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只饮止珠沉》水兰依

26、第二十五章 人非人鬼是鬼

　　一时间，气氛中有些莫名的东西在流逝。
　　耐不住的一时无话，有人传出两声轻咳。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意料之中却又不大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是李元芳。他递给我一个眼神——意思是，要我不再追问。
　　说起来，元芳的师门我很清楚，关于家世，可是丝毫不知。平日里，这人不仅不会提到这件事，还想方设法着避开。
　　大概就是和这件事有关系，元芳虽然宽厚为人，公正处事，但素来冷静，极少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就算是今日今时，他，也只会让我冷静呢。
　　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假使他与我易地而处，会不想在迟了二十三年后，见自己的生母一面？哪怕，能看见的，只是一座坟，不见当年音容。
　　可是，元芳认真地看着我，缓缓摇了摇头。我心神一震：他早猜到了我的想法，还这样坚定，难道我的坚持反倒错了？
　　好在我不知如何开口将这件事作罢时，元芳的态度已是十分谦恭：“魏王殿下匆忙来此本就多有不便；何况如今事从权急，隔墙有耳不防。现下相认一事已毕，既无误，卑职斗胆请魏王殿下尽快移步，以免徒生他事。”
　　父亲听他说了这话，先是面有犹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才算是给了元芳一个正眼。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怎生的，总觉得父亲对元芳，态度模糊得过分了。
　　比方说现在，他正色道：“李中郎将敢开口言此，何必过谦？言之有理，便无‘斗胆’一说。只不过这次的案子，本王希望能多加了解。”
　　我听到父亲加重语气的最后四个字，不解地看着父亲：不是说，父亲与狄大人素来交好吗？父亲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正欲开口，没想到被狄大人抢了先。
　　他微微一笑，对我道：“苏姑娘不要误会，也请魏王殿下不必关心则乱。不如，先请殿下入后堂奉茶。恐怕怀仁与苏姑娘，要办的事情还不少。”说到最后一句，狄大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地向外游荡着。
　　我们几人疑惑地看向外面，倒把神色焦急站在外面的狄府管家，吓了个不轻。管家连忙行礼告罪：“老爷，魏王殿下，李……”我摆了摆手，阻止了管家还要继续下去的称呼：“管家，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狄管家又行了礼，却是对元芳道：“禀李将军，已专门安排了下人照着陈先生开的药方煎药服侍，但陈先生开过药方，便先走一步了。小人不好拦阻，只好来回禀一声。另外，下人说府外有一卫姓男子求见，言称为探访卧病之人而来，不知是否立即请进来？”
　　陈先生径自离去，其中有无原因还可搁置一边；而卫东自己找来狄府，正是省了我再找他“套话”的麻烦，机不可失。我于是对父亲道：“父亲，女儿义兄因受牵连而负重伤，需人照顾；还有，女儿的江湖部属……”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是因为心虚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别家的父母子女，久别重逢过后是要如何相处。但我今年已是二十有三，再要我倚在父亲怀里凄凄婉婉地哭，作小女儿姿态，是断不可能的。更何况，这时节有些事情是离不开人的。只是我与父亲才初次见了一面，多少还怀着歉意，不好开口。
　　不想父亲突然笑了，他握着我的手道：“无妨，你想做些什么便去做吧，为父哪有阻拦你的道理。再说，此一大案与当年之事也有关联，为父少不得要参与其中。不如待告破之日，你我父女再叙阔别之情。”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元芳神情严肃，“李中郎将，你刚才的用意本王业已知晓，恪守本分便是。”
　　元芳没有去追究陈先生的不告而别，只是吩咐了狄管家，挑个机灵的下人去把卫东引进府。他的意思不必多解释，只是为了周全考虑。
　　不过我这里冷眼旁观，看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卫东，实在很是好笑。正在我眉目里掩不住笑意时，元芳突然转头，好巧不巧让他瞧见。
　　狄管家恰才离去，这时廊下并无旁人。当然，我丝毫感觉不到枫漠影的存在。元芳看到我的表情，却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头，伸出手来，摸我面颊上那道疤痕。我一时讶异，竟忘记斥责他的失礼。
　　那道疤愈合得很快，只不过很难看。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带给人温和，与疤痕接触之后，感觉变得明显，又突兀。随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愣了一下，清楚地听出了其中的愠怒。然而我不敢告诉元芳真相是什么。
　　他会说我犯傻，还是会说我杞人忧天？我不敢说以后的事情，真能有什么定数。毕竟从那一晚之后，我们就都明白，谁都不能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就算只代表我的决绝，我要慢慢走进他生活，的信念吧。
　　装作不在意地打掉他的手，又避开他的目光：“你做什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是打斗时不小心而已。还是先关心正事吧。”
　　元芳一向是尽职尽责的。果然我一提到正事，他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而道：“卫东已经来了，你不是还打算什么都不问吧？”
　　我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打算问，要问哪一件和破案有关的事？”
　　元芳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示意我边走边谈。我们两人绕过这道游廊，他才缓慢开口：“如果将事情发生的时间，追溯到最初的起点：上元元年六月，魏王殿下与王妃入白马寺祈福，蛇灵的阴谋就此展开。袁天罡派去的人重伤了魏王与王妃，火烧了禅房。王妃临终前在废墟里将你生下，不想被蛇灵的人发现，将你抱走。但我仔细想过，那是个意外。”
　　听到这段往事，我很是寥寥，直到元芳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想了想，道：“你是说，那场刺杀根本不应该有人活下来。那场刺杀本来的结果，应该是父亲，母亲和我都葬身于火场。那又是谁，将我送到蛇灵，而且还让我在蛇灵里平安生活下来？”
　　我的问话没有被马上回答。直到又走了几十步，与两个下人擦身而过，元芳才开口：“显儿，你想知道究竟，慢慢查就是了。你我现在要紧关心的，不是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带笑意，没来得半点紧迫。而我略带挫败感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总是这样莫名其妙，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也没奈何。
　　虽不大甘心，还是依旧道：“后面的事，七年之前肖清芳带来袁天罡被抓的消息，蛇灵渐有颓势；五年前我正式加入蛇灵，进而在江湖上成名。然后，就是近三个月的事：肖清芳和突厥人里应外合意图挑起战事…，可话说回来，那时候肖清芳似乎没对这件事抱太大希望…”
　　我回忆到最后，不由得警觉突生；而与我反应相同的，元芳听到这话，立即停下了脚步：“真的吗？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他迟缓地摇摇头：“还不确定。但联系前因后果，那日你我分别后，我同八云齐往大杨山去寻大哥，他如何也不像是风尘仆仆，才赶回去的。那天晚上，我分明在可汗王庭见过大哥，也同他讲过话，他也确实是为了肖清芳才到那里去。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元芳皱着眉，接过我没说完的话，“虺兄那晚在可汗王庭并没有见到肖清芳。他已经意识到，被骗了。”
　　我们两个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回廊的尽头。再往前走几步，就能望见一座建筑不至精美，只透出几分厚重的二层小楼。大哥现下就住在一楼的一间，毫不起眼的客房。
　　这小楼是专门给暂住狄府的访客备的。这几日，狄府没留哪位大人在，正是落得清静适合大哥休养，又不会走漏消息。
　　一阵沉默，我声音压低了：“从神都洛阳，到边境崇州，再到突厥那里就算都是骗局，也不可能是肖清芳能做出来的局。毕竟这个骗局，骗了太多人。那就应该是……”
　　我顿了一下，和元芳两厢对视，异口同声：“是另一个袁天罡。”我们的声音都很平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呢。
　　元芳突然低声一笑，道：“咱们这就下了结论，如果低估了那个，真正的对手呢？”我没多犹豫就白了他一眼：“还有人肯替别人坐那么多年牢吗？”
　　我话是这么说，可元芳的意思也不能不做考虑。
　　按他说的，如果真有人易容顶替了袁天罡坐牢，那这次我们要对付的，就是那位真正的蛇灵主人，袁天罡。
　　别的不提，二十三年前那样很辣的行事和这次几乎骗过所有人的布局，就不能不让人警惕。
　　但是话说回来，蛇灵下属不够忠心，替人坐牢这样没半点好处的事，必得是生死之交才会做。像袁天罡这样的人…唔，是……李淳风吗？
　　李淳风，道学先生，阴阳五行、八卦术数皆是精通。太宗皇帝的时候曾经入朝为官，为太史令，深受皇帝器重。他与袁天罡亦师亦友，感情甚笃，做下此事也不稀奇。不过自太宗皇帝驾崩后，此人便辞官不做，云游远去了。江湖上传说，他五十岁的时候已然仙逝，不过始终没有得到证实。
　　想到这里，我正了神色：“元芳，你应该知道李淳风先生吧？”他挑了挑眉：“你原来却是想到那里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是不可能的。”
　　见他否定得这样果决，我不由蹊跷：“为什么不可能？”元芳随即一笑：“说来简单，我是听二弟说起的。封前辈很少夸奖过哪位后辈，唯独对李先生是个例外。”
　　他一本正经地提起封道人，我撇了撇嘴，还是问下去：“哦，那这样说，邢二爷一定是查了李先生的下落？”
　　元芳点点头，说的结果却不大好：“二弟是很想见李先生一面，所以动用了星河很大的人力去查，不过始终没有找到。封前辈似乎是说了一句，有些关系的话……”
　　我急忙追问：“是什么？”元芳则是面色古怪：“封前辈说，‘人非人鬼是鬼的，还找他做什么？’”
　　我按了按额角：“这也算夸奖吗？还不是故弄玄虚…”元芳反而变得不以为意：“江湖前辈的话自然深奥。不过就算弄不明白这话，我也认为虺兄是知道什么的。是吧，卫兄？”
　　我一惊，望向元芳的身后：不远处，正是卫东负手站在小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