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四章 父女见问归家 ...
-
似乎是见到我眼中的怀疑,那名本已经要告辞的金疮医又停下脚步,显然是要与我争论几句。我见状不由咋舌,但也想让他解释个清楚。
没料到元芳看过去一眼:“陈先生,你带人下去开方抓药吧。让狄府下人将药熬好端上来就是了,不必多管。”
那名陈先生得了这话,即刻躬身行礼,不发一言便走。连他的药童,也急忙背上药箱,道声“大爷恕罪”而匆忙告退。
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急于去探望大哥,只好压下了心中的诸多疑问。
床榻上的大哥虽然还没有完全好转,脸色依然苍白,但他换过一身干净里衣,外伤也被处置好,明显精神好了不少。我走进去时,大哥正微微侧头看着房门。
我随意坐到了塌下,又试了试他额上热度,才轻声问道:“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大哥呼吸略有不平,但字句清楚:“你放心,总比之前好。”
我勉强笑了笑,随即正色:“大哥,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被你误认我的女子,是谁?”
大哥深吸了一口气:“不,她是谁…我并不知晓。并没有什么长的相似的人,只不过…是易容术,极其高明的易容术。”我愣了一下:“大哥,你说的是易容术?到底是什么样的易容术,连你也不能在第一时间辨出真假?”
他犹豫了一下,对我道:“显儿,我暂时还想不清楚。你不如将事情告知他们,先提高警惕为好。退一步说,各人有各人的特点,即便是你终日戴着面纱……”大哥顿一顿,显然一次说话太多有些吃力,“只要你愿意,不也可以把那道疤痕示人,方便辨识吗?”
这下轮到我有些踌躇,但还是答应下来,道:“大哥,我明白了。你先好好休息,稍后会有人送药来,你一定按时服用。其他事情,自有我来处理。”
大哥点点头,却欲言又止,收回了目光。我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郑重道:“大哥你放心,我会和那几位李氏子嗣一同平安归来。”
大哥复睁开眼,看着我的眼中意味,显出些宠溺,微微一笑,似乎从前。
我转过身向门外走,深深叹口气,一抬头,刚刚好看见元芳站在门外。
他那件深绯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游走华章,很是漂亮。我不知道,换一个人,还能不能衬起这件衣服。大抵,只是因为穿在他身上,背影都是挺拔的。
我想得出神,却不想元芳早就等着我过去。只是见我迟迟未有动静,他才回头疑惑地看着我:“显儿,怎么了?”我回过神,急忙示意他噤声,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走到他身边。
邢二爷还倚在刚才的位置,不过手里面多了一盏热茶。我心头本来愁云密布,这一下便被打散:这人,真是有够悠闲的。
无奈地摇摇头,我对他们两人说起正经事:“元芳,邢二爷,大哥告诉了我为何他会误认——咱们要对付的人里,有一位擅长易容术,且要胜过大哥不少的高手。要细致分辨,实在是件麻烦事。”
至于他们两个人的反应……邢二爷只是给了我一个眼神,然后就打着呵欠闭目养神了;倒是元芳面带轻笑,单手背后:“显儿,你竟然忘性不小。记得我听到四师弟和你的对话,他虽不喜于你,可该做到的,我是指该让你看到的,你都看到了吧。”
嗯…这么说来,那时候我看到的那张近乎于妖孽的绝美面容,和水秋缘平日里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那般易容术,的确又要胜上一筹了。
不过等我忆起这件事,脸色立马变得难看:“也就是说,纵火案查证火油一事;易容之术辨识一事;大哥续手脚筋一事,都要托在水神医身上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邢二爷又来了说话的兴趣,煞有介事道:“嗯,正是如此。但依着四弟的脾气,苏姑娘你,还是不要奢求太多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一笑,“说到这里,以前对大哥图谋不轨的女子,可都是被他整治得没什么好下场呢。”
我听过他的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额上的青筋跳了几下:我是该庆幸自己还算被“善待”了吗?我干脆看着元芳,这件事如何着落,总得给我个交代。
元芳因为邢二爷说的 “图谋不轨”,面上有些挂不住。先是瞪了那人一眼,他才歉意地对我道:“显儿,你不要介意,四弟所为只是关心则乱。他久在江湖,见多了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所以一向防备心重。”
这个解释很说得过去,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大约有点像我对大哥吧。水秋缘作为见惯人们生老病死的神医,对自己身边亲近之人,自是更加看重。
我点点头,面有顾虑:“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也能理解。但他对我的偏见,会误了不少事的,甚至耽误破案。”
元芳先是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说法;随后又摇了摇头,回头对身后的枫漠影道:“影弟,烦你跑一趟。命星河各部属加紧传讯给四弟:让他接信后速来洛阳,不得延误。”
枫漠影应声离去。而他才离开,邢二爷便将茶盏摆在一边的栏杆,站直身形:“大哥,既然你已经安排妥当,这里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我之前恐怕卫东收到什么噩耗,灌醉了他,现在也可以让他来看看了。”
我没想到他以卫东为友,至于心细如此。就连说这话时的态度,也端庄如斯,不见半分玩笑。不想他话未说完,转而问我:“八云齐回了你们的住处,你可有话要我带回去?”
我很习惯他这说话口气,却对他的“突然关心”不大习惯。然而现下也不及考虑这些了,我将身上带着的八部令牌取下一块,递给他:“烦劳二爷将这块令牌带给八云齐。他见了自会明白,多谢。”
廊下除了刚用过的杂物,就是我和元芳两人。我要问元芳的事情不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元芳没有看我局促无措的笑话:他四下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客房紧闭的房门,才低声对我简言道:“显儿,到我房里详谈。”
西跨院,元芳房间。前来上茶的小厮得了元芳吩咐,不得叫人靠近这间房打扰我们,便在退下时关严了房门。
我看他迟迟不肯落座,不免取笑道:“你这是要同我讲什么天大的秘密,竟然还将我叫到了你的房间?真是不怕毁人清誉呀。”
元芳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向门外看去,口中说着:“真是拿你无法。哪里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过影弟乍一离开,我只得自己小心戒备着。你难道以为狄府,自你之后,就‘干净’了吗?”
我有些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快就打发了陈先生吗?陈先生虽在星河医馆做事,但还是要先叫四师弟他一声‘馆主’的。一问一答间若是探知了你的身份,转而告知四弟,我想周旋其中怕也难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竭力掩饰自己想笑的冲动:邢二爷和元芳都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我看来,水秋缘他偏偏和八云齐相像得很。
理由是如出一辙的想保护比他们年长的人,做法是如出一辙的颇有“孩子气”。唯一的不同,就是水秋缘超然的本事能让他做到这些事,还让他在江湖中有了一定地位;而八云齐的武功和才智,远不及他,所以才会有天差地别。
八云齐,卫东,大哥,他们……思前想后,我的心头平白又加忧愁。低头拨弄了几下茶盖,我有些郁郁:“元芳,大哥的伤势还不见好转,我想先留在这里照顾他。那位…的事,只能暂请他等等了。”
说到最后我很没底气。我不想让那人失望,自己又何尝不想早日见到他,与他相认,一偿……父女之情?
元芳也不焦急,收回望着外面的目光:“你之前捎了令牌回去给八云齐,不是派人来?”
我把茶盏放到几上,将锦袋中的其他三块令牌依次摆开:“喏,‘阴雨风云天地玄黄’八部共有四块,正反两面各有一字。我托邢二爷带去的,是专职护卫的‘风云’令。他们做得了护卫之事,可做不来近身看顾之事。”
元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走过来:“就依你的意思。魏王殿下那里,也应该能加以体谅,等得几日。”我苦笑一声,收回令牌:“等得几日?但愿吧。还有,诱敌之计咱们是不是也……”
我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便立刻住口。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有声音传来:“李将军,老爷传信回府,他请了魏王殿下过府作客,望您早做准备。”
我记得,那是狄府管家的声音。我看着元芳,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仿若一切皆在不言中,仿若惊喜之情洋溢在眉目之间。
但随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服饰,又有些惶惶,立即站起身来。元芳反而不紧不慢地落座,提醒了我一句:“你府中房间的摆设衣物还尚未撤去,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知道自己勉强挑出来的裙衫是否得体;不知道自己后缀上的银钗珠花是否合适;更不知道自己面纱下已毁的容颜是否难看。我只希望,父亲他,不要嫌弃我这个女儿。
站在狄府正厅外,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狄大人对面坐着的男子。他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气度。他在同狄大人谈话时神情严肃,形容丰毅,面上隐隐透出几分期待和喜悦。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敢迈步走进去。迈过那道并不高的门槛,我还是忐忑于自己将要面临的事情,将要接受的人。
但还没等我走到近前,那个人,不,魏王殿下突然站起来,走到了我的面前,声音发颤:“没错……没错!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样肯定,有些无措。看着这张有些陌生的脸,语调不稳:“为什么……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其实自己盼望的不就是这一刻吗?难道否定,就是因为太顺利?
他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然后慢慢镇定下来。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我,另一只手伸到怀里,拿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画卷。在把那张画缓缓展开时,我看到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似乎柔和,眼中亦能看出无尽的眷恋。
我将目光转到那张画上,惊讶地发现:画上那名袅袅婷婷的女子,竟与我是一般的相貌!
她撑着纸伞,回眸浅笑,仪态显出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方。隔着这张画纸,我能感觉到她眉眼中的亲切,骨子里的慈爱。在画的左下角,写着四个端正清秀的小字——“吾妻苏娴”。
我知道,那是娘亲,是我素未谋面,却一直思念万分的娘亲。
我低着头,泪水险些流到那张已经泛黄的画纸上。
我想忍住,很想忍住。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掩盖自己对母亲的真心想念?!
我就是想痛快地哭一哭:哭自己;哭我们这个本该和乐平安的家;哭对我们来说太过不公的命运……
父亲他,抱住我,也哭了……我听见,他喃喃道:“阿娴,我找到了,咱们的女儿。她,很像你。你可以,安心了。”
父亲的手里是母亲的画像,怀里抱着的是我,我们三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在我出生的二十三年后,团聚了。我不该再怨恨什么了,这样已经足够。
我伏在父亲的身上,哭过的声音喑哑。尽管这样,我张口的称呼没有丝毫犹豫:“父亲……女儿不孝。”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语气中带着惊喜:“不……是为父对不住你。”为了避免父亲内疚下去,我试图转换话题:“父亲,我们久别重逢,我想…去看看母亲,或者回家。”
我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很是艰难。因为我意识到,不同于我和大哥的“家”,我现在要回的家,是盼望了二十三年的家。
出乎我意料的,父亲突然沉默了。那是一种让我不安的沉默。
难道,还有什么阻碍?极力克制住自己的不安,我等着,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