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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夏逝 不知不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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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那艳阳高照、明媚灿烂的夏日渐渐逝去,阵阵凉风迎面而来,院子里那些曾经娇嫩欲滴、争奇斗艳的倾国名花却早已经不住秋风摧残,如同美人迟暮,黯然憔悴,只留下一抹余香随风飘逝。就连池塘中摇曳多姿、万般风情的水中仙子也已失色凋零,风光不在。秋的色泽悄悄染上万木枝头,持续了一季的蝉鸣声终于渐渐停息。
此刻,一个娇柔的白色身影倚靠在水榭边汉白玉雕栏上,静静地凝视着水中那游来游去、似乎不知愁滋味的一尾尾鱼儿。只见她一身素衣,淡然无华,虽峨眉微锁,却难掩其绝色风华。忽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美丽的眸子似有无限感伤,那柔弱无助的摸样分外楚楚动人。
她缓缓地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从一旁盛着鱼饵的玉盘中,轻轻挑起一块,撒入池塘之中,刹那间,风云变色,方才还悠然自得的鱼儿,此刻却一下子聚集到岸边,争先恐后地抢食着美味。
望着水中争食不休,互相撕咬的鱼儿,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渐渐涌上心头。这纷争不断的武林如同眼前这个小小的池子,而武林中人就像池中的鱼儿,看似逍遥自在,却永远无法离开这个池子,只要撒下那充当鱼饵的名利金钱,无数人便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前仆后继,死而后已。无论是□□邪魔也好,什么武林名门也罢,没有人可以逃脱名利权势的诱惑。
曾经的她,就像那温室中娇贵无比的名花,在四季如春的环境中翩然绽放,引来无数羡慕惊艳。显赫的家世,绝世的美貌,她天真的以为拥有这一切就能拥有幸福。然而一夕之间,她以为近在眼前的幸福却轰然崩溃了,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无底深渊,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
因为痛苦与绝望,所以她宁愿选择遗忘,任凭人生中出现一段空白,然而午夜梦回,她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如万箭穿心一般的痛楚。活了这么多年来,仿佛就在一瞬间,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世间,原来在一切风光背后所隐藏竟是这般丑陋不堪。那个拥有傲人美貌,万般宠爱的世家千金,其实不过是个摆设用的名贵花瓶,联姻用的傀儡娃娃罢了。
短短十数载,恍如一梦,然而如今的她又何尝不是在一个更深更黑的噩梦之中,争权夺势,勾心斗角,就连那个曾视她若珍宝的慈父,也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忽然一丝微痛,不知不觉中染着凤仙花色的柔荑划破了手心。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多年未见,师妹别来无恙。”只见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那半边脸上一条狰狞恐怖的伤疤格外引人注目,他赫然就是以铁面著称的刑风堂主孙冀齐。
丽人微微偏过头来,一张倾倒众生的美丽容颜顿时映入眼帘,只一瞬间秋水明眸中那抹迷惘与痛楚却已消失无踪。
“大师兄,你果然苍老许多。”沈嫣仪看着眼前这张肃杀的面容,淡然叹息道。
这些年来沈嫣仪以寡居之身,深居简出,鲜少露面,而孙冀齐身为刑风堂主,却是四处奔波,虽同处一门之中,却难得有见面的机会。
“师妹,这些年你还好吗?”孙冀齐注视这张艳丽依旧的容颜,忽然开口道。岁月如沙,自指尖流过,也渐渐掩埋了无数往事,其中有过欢笑也有过痛楚,然而回首往昔,那曾经拥有欢乐早已淡若似无,只有那份痛楚在心中深深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沈嫣仪没有回答,只是淡然一笑,绝美的笑容中却隐约有着一丝恨意。
“如今武林风雨欲来,各门各派无不蠢蠢欲动,师妹孤身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孙冀齐叹了口气道。
“有劳师兄费心了。”沈嫣仪淡淡应道,语气中有着些许疏离与冷漠。曾几何时,亲如手足的两人已然形同漠路,曾经火热滚烫的真心也在那永无休止的残酷争斗渐渐冰冷如石。
孙冀齐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黑色镯子,说道:“师妹,你可认得此物?”
沈嫣仪接过一看,果然脸色微变,颤声道:“果真是他?”
孙冀齐皱了皱眉,说道:“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他,可是就凭那掷出的手法和这只镯子,我确信一定是他。只是他既然出手,却又为何不愿现身?”
“他即便回来又能如何?”沈嫣仪仿佛自语道,“也许……也许他永远都不愿回来吧。”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孙冀齐沉吟道,“想当年他还在之时,黄山世家声势是何等显赫,不但位居三大世家之首,就连六大门派也俯首称臣。仅凭他身边四大护卫,就令那些邪魔歪道闻风丧胆,退避三舍。”
“那又如何?”沈嫣仪淡淡道,“这一切都是他用无数鲜血换来的。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样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也许他早已经倦了。”
孙冀齐闻言,心中微微一震,那向来刚硬坚强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疲惫神情,许久才叹息道:“这些年黄山世家已大不如前,大公子独断专行、飞扬跋扈,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而门下弟子人心涣散,不是为虎作伥,就是明哲保身。我有心无力,虽屡次进言,掌门却视若无睹,置之不理。而自从他离开之后,他身边的那几个影卫也不知所踪,下落不明。”孙冀齐眉头深锁,一脸忧心忡忡。
“师兄,你又何必担心?”沈嫣仪忽然抬起头来,清澈如泉的眸子里却透着异样的锋芒,“掌门他必然自有主张。大哥他虽然手握重权,却未必能只手遮天。至于那几个影卫皆出自魔道,除了君傲之外,又有谁能驱使得了他们?”
只见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将玉盘中的鱼饵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鱼儿们开始新的一轮争抢,轻声低语道:“黄山世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我应该都很明白。”
望着眼前这一抹孤寂的倩影,孙冀齐默然无语,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你果然还恨我。”一向冷漠无情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痛,“想不到过了二十多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无情之人。那人弃你如履,伤你至深,你却为何还要执意苦苦等待?你可知道,自那天以后,我就不曾再见你真正开怀笑过。纵然在别人眼里,你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武林第一美人,然而你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心中的苦我又怎么会不明白?”
“苦吗?”沈嫣仪仿佛喃喃自语,忽然转过身来问道:“师兄,你难道不恨他吗?”一双漆黑如夜的美眸紧紧地盯着孙冀齐的面孔,“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当年你与他并称武林二杰,少年英俊,风流倜傥,为无数名门闺秀所倾慕……就连当时赫赫有名的武林美女‘冰心玉姬’也倾心于你,非你莫嫁,然而如今……”
原来多年前孙冀齐也曾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
孙冀齐沉默不语,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左掌不知何时却已紧握成拳。听到师妹的一席话,心中沉寂多年的伤口赫然又被狠狠揭开,他如何能够忘记当冰冷的剑身自脸上划过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与绝望。那一剑毁了他的容貌,也彻底掩埋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然而他却不曾后悔过,他用一张脸能换来的是对手的性命。
“师妹,我没有想到原来你竟是这般恨我。”孙冀齐忽然苦笑一声道,神情中却隐隐有凄凉之色。他以为自己真心所付出的一切能为她解脱痛苦,想不到最后得到的却是数十年都难以磨灭的恨意。果然她已经不是他心中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师妹,而他又何曾还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师兄,你若真心为我,便答应我一事。”沈嫣仪却缓缓开口道。
“师妹请说。”孙冀齐望着眼前这张一如往昔的美丽容颜,看到却是一颗伤痕累累、静如死水的心。
“让席护卫加入刑风堂吧。”沈嫣仪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孙冀齐微微一愣,沉思了片刻,才叹息道,“依我看来,此人虽是昆仑门下高徒,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出色人物,但是却恃才傲物、刚愎自用,心胸狭窄,决非良材之选。”
“师兄,何出此言?”沈嫣仪秀眉微敛道。
孙冀齐就将街上所发生之事细说了一番。听罢,沈嫣仪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默然无语。
“师妹,你素来看人极准,却又为何要如此看重将这样一个小人?莫非……”他突然脸色一变,似有所悟。
“既然如此,嫣仪也无意勉强,此事就此作罢。”沈嫣仪幽幽道。
“师妹,你……”孙冀齐神色变幻不定,欲言又止。
此时,忽然一个属下匆匆赶来,在孙冀齐耳边说了几句,只见他脸色一变,微微皱了皱眉头。
打发手下离开之后,孙冀齐神情凝重道:“我有要事先走一步,师妹保重,后会有期!”
“师兄,你此次南下为的可是水灵玉?”沈嫣仪忽然问道。
孙冀齐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道:“不错,虽然此事有些蹊跷,但掌门志在必得。”
“请师兄一切小心。”沈嫣仪低声道。
孙冀齐离开之后,她却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手心之中一块毫不起眼的圆形石头,仿佛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