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 仓促间换影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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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了。
整整五天，自那日后，蛇灵再没掀起什么波澜；我和元芳也再没有见过对方。倒是星河那边的人，和八云齐他们将一项项安排，进行得有条不紊。
我如是想着，推开了自己的房门，然后下意识地抬手去遮挡日光。
其实并没有多刺眼，只不过我这几天休息得总不好，几乎是每晚都睁眼到天亮的，所以精神很是不好。
自家属下知道关心我几句还好，可卫东那脸上的揶揄，实在让人平添心烦。
他本来也是不知道那天我和元芳说过了什么的，却是我自己告诉他的。毕竟我以为，把事情说开了，多一个出主意的人没什么不好。
李怀仁不傻，也没打算把我当做傻子。毕竟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就是早晚的事。
武皇登基以后，江湖武林表面平静，实则暗涌浮动。不消说那些本就心怀不轨的歹人贼子，就是本以正派面目扬名江湖的，也尽数起了非分之想。真真假假，官匪勾结的有之；黑白颠倒，人鬼两面的亦有之。不然，又怎么会有蛇灵顺理成章地兴风作浪，而无人敢管？
卫东和大哥早闯荡江湖数年，又有与别人不同的消息人脉，所以才能长久于江湖乱世立足。
不然我与大哥，再无他人帮衬，凭的什么自蛇灵脱身？而我们几人的“行径”，也算是特立独行的“反派“了。
再把元芳与宁掌柜的话理清，不难想出原委：江湖背景如斯，他们师兄弟和星河众人受司空先生教诲久矣，早已愤懑不平。而司空先生却不知因何，一直命他们隐忍不发。大概，又是什么上一代恩怨的，“不可说”。
总而言之，机缘巧合，我就在这个时候与元芳相遇了。倒不用细细琢磨，元芳是否心机深沉到连未来之事都尽在掌控。天意巧合，非人力可撼动。
一切都是恰好的：星河正需要些可作改邪归正“范例”的人手，真心实意相帮时，我就带着“风云八部”出现了。
难怪，难怪……怪不得星河的人那样快默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我的身份。
我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元芳，尤其是他明显不假的真情流露。但已经有了利用，和复杂目的；再完全相信一个人，就太难了。
其实那天邱掌柜的答复，就是一个信号：告知元芳，也是敲打我——情势趋急，“星河”和“风云”的联合要尽快了，尽快还给江湖真正的正义。（大概这就是真正行事磊落者，“算计”了我，也会让我清楚事情的原委。）
虽说因为元芳的不坦率，因为星河将我莫名其妙带进了一场，会搭进性命的江湖纷争，我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还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我约束了下属，和他们讲清楚了这场即将开始的冒险，即“赎罪”。
没错，就是赎罪。
这样方式的匡扶正义，要艰难到与大半个武林为敌的使命，我们还心甘情愿去做。不是赎罪，又是什么？恐怕我们之中，真正心念天下大义之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还只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些，这也无妨。
今天的日子有些重要——毕竟是星河与风云第一次相互磨合后的重大行动：就在洛阳周边开始铲除蛇灵的潜伏势力。
虽是仓促之间，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地；但即便拖延得几日，只要我们这里能隐下消息，不使外传，各道,州，府安排的人手就是来得及周旋的。
我心里这样想着，权作宽慰自己，却总有些千回百转的旁杂之事想不明白。长出了一口气，我干脆利落地将房门关上：整整齐齐的屋中并无他物，有的只是案上被我刻意留下的柳叶双刀，显得有些落寞。
这是元芳的意思。听八云齐说，还是他亲自交代给星河的人，要原话告知我的，“务必不要带自家兵器”。
但愿我猜得不错，他这个意思：就是给我个机会，能在今日大显身手且一解前恨，了一了我和苏梅之间的宿怨。只不过不准叫外人瞧破身份。
想到这里，心情反而好上了几分，恨不得立刻到了约定行动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只好打算着先去偏院叫上卫东，一起到狄府去看望大哥。
提到大哥的伤势：有星河的灵丹妙药，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最要紧的断筋再续……恐怕只能等那位水神医前来，才能有些许希望吧。
我正这样想着，脚步已经到了偏院的门口。
刚要进去，不想刚好瞧见卫东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一抬眼也看见了我。我们都清楚地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意外。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卫东脸色不大好，恐怕是一夜未睡。好奇之下，正要上前动问，他却对着我摆了摆手，转回来路，示意我边走边说。
我点点头，向前紧走两步，“怎么，你昨晚出去办事了？今天还要行动，不碍事吧？”
卫东则是哂笑一声，不过仍有疲态：“你也太轻看了我，不过是一夜而已。只是怀仁拜托我要亲自去盯住这个人。”
我听到这话更是奇怪：“嗯？他星河的人不是不能用，是什么人还要劳动你？”卫东瞥了一眼我，一门心思抚平自己衣服上褶皱时，说了个名字，“苏梅。”
我愣了一下，旋即冷笑：“呵！苏梅她是不甘现状，又想兴风作浪了？！”
我说完这话，卫东的声音反而沉下来：“她现在要真是在兴风作浪，我跟着她这一晚倒也算值得；问题是昨晚一点蹊跷事情都没有发生，我才放心不下。”
脚下不停，已是走出了我们住的宅子。天气尚早，暑气并不重。
我想想他的话，不禁莞尔一笑，见他皱眉以为我不放在心上，只好解释道：“卫先生，是你谨慎太过了。她的举动不才应该是正常的吗？否则，你以为是星河，还是风云的人不得力，走漏了消息？”
卫东晃了晃手，快走几步，出现在我右前方，声音继续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显儿，你既然已经打算应允怀仁，参与到那件能‘翻天’的大事里去，凡事就不妨多想想。我不否认，苏梅其人不聪明。但她肯定清楚，这次带人惹出了天大的麻烦，指望没有人追究她是不可能的。狄大人这几天为了拖延所做的掩饰，仓促之间也许不够周全，已经有了破绽。所以她在等待时机，也许，就是等肖清芳的安排。”
我们两个走进一条窄巷，又从坊间穿过，并不引人注目。
我索性压低声音，把话直说了：“你以为我还不够看得起苏梅吗，卫大哥？你也不是没见过蛇灵景象，没见过肖清芳其人。你仔细想想，肖清芳她，真正信任过谁吗？”
他没有答话，显然是默认了我所说的话。亦或者，是认为我说得有些夸张。
我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只是加上了一句，“最少，她是不放心让苏梅一个人留在洛阳的。”
卯时三刻，我和卫东站到了狄府后巷。这条巷子着实不大，但除了狄府的后门开在这里，还另有两扇小门，大约是小户人家。不过……这样便捷的地方，有没有被星河买下，就说不定了吧。
云一开门将我们两个让了进去。我最后一个进去，理所当然地去关门。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那户人家传来脚步声，来人显然也是会武的。我索性等了等：就见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两只眼睛，向这边打量。
我轻笑一声，也不管星河那位探子有没有被我吓到，将门落了锁离开。
大哥养伤的房间里，药味还是不小。我皱了皱眉：陈先生说着伤势已经不妨事，怎么还开了这样多的药？
看向榻上，不想大哥这时醒着，连忙凑上前去，“大哥，今日怎么这个时候就醒了？不用多睡会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我还是叫人去请陈先生来吧。”
倒不是我大惊小怪。大哥自从伤后，身体就虚弱得紧，每日总要睡到将近午时才醒。问过陈先生说是无碍，就当任他休养生息了。
大哥微摇摇头，话语中难得有了点笑意：“显儿你不必如此慌张，我身体好得很。只不过是昨日卫东说了你们今日要做的事，我难免记挂着，所以今日就醒得早了些。”
我回头，无奈地瞧了卫东一眼；他的表情却是一模一样的无计可施。
暗地里我只得责怪自己让大哥徒费心神：是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小，蛇灵覆灭难免从此开始；而大哥又身陷其中久之，身份不尴不尬，怎能不让他知道呢？
大哥看见我们两个的这副样子自然心下明白，不过依旧缓声道，“你们不必太顾及我了。我现下身体成了这副样子，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的。只当让我听听故事，也知道一下自己犯过多大的错。”
我看了卫东一眼，想让他去安慰大哥两句，毕竟错不全在他一人身上。
卫东也有些无可奈何，回身到几案上为大哥斟了一杯清茶。转身走回来将茶盏递给我，自己坐到床榻一侧将大哥扶起来。我顺势配合着他给大哥喂了水。
这时候，卫东沉厚的声音幽幽响起来：“文忠，你便是这个操心的命，才把自己害成如今这个样子。我告诉你辰时末要对蛇灵动手清除；告诉你水秋缘就快赶来给你续筋；告诉你怀仁布下了多大的局，别无他意——只是为了让你静心休养。”
连我都听得出来，卫东心中是有气的。所以他把“静心”那两个字，念得格外清楚。
但还是有了点用处：大哥再躺下时看了我们两人一眼，微闭着眼声音平静：“我知道了，你们去做事吧。”
南市附近的修善坊门旁的一条无人巷子里，我与卫东见到了刚陪同狄大人下朝回来的元芳。
他依旧穿着那身整齐规矩的左千牛卫中郎将官服，身后跟着二百左右的人众，列在了两旁。也很明显的能看出来，一队是千牛卫的军士，一队是星河的普通伙计，一眼扫过去都是些武功底子不弱的。
这样一比，反而我带的几个风云八部中人毫不起眼，显得对此事懈怠。我是不在乎他人看法的，卫东也没什么反应，平平淡淡地开了口：“怀仁，已经备齐了人手吗？”
我本不想看他一眼，只专心做事的，可又亲耳听见他的声音有些疲意，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元芳的眉眼依稀，绯色官服上的精美纹饰依旧那样华彩流淌，但却看上去陌生，只恐怕是我的错觉。
他同卫东的声音似乎一样，只是不像那样满不在乎：“那是自然。圣上已经御批过大人，同秋官尚书，司刑寺几位大人的奏报，听说是发了顿脾气。所以今天不止是这里，就是城内城外的那些乱党也苟活不到几时了。”
我有些惊讶于皇帝在这件事上的果决，不同于她往日的多疑。但不等我想明白，就见元芳看到我这里来。我却有些不想面对，又不知如何面对。
那种目光是疲惫的，带着些期待，而又有着无所适从和坚定至诚的矛盾感情在其中。
我想把他这种让我担心至极的情绪，归咎于几天之前“那件事”的风波；但很明显，那不足以让他苦痛至此。
果然，元芳向我走近一点，低沉的声音响起，“显儿，我知道了一点事情，太过为难。再加上之前瞒你的事情，我想都说出来了。等一会…，你要听我说完的。”
我想自己是没办法拒绝他这样的让步的。
因为这几天的不见面，我也在反省自己的举止——或许我真的付出了很多，只是一直没有元芳承受的压力大，也没有他所隐忍下来得多。我清楚地知道，隐瞒，除了代表不信任和背叛，还代表着苦衷和维护。
所以，我向着他微微点头，然后走近他带来的那些人，抬手摘下自己的面纱，扬声道：“诸位，不管你们归属何处，今日我们齐聚在这里清剿蛇灵逆党。为大家安危着想，我有言在先：首先，蛇灵原是江湖组织，高手自然不会少，还望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其次，这里是百姓居所所在，我们行事自当万分谨慎；最后还有一事，蛇灵中有一易容高手扮作我的摸样，但她是不知道我脸上新添了这道疤痕的，还望大家谨记。”
这样一段话说完，元芳带来的人先是有片刻迟疑，随后齐声应了声是。
我又去看元芳的表情，口中说着一句话：“你们不必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我曾为蛇灵中人，知道些什么秘辛都不足为奇。”
说罢，我再不去管那些人的目瞪口呆，而是站回到元芳的身侧，平静地看着他。
我这样的举动，并不是一时冲动，算是更坦诚地向各方还在关注着的实力展示了自己的决心，和位置。
身后卫东轻轻叹了一口气；身旁元芳的目光闪烁着……
巳时，我们这些人按事先约定好的，分别进入修善，会节，陶善，嘉善四坊。在这些百姓居住的地方抓人，不管是谁都会有些忌惮。大概这也是蛇灵那些人想要看到的，最有利于他们的局面。
我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
元芳早前传了消息给我，说是星河的人查到，苏梅就在会节坊深处的一处独门小院里。所以一进会节坊的门，跟着我的那几十个人就被我分散开来。也不拘着他们是要几人一起行动，我只要个抓到蛇灵逆党的结果就好。
而我自己，收敛了内息，用上飘湖柳前行，潜心感受着属于着苏梅的那道内力。
将至会节坊的尽头，人烟越发稀少。
我带着几分不确定正要往更深处行去时，旁侧的院子里却突然出现了好几道稀松平常的内力。我能确定，那内力的源头，一定是蛇灵中人。
所以毫不犹豫，我一个纵身跃上了离我最近的屋檐。谁知道，还不及转身，一股劲风就从我背后袭来。避无可避，我索性用到一招“柳丝飘”轻轻移向了一边。
定住身形看过去，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檐的人，握着一把毫不起眼的环首刀，三十岁出头。我心底一惊，是无名。
无名是一直跟在肖清芳身边的人。但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男人武功路数并非中原，却是极高，隐隐在大哥之上，我自然是打不过的。
然而看着他的冷漠面容，我还是不太甘心，摩挲了下手指：“无名，现在是朝廷要灭蛇灵，肖清芳已经没有退路了，何苦还要为她做事？”
说着话，我四下打量院子的布置，也感受到院子中的九道内力里，并没有苏梅。下意识又在摩挲手指：按理说，星河的情报是不会出错的。
再看看无名，难道……真是个陷阱？
无名沉默一阵，在我又看过去时冷静开口：“你怕是误会了。而且，我要做什么事与你何干？”
不知为何，形势如此不利，我竟还笑得出来，“呵，苏梅不在这里，想必是在你们南市的居所里吧。可要一战？与你打过，才会放我离开吧。”
无名没有答话，却先是向院外看了一眼，想必是知道院外有我带来的人。
趁他分神，我急攻过去，出手时已是杀招，不想仍旧被他挡住。无名回过神来，掉转刀身就是一个凌厉的劈势。我急忙闪身避开，然后便是一场恶战。
就在你来我往之间，我趁他不备虚晃一招，从而跳出战局，打了个呼哨，院外等候的那一队人便破门而入，抓人去了。
无名一愣，叹了口气，立定身形，收刀入鞘，然后道：“你何必如此？而今局势尚不明朗，你又怎知我站定了哪一方？去看看吧，有东西给你。”
我也是一愣：无论怎样设想，我都没有想到无名会在这时“反水”。听了他的话，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离我们所站屋檐不远处，院墙根下。
我又看了无名一眼，跃下屋顶，走了几步正好就是他所指的位置。
我虽然还在警惕是否会有埋伏，但已经差不多肯定了，无名是真的想告诉我些事。
来的时候，元芳拿了一把军士素常用的横刀来给我。虽然刚才用那把刀与无名勉强对战，颇不顺手。但这个时候，调转刀身，用刀柄来小心探查，却正合时宜。
很快，一个埋藏不深的木盒被我从泥土中翻找了出来。
木盒四寸见方，什么纹饰都没有，也不是名贵木材所制，看上去更不像会有机关的样子。
然而我终究不敢冒险，拿着盒子回身看向无名沉声道：“这里面是什么？”
无名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过动作，听见我的发问，抿着唇，声音波澜不惊：“自然是对你们有利的东西。苏梅在南市那边，我点了她的穴道，还有四个时辰。另外，真的到毫无余地了，饶肖清芳一命。”
我见他这便要走，急欲出声留人。谁想话未出口，院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元芳，另一个竟是我的声音！
“兄台走得未免太过匆忙。不如留下，与几位故人相见，一叙旧情可好？”
“无名！大姐吩咐你的事情真是这个吗？！这种时候你投了他们，岂不是置蛇灵于绝境？你又置大姐于何地？！”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仓促间换影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