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只饮止珠沉》水兰依

11、第十章 神都焰染九天

　　我指望着他再吐露些什么计划，可卫东也不是省油的灯，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
　　轻轻叹了口气，我站起身，随口道：“那就先这样吧，元芳的事我不想谈。我现在去让他们给你安排住处休息。”
　　“诶，不是我说，你等等。”卫东听见我的话，倒是没想到我会那么干脆。所以他只好放下架子，出声叫住我。
　　我当然不会以为他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听着。不过，你别指望着我能听进去多少就好。”
　　眼见着卫东被我噎得翻了个白眼，然后无奈道：“行吧，你就是学不会尊师重道一些。也罢……当务之事，你该新立的那个组织，要快些准备了；我的事情不仅司空先生不能知道，李怀仁那四个师弟也不能知道，否则定会耽误我的事情。另外，”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和李怀仁私下如何交往都没关系。但你记住，你们的事不闹大，我和文忠都能遮盖住；你若被他伤了一丝一毫，我得用他偿命。”
　　卫东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事，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郑重。我不高兴听到那最后一句话，但却感动于他表现出的关心。
　　我对着他点点头，轻声道：“多谢你，卫……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难得我这么称呼他，尽管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好像是满不在乎。我知道他也是放荡不羁的性子，就放下心走出正厅，思索他说的“当务之急”。
　　他提到的，算是我和大哥为了赎罪，而计划建立的。大哥说到这件事时曾说过，“显儿，我们都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既然否认不了变成恶人的事实，我们只好尽力弥补，尽力多救人。”
　　这个组织依旧会用八部属下四十八人执行任务，而且还是大哥当正经的主子。不过按大哥的意思，八成我还是要作为副手管着日常的事。
　　各个州要安插的人手，如何往返联络，引上雇主，江湖人脉……实在是一团乱麻，足以让我头痛上一阵子。
　　撑着头看了看天，大概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由杀人变成救人。不过，我始终没搞明白自己做这些的意义有多大。
　　毕竟我清楚，救人不能代替杀人犯下的罪过。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在遇到元芳之前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善心，甚至也不太去区分正邪。也不是大哥没有正确教导我，可能是自己从小就没见过生身父母，从来就不对自己动手杀的亲人朋友有一点怜悯吧。
　　而遇到元芳，算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也是让自己改变了对很多感情的看法。
　　他喜欢我，爱上我，让我明白以前亲手毁过多少份像这样真心付出的感情；我们种种诀别，胜过死亡的痛楚，让我明白那些失去爱人亲人的人有多么痛苦。
　　也就这样，渐渐地，我受他的影响越来越多，越想做些善事来弥补以前的过错……
　　摇摇头，我浅浅笑着：既然没什么放弃活着的理由，就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吧。重振了精神，我打算去先找手下那几个人商量具体事宜，而且该置备的也该早先定下来。
　　可最后人都到齐了，找来找去，我就是找不到四部首领八云齐了。尽管有些奇怪，我随意地撇撇嘴，八成他是多心地出外查探，不会出什么事。
　　经过四五天的忙碌和人手调换，大唐境内的三百六十个州府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人。但由于人手过少，每个地方我只好就派了三四个人。
　　因为天下分十道，为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淮南道、江南道、山南道、陇右道、剑南道、岭南道。
　　以防万一的联络不通，我最开始想把手下的八部人马都派到这十道的重要州府。后来和在洛阳的这四部首领争执很久，我才改了主意：任他们自行决定，但每道都必须留两个人能够总汇各州府的情况。
　　不过我听说，在往洛阳赶的卫东属下天地玄黄四部，和十几位出洛阳的八云齐属下阴雨风云四部，在洛阳郊外打的是不可开交。
　　当然，我看见了几个鼻青脸肿回来，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话说回来，就算四十八人只剩下了二十八人留在洛阳，还远远不够。毕竟专门要跑江湖联络情况的人还没有凑齐。我苦思冥想很长时间，无奈之下又去找了元芳。
　　之前允诺送饭的事，饭菜我倒是亲手做的，也有每天派人送过去。而且唯恐我会的这几道菜会让他吃腻，做过这些，我又向雨二那个管我们一大帮人伙食的女神厨学了一些新鲜样式。
　　我到狄府时，正是用午饭的时候。不过自己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没吃过几顿正经饭，就更别提看看什么时辰了。
　　在狄府上下晃了一圈，我都没有看见元芳。稍微想了想，不会是……他刚好在正厅，而且和狄大人在一起？
　　说起这位狄大人，当时虽然能感觉出，他有放我一马的怜悯和宽容。毕竟我们相互欺骗，又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自然没有什么真感情可言。如今要是再在狄府相见，还不知会有多尴尬。
　　悄悄走近正厅，我有办法让侍卫发现不了我，却还是忽略了一个人。
　　尴尬地看着面前的枫漠影，我又想起了上次不愉快的见面——也不知道他和元芳最后是怎么和解的。
　　我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在我依然戴着面纱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把声音放柔和：“见过枫少侠，不知元芳在不在？”
　　他显然不大乐意看见我，勉强点点头。我举步要往前走，他抬剑拦住我，生硬地说：“芳哥在和狄大人议事。”
　　我暗暗有些气恼，但也不可能和他在这里大打出手，就只好打算先回去再说。
　　恰在这时，元芳的声音响起：“诶，显儿，你有事找我？怎么不进来？”我回头，他正站在正厅门口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路过枫漠影时明显看到他懊恼的神情，不由得掩嘴偷笑。
　　我走到元芳身边：“你在说正事？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他挑了挑眉：“是你要找我说正事吧。”我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就叫料事如神吧？”
　　元芳同样无奈地回看我，顺带指了指我的脑袋：“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一阵糊涂，一阵聪明的。你们的八部人马共四十八人，对吧？”
　　见我点了头，他续道，“那就是了。我和你说实话，他们这一群人在洛阳郊外的打斗连洛州刺史府都知道了，你还指望洛阳的江湖人有哪个不知道？尤其是我又有‘星河’的消息。”
　　我听了才恍然，然后不由摇头苦笑：“看来这事，我已经不用到江湖上去传扬了。哪里想到他们闹得那么大？”
　　听我这样说，元芳倒是来了兴趣：“我还是没猜到你要做什么，竟要费神让中原武林尽知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又补上一句：“这是自然，不过也不一定会止于中原武林。我们既要救人，又要养活这么多卖命的人，当然先得有客上门才行。”
　　元芳想了想，看了一眼里面：“那正好，你进去同大人说说你的打算，顺便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我看看他本来要出去的样子，疑惑地问他：“那你还要出去？”
　　他也奇怪地看着我：“你不知道？这几天你让人送饭，我都是拿来这里和大人一起吃的。”
　　我想了想，发现这些天事情实在是多：挤出时间给他做饭就很不容易，根本没想到要过问送饭的事，下面那几个人也就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还在想着回去要怎么收拾他们，元芳却毫不介意：“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先去带你见大人。”然后他扭头冲还站在那边的枫漠影道，“影弟，麻烦你去将食盒提来。”
　　我们并肩往内走，我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低声对元芳说：“枫漠影一直就跟在你身边吗？要不他怎么会那么快发现我？”
　　他望了望房梁，声音很不自然：“其实……他算是师父派给我的隐卫。”
　　见我吃惊地看着他，元芳又不慌不忙地解释，“你放心，他是我义弟，当然是自己人。要他这样跟着我，其实也是不得已……”
　　我很好奇这个枫漠影的身份，还有卫东上次说的“遗腹子”。不过，我已经看见了在书桌前沉思的狄大人，这件事只好搁置到一边不提。
　　狄大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时很是意外。而我再见到这位忧国忧民的大人，他好像因为操劳而憔悴了不少。
　　我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苏显儿拜见狄大人。之前种种，还望狄大人不要介怀。”
　　狄大人笑得和气，伸手虚扶我一把：“苏姑娘请起，狄某是没有想到你还回这狄府来。却也可惜，我和我兄长都只有儿子，没有女儿，他若收了你做义女，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微微一笑，婉言拒绝：“大人好意，显儿心领了。显儿身份卑微，不配得到大人如此厚爱。况且我又是个江湖人，还是不要给大人再添麻烦了。”
　　狄大人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苏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元芳跟在我身边数年，不也很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吗？”
　　我摇摇头，觉得这位狄大人还是把江湖事想的太简单了。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千牛卫快步走了进来：“禀报狄大人，上阳宫，洛州刺史府，刑部三处走水，圣上宣您立即进宫！”
　　我听了一愣，看向一边的元芳。他刚摆好饭食碗筷，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愣，就看向我们这边。
　　我们两个同时朝对方点点头，元芳又看看狄大人。我眼见着狄大人的眉头蹙得更深，朝着元芳挥了挥手，他见了就向我指指外面。
　　我立刻会意，同他一起走到屋外。我抬头看了看屋檐之上，脚下一点，使得是飘湖柳里的“凫水过”。等我上了屋顶，不及看清元芳身法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我旁边。
　　抬头望向着火的地方，我们两个又对视了一眼，显然能看到对方的惊讶：那绝不是走水，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火光直冲入云霄，仿佛是染红了大半个神都。
　　突然，我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跃动的黑影。正午时候，有人身着一袭黑衣明显很是惹眼，尤其是这个人正从着火的地方之一，上阳宫逃出来。
　　想是救火的宫人疲于奔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等等！仔细盯了一下那逃走的人，我瞳孔一缩，面色立刻难看起来。
　　元芳显然注意到我的不对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声问：“怎么了？”
　　我依然盯着那个黑影，不过是咬牙切齿，再确定无疑地回答他：“那是八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