有说话。
      我沉默着,却不是恼恨他欺骗了什么,心里到底是对于他和枫漠影扯谎的“默契”有些别扭。
      一直想着多亲近些那个属于江湖的怀仁,那个真正的司空先生大弟子。只是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他很远。
      好一阵气氛凝滞后,怀仁的声音清清朗朗响在我耳边,“不过是从小照顾影弟,熟知他心思罢了,你何必自己苦闷?我们若是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想也差不许多。我不同大人叙说实情,自有我的道理,只是我们再不赶过去,那教过你不少东西的卫先生可不一定有命活了。”
      枫漠影还在身后,他竟突然靠过来,还说了这样轻浮的话,真真是……我羞恼地瞪他一眼,却记着他最后那句话,抬脚向后院走去。
      怀仁和枫漠影自然跟在后面,后者难得主动开口,“芳哥,并不是我们刻意瞒狄大人,是阿水出了主意……”
      我走在前面,听见怀仁语速不快,只是问询情况,“我知四弟行事大胆惯了,不想真会求了多年不见的卫兄,单凭了内力对抗药性。你来找我,想是卫兄情况不好?”
      我听到这里格外担心,枫漠影的回答更让我惴惴不安:“是突然就压不住药性的。人还睁着眼,只是没反应了,内力也乱的很。”
      脚下走快了几步,我不回头地发问道:“水秋缘也没有办法?”枫漠影难得直接回答了我,“阿水说他只有压制的法子,卫东内力深厚,偏生是用不上的。”
      这样的回答倒让我有些宽慰:毕竟水秋缘也是尽了力的。至于旁的事,还是看过卫先生再做打算。
      他们另辟出一间客房来安置了卫东,我们进去时,屋里或坐或站的人都抬眼看过来。我却直往塌上看去,心下一紧:卫东像是丢了魂。
      我走过去,在榻前站定,看着他为了试一种连药性都不知道的毒把自己害成这个样子,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我想这是卫先生他自己选的,即使因为试了药醒不过来,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求仁得仁的结果。
      就像他从来都没有教过我什么真正的大仁大义,还和大哥一起在蛇灵那样的地方混了那么长时间,但他本心从不曾变:善恶不必分,一直存于天地间。
      我又有些想笑:是因为回忆起邢二爷行事卜算的“邪气”,水神医“风流天下”的名声,方谦耿商事经营的“诡计”,再到眼前的卫东,司空先生明明自律甚严,门下教出来的名门弟子却都不太像名门正派……
      当然,这只是我有些冒犯的想法。大概他们都是一样,有些难以言说的过去,有些不愿揭开的伤疤,才会把自己伪装成另一副平日的样子。其实,是心伤,便不可愈……
      心伤?我一下想明白了,旋即转身对水秋缘道:“你有没有想过那其实是致幻的药物?卫先生没有昏迷,甚至还睁着眼,证明他身体无损;而你们叫他却没有回应,很有可能是他沉浸在幻觉中,无法自拔。”
      水秋缘一愣,看着我点了点头,又去看了怀仁一眼,才开口:“师兄应该同你讲过吧,我求了卫大哥前是实在无法探明药性,所以你说的我也考虑过,只是毫无征兆,不敢随意用药。”
      我有些无奈:水秋缘这个神医已然这么说,想来除非找到解药,卫东是不会醒来的。
      但这时身后站着的怀仁发了一声叹息,说道:“这样啊……还是用那个办法吧,四弟,你去拿杯来。”
      我回头疑惑地看着怀仁,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一手接过水秋缘递到面前的玉杯,一边看到我这里,笑道:“你是头一次见,倒不用奇怪担心。这法子见效快,也是用过几次的。”
      说着话,怀仁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匕首,不及我看清,就在自己左手掌上划出一道不短的口子,鲜红的血流出来,被右手拿着的玉杯接住。
      我一下惊住了,“怀仁……你干什么?!”说着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要伸手去按住他的伤口,半途却被一把折扇挡了回来——是邢二爷。
      他挡住了我的动作,顺带不轻不重在手腕处敲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嫂夫人不必心急,大哥流了血便是能换卫东苏醒的。”我还是不太明白,只管担忧地看着怀仁。
      怀仁流了血也不见什么痛楚神色,缓声对我道,“确是如此。师父在我幼时曾用药浴为我净身,又从苗地寻来蛊王叫我和药吞下,我已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四弟遇上这解不了的毒,其实用我的血才最合适的。”
      说完最后那句话,他的血差不多满了玉杯,怀仁就把杯子递回给水秋缘,顺便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责怪他明知有这个办法,却还要陷卫东于险境。
      我明晓了原因,更是心疼他,就赶紧止了他伤口的血,又寻了缠布包好。这时候反而不觉得水秋缘将卫先生牵扯进来是不妥:毕竟他们本来不意连累怀仁,是想自己了结此事的。
      再看水秋缘那边,竟真的直接把那一玉杯的血倒进了卫先生口中。推按几次使他咽下后,见效倒很快:不到一柱香卫先生手指微动,涣散的眼神也慢慢回了神。
      我走过去,蹲踞在榻前,把要起身的他缓缓扶起,询问道,“卫先生,你现在……可感觉好些了?”他先是点点头,又好像感受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抬头看到怀仁,无奈地摇摇头。
      怀仁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似笑非笑道:“卫兄怜弟之情小弟怀仁心领了。只是毒性凶险至此,还望兄长莫要再有随着四师弟‘胡闹’的下一次了。”
      卫东点了头,一本正经说起毒性来:“我中了此毒后倒无甚苦楚,只是类似于梦魇,陷入幻觉和往事又无法挣脱。”
      他这样一说,屋里几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连我也没料到自己会当先言中。
      水秋缘似乎不满意他这简略话语,正要再问,却被旁边邢二爷的一句话打断:“话是这样讲,但卫家兄长有此感受,怕还是预先用内力护住了心脉的缘故。大哥,你说呢?”
      这是习武之人中毒后的常理,邢二爷怎么还要特意去问怀仁?我不解地看向那边,怀仁正点了头,神情肃然,“不知卫兄用了几成内力?”
      卫东显然也没明白其中含义,只道:“大约四五成,怀仁你问这样详细做什么?”不及怀仁答他,水秋缘阴沉着脸色脱口而出:“因为这毒本来不是下给你的。”
      这一句话道破,我们几人哪还不明白:卫东把这毒说得轻巧,其实是因为他内力深厚而此毒攻心,所以不察。倘使洛阳百姓真中了这毒……
      屋中沉默了一瞬,随后就是怀仁冷涩的声音,“四弟,你只管告诉我句实话,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水秋缘复拿起倒净了血的玉杯,苦笑着,“大哥,蚀心之毒与摄魂术何异?纵是你鲜血流干,怕也救不回满城恶鬼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