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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阋墙否竞诚心 ...

  •   当时间来到第二天的清晨,我从原来那个狄府小姐的房间醒来时,还是有些恍惚。
      扶着额头,我回忆了一遍昨天后来发生的事。最终只是发现,自己都不记得忙了些什么,审问了些什么人,哪里还想得起问那些奇怪的对话。
      坐起身子,低声叹了口气,正要更衣时,就听见脚步声和扣门声先后响起。
      我定了定神,扬声道,“什么事?”门外的回答是个柔弱女声,“小姐,奴婢等前来服侍您更衣。”
      嗯?这些下人知道我又住进狄府,若传了出去,恐怕难以圆场吧?
      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又响起来,“李将军传大人的话,让您安心住着。”
      传大人的话?不见得吧。我看昨天让我留下,就是怀仁他自作主张。只不过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真叫我信了他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罢了罢了,说不准是他真有什么安排,我还要去看大哥,没得在这种事上徒费口舌。
      叫了她们进来,一番梳洗打扮后,我又恢复了官家小姐的打扮。倒没有多讨厌这个样子,只是总能想起那时候不好的回忆。
      在她们退出房间前,我想了想还是发问,“我……叔父他去上朝,还没有回来吗?”
      为首的侍女行了礼,答道:“回小姐,大人有话,他下了朝不会即刻回来,请您自己用些朝食。”
      我点了头,“好,你们进些清淡的吧,放在案上,也不必留人服侍了。我要出去走走。”
      等她们都退了出去,我才回到床前,拿起放在枕边的面纱,习惯性地戴好,出了房门。
      “出去走走”当然是个托辞,毕竟大哥的身体和案情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只是不见元芳,未免还想着昨天那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话。
      其实从他对狄大人说的话开始,我就有些一知半解。
      关于从高宗时开始的关陇门阀与寒门士子之争,即使我身在江湖,也是听过不少传言的。
      我虽不通政事,也是明白江湖与庙堂左不过哪里去,一样地争权夺利,只不过后者灭人亲族只在方寸间。谁胜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时,为了让我多些见识,大哥和卫东就谈论起这些,其实只是发生在他们少年时候的事。
      我听着一个皇室后人,一个将军嫡传,对朝中变动如数家珍,最后却差点被绕糊涂了。好在我记住了两件事,一直记到了现在。
      一件,是大哥和卫东对高宗皇帝竟然印象不差。尽管这两人都不算是被皇家厚待了的。
      似乎是理所当然,他们表达出理解。只是因为相信,那位皇帝最开始打压关陇门阀,是为了善理朝政,拥有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世事难以尽如人意。在武皇的操纵下,那些进入朝堂的寒门子弟渐渐远离了自己最开始选的,忠君之路。
      还有一件事,就和昨天元芳的话,甚至是邢二爷的隐语有了暗合之意。
      朝堂争权夺利数十年后,一心扶持李唐皇室的关陇门阀,一败涂地。但“狡兔三窟”的事情,自然也是有的。
      抄家,灭族,还是流放……这些都算得上是损耗,只不过,世家大族总有些根基手段……,让自己屹立不倒,也许是隐没于世。
      所以,大哥和卫东似乎是知道一些人下落的。只不过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李唐皇室一日不兴,再重要的世家门阀也是无用处的。
      只不过,事情好像有了变化。昨天那“瓜田李下之事,宜徐徐图之”,像是借当年章怀太子所写诗句,来指李唐皇嗣复位东宫已然有望。
      这样想来,留条后路的意思,就是说无名也是关陇门阀中人,另有用处?可世家子弟会因为什么样的波折,跑去做了杀手?
      我这样一番推演下来,还没有算上司空先生门下那几人。尤其是性格捉摸不透的水秋缘,他前后不一的态度,着重的保护欲,让我一直怀疑请他治大哥的伤是否正确。
      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然后,突然听见近在咫尺处传来声音:“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婢子们说你还没用过朝食,心情不好?”
      我收回思绪,看清了眼前站着的元芳。他看上去有些匆忙,那一身压抑人的官服还没有换。
      我看见他眼下青黑,本来要问的话便没有出口,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裙,“我正要去看大哥,晚些用也就是了。倒是你,怎么想起让我做这样打扮?”
      怀仁走近两步,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那笑容勉强得明显:“有什么不好吗?”
      他这话根本不算答复,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冥冥中我有种预感,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是父亲他和你说了什么?”
      怀仁没有回答我,深吸了口气,平静道:“也没什么。刚才,是我太鲁莽了,想到了些以后的事,我们大可以后再谈……”
      他顿了一下,再打量着我的衣饰,“还算合适……你说这个,实是魏王殿下吩咐的。他的意思,大概是要带你入宫。”
      我还没从他的闪烁其词里明白什么,就被他后面的话惊到了。
      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想了想自己如今的身份,犹疑道:“这样会不会简单了些,未免没有诚意?”
      元芳抬了下手,示意我继续前行,在迈步时开了口:“也不知你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着摇了摇头,声音平淡,“诚不诚的,在心里。就算觐见,魏王殿下也不会有几分诚意的。那位陛下如今年岁大了,多见着一个武家后人,没准就心软了。”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大概是离江湖远了,也知道自已不是无父无母之人,就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但我或许知道,他说的那个“心软”是指什么。又想起昨天他们师兄弟说过的话,和刚才自己的推测,我还是不无担心地问道:“如果她不心软,太子的事情要怎么办?”
      怀仁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而声音低沉,却又若无其事,“那哪里是我们能左右的?只不过,复李唐后嗣对她何来弊处?”
      我倒听得起了兴趣:“这却怎讲?”
      他便娓娓道来:“早二年陛下或是真想过立武家后人为嗣的,不是梁王就是魏王,要不就是别的什么本事出众的小辈。总之要是自家人。她出身武氏,女子之身做了圣上,这样图谋无可厚非。”
      “但那两位王爷,你父亲自然无心此道,硬被他人架了上去,还要粉饰太平,是万般不情愿的。大概陛下看了出来,既然自家子侄‘心不在焉’,便不做声地弃了一子。”
      “那位梁王倒是野心不小。眼见着陛下年事已高,竟说动了公主殿下,串通了内宫的近侍宠臣,似乎那九五之位就是他囊中之物了。但他未免将旁人视若无物了。”
      我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我与这位伯父虽是新近‘攀上的关系’,但我早听说他的大名。似乎他打交道的江湖人都是些下九流。”
      对于我的话,怀仁只是嘲讽地笑了笑,“当然是下九流,不然怎么会用上火油,还杀人焚尸?”
      我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他。这么说,蛇灵放火烧卷宗,杀人灭口保来俊臣,是梁王授意的?袁天罡,梁王,公主殿下,来俊臣……”
      把这几方势力摆到一起来看,我不免有些意外,“他们,这是要谋反?”
      怀仁点点头,又突然顿住:“你是说谋反,不是弑君篡位?”我在心中又想了想武家人的血亲,对他道:“虽是为了皇位,但公主何至于弑母?”
      怀仁皱了下眉头,正欲说些什么,突然眸光一闪,转回头掷地有声道,“王兄,你既有心知晓,何必效梁上君子所为?!”
      我一愣,转回身顺着元芳的视线看去:我们才经过的那处回廊,正站着一个男子,不正是无名?
      以我的内力不能发现他,是在情理之中,恼怒无用。只不过,怀仁的内力与他只在伯仲之间,这时才“发现”他,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果然,无名挑了挑眉,还是冷淡神情,“怀仁贤弟特意此时点明,是顾忌我这身份吗?”
      怀仁直视着他,并无丝毫让步:“王兄行事如几,你我心知肚明。我与显儿今日有何论断教兄知晓,若是引出他日一番大祸,岂不是元芳之过?”
      我不意外怀仁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在他看来,公义最重。况且,虽然我不认识作为他们几人旧识的“王兄”,但无名这个杀手是素来冷酷无情的。
      从我站的位置能看到,无名并没有因为怀仁的这番话动怒,而是微微调转了刀身,脚步慢移,似乎已经有了离去之意。
      但下一刻,对面杀意突盛,只见寒光一闪,冰冷的刀身出鞘,多了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虽然事出突然,毕竟我和怀仁都是见惯了血腥的,旁的无碍,只是有些惊讶。
      死尸是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下人的普通衣服,一脸老实样貌,对自己的被杀毫无预料,连惊讶都没有,大抵只是无名快刀的缘故。
      怀仁更是上前辨认一下,皱着眉,语气有些重:“这是狄府的一名采买,王兄怎好伤害无辜?”但无名只回了他一句话,“蛇灵的底牌,幻蛇”
      如果说善于刺杀,狠厉无情的无名是肖清芳的底牌;那么江湖上恶行昭彰,却因狡诈如许,千面百变而无人识得的幻蛇,就是整个蛇灵的底牌。
      有关“蛇灵的底牌”一说,肖清芳跟大哥和我都说过:她出钱给幻蛇,买了十年“蛇灵”的平安。
      尽管幻蛇在江湖上号称“无所不能,无恶不作”,只要有足够的钱。但我和大哥是都不太相信只凭一个人,能守住整个蛇灵的。但那时节没有人见过幻蛇,也不知道他武功如何,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到得现在,我只是惊讶不已:谁能想到幻蛇会藏到狄府之中,还用这样普通的身份,普通的容貌?
      他武功不会低,那怀仁住在狄府竟也不知?这半个月,我,卫东,八云齐几人出入狄府,也竟无一人发觉?那无名,是如何发现他的?
      我低头打量尸体,却突然发觉身边的怀仁和无名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便抬起头来,左右看看:只见他们两个,前者没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是摇头苦笑;而后者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认为是什么大事。
      我越发奇怪,看看尸体又看看他们两个人。好在怀仁发现了我的举动,摆了摆手,开口时语气充满无奈:“显儿你不必奇怪,他是幻蛇没错;但他只是一个‘幻蛇’。”
      嗯?!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照这样说,‘幻蛇’也是一个组织?你是如何得知?”
      无名看了我一眼,先答道:“我们都知道,就没必要让外人知道了。”
      我一时有些气结:提到“外人”,还不是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但我并不知道怀仁是否也是这个意思。遂不发一言,等着他的解释。
      见我沉默,怀仁面上的无奈更是明显:“没有这样的道理,是王兄说笑的。星河只是有些一般江湖人不知道的消息。‘幻蛇’本来与现在要紧之事无关,也没人提起,我就没和你讲清楚。”
      我点点头,本就知道怀仁的这些兄弟朋友,或多或少都有些排斥我的出现。言语刁难什么的,计较无用。不管这些人他们本身正义与否,与怀仁亲疏几何,似乎是理所当然。
      我想,那不会是因为怀仁第一次与女子“私相授受”,而只因为我的年龄,身份,脾性种种都和他们认知中与怀仁门当户对的女子,相去甚远。在他们想来,我们始终不相配。
      我这时候便遂了自己的心性,直言问起无名:“所以你杀了就是杀了,也不为些什么由头?”
      无名看了怀仁一眼,冷声说:“当然是为了把水搅浑。既然你们猜测有夺位之嫌的人是那几个,就看他们谁先忍不住,自承了名头。”
      我想了想,转而看向怀仁,见他正要解释,便道:“等等……所以,‘幻蛇’是皇帝的人?杀了他,不止会让皇帝警觉,也能令那几方势力自乱阵脚,互相猜忌。但你们要想清楚,人毕竟死在狄府,如何脱开干系?”
      怀仁见我想通,笑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幻蛇’被陛下用来铲除异己的事,星河是早知道的。至于为什么会裹挟蛇灵,尚不清楚,也许答案就在我们之前整理出的蹊跷事情里。”
      他停顿片刻,敛去笑意,“至于王兄这破局一招,虽是事起突然,倒也恰到好处,自然不好冤枉了这位枉死兄台的性命。王兄,请你去把苏梅提出囚室;显儿,你先去叫了卫兄,二师弟,四师弟来。我们商议着演一出好戏,管教他们自顾不暇。”
      果然怀仁平素只是温和脾性惯了,到了如今关口,牵扯谋逆,他不仅警觉,更是毫不留情。我却很喜欢这样的他。
      我想这个时候为进宫做的装束也无用了,便打了招呼先去更衣。无名则是处理尸身,又准备按着怀仁的吩咐到囚室走一趟。
      我临出狄府时,犹豫一下,还是提醒怀仁道:“咱们私下定了这样的计策,是否该知会我父亲,和狄大人?不然不敬。”
      他点点头,随即笑道,“这是自然。但此事不宜声张,大人与魏王殿下此时尚在宫里,我稍后去说就是。”
      我们一众人再聚到我在洛阳落脚的院子里,已经是大概一个时辰后了。正厅的门紧闭着,屋里除了我们几个坐着的,地上还有一具尸体,受过刑的苏梅。
      我坐在怀仁的左手侧。他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人,沉声道:“事关百姓社稷,自家的兄弟阋墙,还是江湖的正邪风气都先放到一边去。我们要知道到底幕后都是什么人,想干些什么,就得演好这出戏。”
      我自是信他的。而抬眼望去,不出所料,其余几人也兴致勃勃。不,甚至可以说锋芒已尽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阋墙否竞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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