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只饮止珠沉》水兰依

12、第十一章 游龙惊平白冤

　　眼见着黑影自上阳宫逃出，我能感觉出身边的元芳浑身都在有一股寒意透出。
　　我知道，我的改悔，其实就代表了我们这一群人的弃暗投明。如今八云做出这种事，明明辜负了我的努力和他的希望，也就怪不得他会又气又恨。
　　元芳看向我，声音有些凌厉：“你确定？可，他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也想解释两句，可考虑到这里，就有些汗颜。
　　本来三四天前那次没有找到八云齐，我就该起疑心去查查。也许是后来的事情太多，抑或许是并没以为会出什么大事，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现在我理清了思路，八云齐的失踪，卫东的神秘，恐怕都和这件事有关。
　　我只好不再隐瞒什么，严阵以对：“他……几天前就不见了踪影，是我没当回事……但那一定是他！飘湖柳这轻功我不会看错的。卫东只教给了我们两个人，连他自己都是…”
　　话说到这，黑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元芳目光一紧，咬咬牙，打断我的话：“容后再说，追上了就有个分晓！”
　　说着话，他就不及等我的反应，一个纵身腾空而起，以奇怪的姿势游走于房上。
　　我一愣，急忙跟了上去，但也只不过是勉强能跟上他的速度。想来，他既然是司空先生的大弟子，必有些独门秘籍是司空先生传授给他，而等闲江湖人及不上的。
　　眼看着离那个黑影越来越近，黑影却突然调转了方向，而向南市奔去。
　　我们两人跟着追过去，但我却暗暗感觉不对劲：那人如果是八云齐，就该立刻回我们的小院隐蔽起来，而不该往那个方向去的。他这是要去干什么？
　　一边想着，元芳竟突然从我面前掠了过去，速度比之前竟要快上许多。我咬咬牙正要赶上，就听见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稍安勿躁，我先行一步，你不必来了。”
　　本来还担心他安危如何，这亲耳听见他的内力传音如此清晰，也就不以为意耐心等着了。
　　至于八云齐，不是我不管他的安危。他故意放火，做回了以前的事情，元芳如何处置他，都是他咎由自取。既怨不得别人，也不值得我同情半分。
　　我立在高处，很明显能看到元芳的身形越来越快，且青天白日下时隐时现，很难叫人发现。
　　而最难以置信的是，普通轻功或直或曲的步法都是万变不离其宗，而他步下虽然只依稀可见三两痕迹，似乎是不伦不类，可又宛如笔走龙蛇，漂亮至极。
　　细想之下，我慢慢将他的身影与记忆中大哥给我描述的龙王模样重合，实在是像极了！可那毕竟是个传说……
　　据江湖传闻讲，昆仑山上的龙王并不是常年隐居，偶尔也会下山。每次出现在山下又被人认出身份时，他总是不堪其扰“逃走”。
　　有心之人发现，龙王遁走所用的轻功并不属于任意一派，而且与寻常轻功相比大相径庭，就像，就像…乐舞。
　　但随着龙王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乃至再没有人见过他，这轻功也再见不到了。后来，司空先生表明自己是龙王弟子的身份时，也没有用这套轻功。直到有人问了他，他也只说出了这套轻功的名字，“凤舞龙游”。
　　现在看来，元芳他平时为了隐瞒身份，才弃了如此好的轻功不用。
　　毕竟，只要是江湖人，就能认出这种与众不同的轻功。今日若非情势紧急，恐怕我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见不到如此美妙的功夫。
　　微勾起嘴角，我却有点发怔：元芳的身影像游龙一样，灵活洒脱；又似金凤一般，轻舞逸美，既像龙王，又不大像。
　　龙王不食人间烟火，清高冷峻。可元芳的表现，好像这个江湖，这个红尘，就是属于他的。
　　那他为什么会做官？我有一种感觉，官场不适合他，而他一直在勉强支撑。
　　我百思不得其解，也就只好继续观望元芳要做什么。但接下来的情况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元芳轻易追到前面的黑影，而那人见避无可避，竟直接转过身来向元芳单膝跪下！
　　尽管我离得远了些，也不难从元芳伸手去扶他的姿势中猜出，这二人不仅认识，而且很是相熟。
　　八云齐并不认识元芳，难道那个人……不是八云齐？
　　可那轻功身法，再不应该有第三人会了的…我暗自想着，那边若有若无地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什么“胡闹”“已经来了”“不用你管吧”“就是去救火”“打晕了”“现在在哪里”之类的。
　　好在我忍不住要过去看个究竟时，元芳已经带着那个黑衣人回来了。
　　果然，那人不但不是八云齐，还是个我根本就没有见过的女子！
　　元芳显然明白我急于知道前因后果，不过还是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地指着下面说：“她可不是放火的人，咱们还是回府再说吧。毕竟内卫和千牛卫现在都万分警觉，要是被人看到，我可就一点面子都没了。”
　　我被他逗得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我们一同下了屋顶，向狄府走去。路上没有一个人开口。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什么，但我的心思实在太乱。
　　虽然这次并不是八云齐，但我怎么能保证下次不是他？
　　说句实话，我哪里是疑心他们。实在是疑心自己的能力，疑心自己有没有本事带着这些人走上正道。
　　就算我不顾虑这件事，卫东四五日前才到洛阳，今日就起了如此大的火，真的和他没有关系吗？如果有关，大概又是肖清芳意图与武皇作对了吧。
　　如果只是他们两方相斗，我绝不会丝毫在意；可如果事情发展下去，迟早会有一天，大哥会和元芳正面交手。而论他们的武功，只会有一死一伤的结果……
　　“显儿，显儿！”我听到元芳喊我的声音，才回过神，竟已经身在狄府中了。
　　我本来歉然地看着元芳，却发现他在担忧地望着我，“显儿，你是不是在想这件事，还把它和你大哥他们联系起来了？你想多了，真的。即使真的会有事发生，你记清楚：你不必担心，也没人会来追究你的过失。”
　　我有点发怔，还不及回话，旁边那个黑衣女子出声了：“大爷这可就是骗人了。这就是司空先生所授的君子之道了？看来我主人没有说错，苏显儿是您这辈子最大的劫数，您躲不开。”
　　这个声音我听过一次，是那个为邢二爷给我传话的女子。
　　我好奇地看过去，仔细端详着那个黑衣女子。倒不是想确定她的身份，而是想想她话里的意思，还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做邢二爷的手下。
　　可看来看去，我并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被黑色笼罩：从头到脚一件黑衣裙裹住全身，黑纱蒙面，用一根黑色发带拢住黑发，连个发髻也不盘上。没有发饰，没有环佩，没有妆容。
　　我有点错愕，这样的女子可以容于世吗？
　　元芳让她教训了几句，一点也没有生气，摸了摸鼻子，微微苦笑：“青水，谁惹你了？二弟他的话，你可以不转告给我的。”
　　那个被叫做青水的女子，瞥他一眼，索性就不说话了。
　　我看见这幅情景，意外地有了兴趣：难得见元芳对女子这样听之任之。不对，这也不能叫听之任之，他……有点无奈？
　　伸手拉拉元芳，他醒悟过来，无奈的表情终于表现出来：“显儿，额…这位是二弟幼年玩伴青水姑娘。她曾受过二弟家中大恩，后来……二弟出事，是她为奴为仆照顾二弟。一直到现在，她都是二弟身边极重要的人。”
　　我点点头，还想再问点什么，黑衣青水突然阻止了我，然后自顾自地说着：“你要问什么，就跟着大爷一起来找我主人。不用现在问我这样的小人物。”
　　她顿了顿，瞪了一眼元芳，才又看回我，“大爷说了能够把事情都告诉你，我就说一遍。今日清晨，我和主人才到洛阳的客栈安顿，就有刺史府的消息递进来。探子言道，有长得像卫东的人在洛州刺史府出没，而且行踪可疑。二爷听过卜算了一卦，没有命我去洛州刺史府查问他的下落，却让我直奔上阳宫救火。我当时不解其意，只是听命前往。我才到上阳宫观风殿，就见到书案之上有火光闪烁，又一人行色匆匆，正欲翻窗从来路逃出。我自然想问个明白，立刻上前与他争斗起来，而我二人缠斗的时辰越来越长，一旁的火势也越来越大。我立刻醒悟过来，却因为急于脱身去救火，一不留神被那个人打晕。等我醒来，听见外面宫人来回奔走的救火呼喊之声，就知道为时晚矣，只好打算先回去向我主人复命。然后……”
　　我和元芳相视一眼，后面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之后她从上阳宫重重火势中闯出，又是黑衣打扮，才被我们认为是纵火之人。
　　我知道是自己理亏，但犹豫一下，还是问她：“青水姑娘，你有没有看清那纵火之人的长相？那人，你认不认识？”
　　青水上下打量我几眼，总算有了点好话：“嗯，你还算问对了。”然后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元芳，“大爷瞒下卫东踪迹的事暂且不提，您也不派人好好盯着他吗？现在他惹下如此大祸，却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