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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疑双生断心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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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想问清楚大哥是怎么回事,身后的元芳一声惊呼。我望向他,他面色难看,低声同我道:“显儿,你且仔细看看,虺……你义兄的手筋脚筋,似乎是都断了!”
什么?!我急忙离开大哥的身体,唯恐一个不慎,碰到他哪一处的伤。但心底里,我并不相信元芳所说。或者说,我不敢相信。
大哥身上的囚服血色斑斑,我只以为是押进牢里为狱卒所欺,受了些皮肉伤。虽然不明白大哥为什么未作反抗,我也觉得有内功护体,当然不会有事。现在听到元芳的猜测,难不成……
我不愿再胡思乱想,带着小心去将手腕处、脚踝处的衣物揭开。大哥神情闪烁,明显是要躲开我的动作。这加深了我的怀疑,我索性狠了狠心,毫不客气,将他的伤处看了个清楚。
而元芳他说的,竟然是真的!大哥他……的样子,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说我刚才见到大哥被投入狱中,落寞凄凉,是万分痛心;那么现在我亲眼所见印证了元芳的猜测,血色染红了我的眼,我心中的悲愤完全无法抑制!
我,大哥,和元芳同为习武之人,我们都清楚极了这伤势意味着什么!
我承认,不论是普通人,还是习武之人,都很难接受这一辈子瘫痪的现实。但对于江湖人而言,不会有人同情被废了的人。
一个被废的人,不管还有没有武功,他都是没用了,都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废人!
大哥之前在江湖上所做的事情,是“帮”了蛇灵不少,却也为自己树了不少敌。现今出了这样的事,不要说消息走漏,有人前来寻仇,他无法抵挡;就是消息传出去,那些人不清不楚的言语,也会把心高气傲的大哥活生生气死!
说句实在的,大哥以后的日子,只剩下了个生不如死……到底是谁,能心狠手辣地干出这样的事?
我脸色发白,是旁人看不出的,而身子一直发抖,却是实实在在的。猛地站起身,我的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肖清芳?!”很快,我就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的,大哥!就算她因为我的事威胁你,逼你到这种地方来,也不可能伤害你呀!”
大哥见我完完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就觉出事情不对;又听到我的问话,勉强作了苦笑,不答反问我:“你不要猜了,还是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好好的,才到洛阳这里?确实没有被肖清芳抓去过?”
听他这样问,我“啊”了一声,心中惊讶至极。我明白这大概就是大哥出现在这里,还被人迫害至此的缘由。为免大哥疑虑我所说不实,我犹豫一下,扭过头示意元芳来说。
元芳先是看了狄大人一眼,得到默许后,又朝我点点头,沉声道:“虺兄,在下李元芳,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了。你我都是光明磊落的江湖中人,在下没必要特意欺瞒虺兄什么。前时突厥案告破,在下随狄大人马不停蹄赶回神都,向圣上复命。显儿与我们同日抵到此间,正是半月前的事情。”
元芳的话音落地,我看见大哥的身子有轻微的颤抖。他不再问我们什么,只是自己低语着:“是我……认错了,那这两个人岂不是……太像了吗…?”
我听到那句“太像了”,呼吸突然滞住:太像了?是说我……和另一个人吗?大哥到底遇到了什么人?
当然,我能听见大哥说了什么,武功还要高于我的元芳也能听到。
就在我还不知道是否要问下去时,他迈步进了牢房。元芳又开口,声音慎重:“在下相信虺兄,不会在这样关键的事上诓骗我们。只是在下不明白,虺兄投案可有隐情?若果有冤情,狄大人就在此地,虺兄但说无妨。尤其此案干系重大,还望你有个明白交代。”
我本以为这人开口,该是说些安慰之语的。没想到大哥伤重至此。他还是只顾着查案;丝毫不顾虑,大哥现在已然身心俱疲的情状。
我因为大哥的遭遇已是压抑着怒火,被这话一激,索性一吐为快:“李元芳,我大哥还能骗你什么?!你少说这种废话!你如果不信大哥,就别问这些话!”
我也不是故意向他发火,只不过是连着几件事颇为不顺,又看到大哥出事不小,很难有治愈的可能了,所以实在忍无可忍了。
元芳摸了摸鼻子,浮现出尴尬的表情,不知该怎么接我的话。我的话说出口,自己就知道是有点过分了,又不肯就此饶过那人,自顾自的俯身下去关照大哥。
我却忘了牢房门外还有一个人:狄大人跟着走进了牢房,缓缓道:“苏姑娘,虺少侠,元芳破案心切,无意冒犯。况且,你们两位应该也不想牢房中多待吧。”
我明白狄大人话中意有所指:大哥的伤势即使不能治愈,可再耽误下去,也对他无益。大哥是自己来投案的,没有狄大人证明他的清白,他凶多吉少。
我沉默着,不想说任何话做辩解,或者解围。
自己确实有些离谱了:莫名其妙向元芳发火,又连狄大人的面子都不想给。可我心里清楚:若不是将他们当作了亲近的人,我断不会这样失态。
偏大哥已经恢复过来精神,不想让我“将错就错”下去。他先瞪了一眼身旁的我,才正色看向狄大人和元芳:“显儿有些莽撞了,还请你们多包涵。她只是太过担心我。二位想知道的,我都会细说清楚。”
听着这样的话,我哪里还不明白大哥的想法。他放弃了,放弃了一切。什么身家清白,什么宗室身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他索性没了顾忌。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大哥已经都想明白了,我还要患得患失什么?在心底叹口气:不甘心还能怎么样?大哥已经认命了,我就请人为他治伤,和卫东安安分分地做事吧。
我正在心里想着,觉得有谁的目光灼热,一直在我身上徘徊。抬起头,不出意料的是元芳:他在担心我。
我心中微动,低眉顺眼地小声道:“我无事,刚才抱歉了。”元芳笑着回应了我,轻轻摇头。
大哥不再显得颓废,声音不疾不徐:“那一日显儿是找了我后,才启程到洛阳来的。中间经过我不想多说,不过她走了后,我就没有心思对付肖清芳派去试探我的人了。干脆远远避开了我的那间屋子,只是隐匿在陀罗地中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大哥有伤在身,话就说的简略。我却怕狄大人与元芳听不明白,遂出声解释:“蛇灵老巢就在大杨山中,一处叫陀罗地的镇甸。看着不起眼,其实内里暗藏玄机,机关重重。不过我与大哥不喜欢水月镜花的表象,就都在山上的竹林里住着。尤其是大哥,他很少出大杨山。”
那二人点点头,狄大人示意大哥说下去。大哥继续道:“又过了几日,肖清芳领着些残兵败将回到陀罗地。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我。在突厥的时候,我见她没有危险,又打定主意让她领个教训,就自行回去了。本以为她是瞧见了我,要质问我为何见死不救,就主动现身,想和她说个明白。”
“没想到,她丝毫没有提起那件事的意思,只是同我告罪,又好言好语地说了许多。我那时失策,只以为她真心悔过,便放松了警惕。肖清芳却在倒给我的茶里下药,将我困住,用李家遗孤威胁我……”
话说到这时候,不止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也提醒了我一件事。是我之前没想到,却在大哥说出来后,显得尤其古怪的。
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将疑问问出。但也许是我太敏感了,狄大人和元芳,听到这个消息后,比我还要“大惊小怪”。
我与大哥在一处,看不清狄大人的表情。这个位置,我只能看到元芳在大哥话音落下的同时,回了一下头——他看的是狄大人。
而等他再转回来,皱着眉,直接打断了大哥的话:“虺兄,你是说,肖清芳真的没有丝毫顾忌地将李家遗孤带到你面前了?”
果然,他要问的是这个。
按理说,皇帝不会轻易放过李家宗室的,即使他们已经破败。那,肖清芳是怎么做到把李家人带到另一个地方,还没有惊动天子的内卫的?最可能的,就是有个背景深厚的人在帮她。
大哥也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此一问,苦笑着开口:“你这么讲,其实就是事实。而真正后面隐藏了什么,恐怕没有人知道吧。”
大哥不知道,我并不觉得奇怪。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还是狄大人。他声音微沉,显出些不容情分:“可以了,这事先放一放吧。请虺少侠继续。”
我能看到,元芳的眼神里有些怀疑,和不理解。但他并没有提出来。
大哥有点虚弱的声音又响起:“她猜对了我的弱点,我见到那些渐长成的少年时,开始动摇。大概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肖清芳特意带走他们,又将我独自关了起来。五六天之后,她又带了人到管我的地方,就为了逼我答应她的计划。”
“就是她又一次带过去的人,让我下了决定,认下和我没关系的罪过。因为,她那次带到我面前的人,是显儿你!”大哥话说到最后,尾音上扬,还带着不敢置信;而看着我,面带犹疑。
我这才明白之前的问答,原来不是无的放矢。到底感觉着似是而非,我不知所措地看向元芳和狄大人。
不知道狄大人在想什么,还是没想到理会我,没有出声。元芳动了动眉毛,没有半分担心的表现。
我却只在心底想不周全:关于我的身世,和另一个苏显儿,真的没关系吗……知道了“她不是我”,有什么用到的地方……
我在想的:要如何处置,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又很有可能已经站到了肖清芳那一边,的女子?更何况,有九成九的可能,她和我有血亲关系。
元芳突然打断我的思路,说了句话:“显儿,你在一心烦扰什么?在因为身世之事,怀疑那女子会与你有什么血亲关系?”
我确实是这样想,只好颓然地点点头,又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不知他想说什么。元芳对我笑了笑,却没开口,开口的是大哥。
大哥的语气有些玄妙:“身世……你已经知道了吗,显儿?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你别乱想了,该是我自己看错了,那女人和你没半点关系的。”
我定了定神:“大哥,你也知道我身世的事吗?看错了……那又是怎么回事?大哥,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有点焦急了。是,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对大哥的时候。
大哥平日的神神秘秘,大都是为了我好。可我现在,太想知道和自己身世有关的一切了。
大哥苦笑着摇摇头,又望了一眼离着稍远的狄大人和元芳,说道:“你既然耐不住性子,又这么信任他二位,说出来也无妨。我才开始抚养你的时候,也以为你是被捡回来的。直到后来,几个蛇灵里的旧人说漏了嘴,我才觉出事情不对。问了肖清芳几次,她不是含糊其辞就是闭口不谈。最后一次把她问急了,她便说最初的计划,是要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弑父……而为他们所用。”
我有些发懵:“什么?!”然后就是怒极反笑,“呵,她真是好狠的心呀!可她机关算尽,让我提前一步撞破计划,到底没能如愿!”
没有人出声接我的话。
我叹口气,自说自话:“唉,事情也说明白了,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让大哥待了。这就叫人来接他出去。”
这话,绝不是我故意说出来的抱怨,或“威胁”。
我原本想着是能帮上元芳什么忙,还是陪他一行,都无所谓的。但一系列的事情,根本不容我喘息。我太累了。
我大概有那么一点的自知之明;有那么一点微薄才能;有那么一点正义之心。可说到最后,那“一点”能有什么用?!
好多该做的,或没有做完的事,我想放弃了。我并不长于勾心斗角。
我正想站起身,就听大哥一声呻吟:他正费力地举起手,想要拉住我的一片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