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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岂贪生议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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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向这边踱了两步,离我们近了些。可以看清楚,他的表情很是轻松,一如以往的风轻云淡。
见我看过去,这人开口——不过是对着先发现他,但还背对着他的元芳:“怀仁,自昆仑山上一别,竟已十载了。”
我才走过元芳身旁时,他不急不慢地回过身去,行了一礼:“卫大哥,小弟李怀仁在此。久违了。”
时辰渐晚,夕阳褪色,稀留余晖,周边的下人时有穿行。
我从旁清楚地看到那两个人俊逸的面庞,同样英武而眉眼有神:不过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温吞悠悠。
小楼前药味弥漫,因为除了药锅里的汤药,大哥伤口处要敷用的伤药也在调配。我们三人坐在小楼前的石桌边,没有下人近前,也没有香茶奉上。
我看了看另外两人,还是对着卫东先问了问大哥的情况:“卫先生,你去看过大哥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卫东点点头,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幽幽道:“我同他讲了几句话,就让他休息了。倒是你,还是戴着面纱吧。省得日后行走江湖不便,少人识得你了。”
我一口承应下来,可到底想问他的是与这无关:“我知道了。卫先生,蛇灵的事情,大哥就没有交代什么吗?”
卫东目光闪烁了一阵,看了我们两个人各一眼,才道:“文忠对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与案子无关;第二句话,是交代我告诉你们他所知道的。”
我有些欢欣,但看到卫东的表情,突然觉得陌生:我以为卫东懒是因为他性子懒,骨子里不爱做事;而现在说出那样的话后,他是如释重负的,更是意兴阑珊的。
他的眉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惆怅。
对于我这位半是老师半是兄长的亲人,平日里,我是又敬又畏的。
可在这个时候,我只觉得他是可怜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感觉到,现在的卫东在担忧什么。
我看了卫东一眼,又看看元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在变。有些地方变来变去,甚至我都快认不出了,可他们是我身边的人呐……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元芳投来平静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究竟察觉到了什么,自己好端端放在膝上的手被他拉了过去。我瞪他,他还全做不知,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然而说句实话,我心里不安时他能在身边,我微凉的手能被他手掌的适宜温度包裹住,那种感觉很让人放心。
我定了心神,脸颊却微有些热度的时候,听见卫东开口:“文忠是李氏宗族的旁支,越王李贞的侄孙。和他同辈的几个李家人,有比他年岁小不少,还是少年的;再有,就是下落不明的。文忠最初招揽风云八部,是为了日后在江湖中有立身之本,也有找寻李家后人的意思。”
“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文忠是知道一点的。当年,十岁的他在蛇灵时日不少,所以许多地方都能出入。他无意间听到过袁天罡曾和什么人争吵,争吵的内容就是和你有关:袁天罡在你身上出了卜算的失误,认为你留不得;而那个人坚持着将你留了下来。”
“至于和袁天罡争吵,最后还能要袁天罡让步的人到底是谁,文忠并不清楚。因为在他们的谈话中,从头到尾袁天罡也没有称呼过那个人,只是从下人口中听到了‘李先生’三字。哦,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这位李先生取得。”
卫东这段讲述,不仅没为我解惑,倒平白添了不少疑团。
比方说,关于这位救我一命的李先生,我追问道:“卫先生,你和大哥就再没有见过这人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卫东摇摇头,只是朝着元芳扬了扬下巴:“大概,只有星河会有消息。”
石桌下面,我的手被握紧了一下,然后又被松开;石桌上面,元芳浅笑着向空中招了招手,枫漠影随即出现。
元芳的声音平和,丝毫听不出波澜,就像是没听到卫东刚刚说了什么要紧事:“影弟,烦你去将星河里所有和蛇灵有关的消息卷宗都拿到这里来。不管有多少,以多为宜。”
我若没有看错,枫漠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在元芳说过那句话后闪过一丝惊讶。不过那样的表情很快消失,一同转瞬即逝的,是他的身形。
元芳眼看着枫漠影离开,在我们目光所能及之处。
然后他转回头来,敛去面上大部分笑意,对卫东道:“卫兄,究竟是什么事情,还要把影弟支开?你明知道,他的身份是最不会背叛我的人。”
我并不喜欢那话里的太过信任,但我知道现在该关心的,也不是那个。
卫东听到元芳的话,嗤笑一声,并没有立即开口。
我见气氛有些尴尬,唯恐卫东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便随手拦下了一个从仆,吩咐道:“烦你备些清茶来。”
等茶具、茶盏被端上来,我依次为他们倒了茶。卫东看了我一眼,却看也不看氤氲的茶雾。
他一脸无奈,将手平摊在石桌上,对着元芳语意寡淡:“我怎么不知道?那你也该知道,有些事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坐在背光的地方,天色又暗了几分后,是看不清他的神色的。
幸好,他一字一句格外清楚:“简单些说,文忠在帮显儿查找生身父母时不巧撞破了袁天罡还在蛇灵的秘密。他心属无意,肖清芳本也不愿失了这样得力的帮手;可是袁天罡向来不留隐患,索性就把棋局的第一子,下在了突厥那里。”
“当然,我只是凭着蛛丝马迹尽力猜测,袁天罡这人的诡秘心思没人能知道确切。怀仁你和狄大人是被调出洛阳的,你们不在,他们才能开始自下而上见缝插针,地刺探。他们要找的,是七年前被抓的那人被关在了哪里。想必这个人即使抓错了,也有用到的地方。”
我明白卫东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耐心听了下去,“上阳宫走水,是为了将他们派进去,已探明消息的探子灭口;火烧洛州刺史府,我能想到的可能也只是声东击西了,尽管这个法子在他的所有计谋里不算很高明。”
这段出格的“臆测”至此终止。还没等我把之前不敢想的事,都联想到一起,元芳已经有了反应。
他话音里带着疑惑,却依旧沉稳:“二十几年前星河并未成立,那件事的细微内情有所缺漏而被瞒天过海,尚有情可原;可七年前官府秘密行动抓人,是足该引起星河注意的。而事实上,那一年星河并没有上报过这件事。”
我微微颔首,对元芳所说很是认同:不论那个代替袁天罡被抓的人是谁,是否有抵抗能力,押送都是该有大批人马,严阵以待的。即使加以掩饰,也是雁过留痕的。
那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流出呢?这未免太过奇怪了。
光影里,我看到卫东的手指在石桌上轻敲了两下,声音慵懒依旧:“你已经去调动所有的消息卷宗了,且等着吧。又不急在这一半时的。”
我看着元芳紧张的表情,打算着开口劝他两句,但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没有什么能安慰他的话。
元芳为人仁义,时常忧心百姓;又加之他是官府中人,是要挂心公务的,也就对这件事格外留心。江湖人作乱,别管是什么报仇偿命,还是什么阴谋篡朝,都是不干百姓什么事情的。
现在想想,自己以前确实自私。我只想了能救一些人就只救一些人,其余的算是他们命数不好,合该成了冤死的鬼。
而元芳他,与我不同:就像他的表字一样,他心中仁义之心始终不曾减过半分。只要能多救一人,哪怕他自己多付出点代价,也是无所谓的。
即使今天已经定下计策;即使有着星河的情报消息作保;即使风云八部跟着我的时日已然不短,我还是不大放心。
毕竟,他们是要以几十精锐、数百之众,冒险和有几万人马的蛇灵正面对上。
说到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元芳。
我很清楚自己:一日两日间是无法做到那人,那般大公无私的。尽管我已经有了变化,是变好。
他奔波于案件疑难,我能从旁协助,也是很好。
本来我就没想过拨乱反正后要做什么,这样也就算个好去处。说句姑娘家不当说的话,硬要算个什么名头,只可比作出嫁从夫了。
我想这些的时候,不敢去看元芳,微低着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狄府的茶从来不怎么讲究,连香味也不是很浓,大约是狄大人不喜铺张。
我这边才咽下一口茶水,就听得元芳轻咳了两声,缓声道:“卫兄所言不无道理。然,命人去准备的蛇灵卷宗数量不少,不如我们三人今夜一起查个彻底,如何?”
他话音才落下,我便闷闷地笑出声,险些要将茶水喷出。
但凡是对卫东了解一二的人都晓得:他这个人总是懒得出奇,懒到了骨子里去的。要他帮忙的事情,只要麻烦一点,就是支使不动他的。
可元芳说的那话,明摆着是不想卫东太过悠闲,找他的不痛快。而卫东,因为是专门有大哥的吩咐,来帮我们的,自然不能推脱。
所以,元芳难得有捉弄人的心思时,这事情变得很有意思……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我们几人将茶都喝淡了的时候,枫漠影回来了。
去的时候,枫漠影是一个人两手空空前去的;可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不少卷宗,后面也跟着不少同样捧着卷宗的小厮们。
枫漠影带人将卷宗送到一间客房时,我撇了撇嘴,对着元芳道:“我是知道蛇灵平日都在做些什么的,就不用再看一遍这样索然无味的东西了吧?”
他却是轻笑一声,随手从路过的枫漠影手中拿过一本册子。后者愣在原地,同我一样,不知他要做什么。
元芳指了指册子上的编号,再随意地翻开一页,看了两眼便煞有介事地念出声:“万岁通天元年二月初,蛇灵遣一百五十人径向西北大漠去。其中多半为暗桩好手,目的不察,在探。”
最后两个字出口,元芳将这本册子合上,递回到枫漠影的手中,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枫漠影转身离开,我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万岁通天元年……二月吗?我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显然,这件事,这次派遣是秘密进行的。
不过真正令我不安心,甚至冷汗直流的是——星河所集成卷宗数量不可谓不多。换言之,这些东西尽都是我们从没有注意过的!
一下子知道了这样的事,我有点不知所措,便想瞧瞧卫东作何反应。
让我没想到的是,卫东难得不同以往:他早早站起身,皱着眉头一副正经样子,指点仆从将卷宗依次放置妥当。我哪还有不明了的?
过不得多少时辰,狄府上下各处掌上了灯。我们三个却谁也没挪动地方,“想起”用晚食那么回事。
也不至于真忙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元芳还出言提醒我一句,要我用了晚食再来查阅卷宗。只不过心绪太乱,饥一顿饱一顿也就无所谓了。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我疲乏地揉揉眼,看看天色,已经是酉时了。不知不觉,四周的夜景渐深,夜色更静,院中唯剩下了我们三人,声音几不可闻。
至于为什么已是入夜,我们还围坐在石桌旁。
只不过因为早先为着成册成序的卷宗能罗列开来,我们就省去了另找地方的麻烦。至于只有三个人逐份卷宗查看、誊写……
我们都心知,这方法费时繁琐,不是上上之策。不过事关重大,只我们几人知道什么消息真正蹊跷、扑朔;再者,事态愈发严重,谁也不放心将这样重要的事情,假手他人,只好亲历亲为。
虽说我以前是经常通宵做事的,可这样繁琐的案牍,着实让我有些吃不消。尤其是这些由我亲笔写下的事,大半是我从不清楚的,或是没注意过的。
密密麻麻的字迹慢慢布满三大纸时,我手里的卷宗,终于才算是被看过了一遍。
我按了按额角,抬起头去看卫东和元芳的情况:卫东动作倒是很快,早做完了份内的事,这会子正跟没骨头似的,趴在石桌上……
我再转头,看向桌子那头的元芳:那人还在奋笔疾书。倒不因为别的,只这事是他首先提议的,所以不少卷宗就到了他手底下。
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再想想我身边的人,和这几天的事,很想不依不饶地问他一句,“值得吗?”
元芳应该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露出询问的神情。
我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把那句疑问咽了回去,转而遮掩着把自己和卫东整理出的东西递了过去,没说一个字。
元芳接过去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抬起头,正要开口,目光突然警惕地看向院外。我忙向他摆了摆手,来人的内力我很熟悉,是风一云一。
这两人径直走上前来,看到卫东时愣了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少主,卫先生,属下来迟。”
卫东这时候已经困得不成个样子,看到来人只是掀了掀眼皮,就当没看见一样。我横了他一眼,转向那两人问道:“有事耽搁了?”
他们随即低下头去:“少主恕罪。邢二爷传讯时,属下们因着与星河的朋友商量您交代的‘剑坊’的事,所以一时疏忽。”
唔……我点点头,叫了他们起来,正要问下去,谁想却被元芳打断:“你们既是正商量着,可商量出什么了?还是有星河的人专门来同我说这件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低下了头誊写,连问话的时候,也看不清表情。
但我明白元芳这一问,要的答案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我们几人这次私下里擅作主张,隐隐有将星河和我的部属合并的意思,但要真正做起来,还要顾虑太多。首先,就是星河中人都要认同。
星河与司空先生有关,天下武林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巴不得出些纰漏。
再怎么遮掩,事情总会被人知道,届时要如何同司空先生解释?如何绝了居心叵测之徒的不怀好意?更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这些事,早晚要面对。但不能只是我们几个人面对,而是要整个星河,和风云八部去面对。也许,这就是在打破武林的常规,打破正邪不两立的常规。
我清楚地看到:风一兴冲冲地想说话,却被云一拉了拉袖子,示意由她来说。
只见云一脸色古怪,语调却很正常:“少主,李将军……洛阳这里的宁掌柜说,他明日一早就回前来,向李将军详细禀报。”
我看着云一并不说话,她只好继续说:“宁掌柜还说,李将军早该如此行事,星河的人不惹事,也不会怕事。”
我有些错愕,看向元芳:显然他也听见了云一的话,把手中的笔搁下,抬起头,淡淡一笑:“看来,星河势必要担当起这革旧换新的重任了。”
说着这话,他把自己面前才写好的东西拿起,和之前我递过去的一起整理好,显得若无其事。
我犹豫一下,欲言又止,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宁掌柜的话,星河的处境,和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
打发了风一云一到大哥身边,我也没问过元芳什么话。
天色有些发白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竟是陪着元芳坐了一夜,一夜无话。卫东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宁掌柜的话而如释重负,就在石桌上睡得平静。
初夏的清晨,人声渐起,我们两个人先后站起来,继而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直到接近正院,我停下脚步,语气淡然:“你该去护送狄大人上朝了?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他也跟着停下脚步,然而并没有转身,“显儿,要你和我们几个人面对整个江湖,是我的错。但我们,再也不能退缩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道:“我明白。只不过突然从坏人变成好人,再从好人做到做大事的好人,对于我这样的女子来说,真是个讽刺。”
李怀仁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实话,“那接下来,我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打破太多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