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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徵羽霓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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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晃晃,鼻尖有一股茉莉花的甜香,像是被抱在一个平稳的怀里,一个沙软的异域调子轻轻随着某个满足的呼吸声哼唱。
“好啦,爹爹就要回来啦。”那个声音以一种奇异的声调如此说道,像是说不准官话的洋人。脸颊忽然一痒,我抬手一抓,竟抓了个正着。
“娘亲……”我脱口喊道,我抓着的那只手却抽离了。
“是银粉呐哥哥。”我睁开眼,湖蓝绣银线的床幔半掩着,映着一个脖颈细长的少女的侧颜。她坐在脚踏上,趴在床边,仰脸正对着床脚说话。
“汐儿,不要无礼。”这个熟悉的声音总算是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一个鲤鱼打挺想要坐起身,却硬生生的被身上的被子给困在了床上,这一动,总算是把床边的俩人惊动了。
那小丫头掀起床幔,歪着脑袋问我:“姐姐你醒啦?”细软的头发尽都用藕粉发带束在了脑后的双丫里,一双黑白明澈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在被窝卷里挣扎的我。
“姑娘醒了?”那离心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厅堂,隔着一层珠帘问我。
我睡的头脑发胀,艰难的钻出不知谁人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子,擦了满脑袋热汗坐在床上:“这儿是韩家?”被面竟然铺了整面的牡丹花,贵气逼人。
小丫头听我声音发哑,乖觉的爬起身走到屋外,离心接了一句:“是,鉴己兄在南郡的住所。”那小丫头就捧着茶杯回来了。
我不客气的饮尽杯中物,觉出些酸味,抬眼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她低头接过杯子,笑的腼腆:“汐儿做的梅子茶,姐姐觉得可还好?”
我没忍住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像是摸养在月容院子里试药的兔儿似的。想了想,又道:“谢过殿主,殿主,我的马呢?”
离心得体道:“韩府理事牵去后院马棚好生照料着了,姑娘不必忧心。”
“谢殿主费心。”
“姑娘不必多礼,可还需要些膳食?”
这么一说倒是有些饿的提不起来力气:“那就麻烦殿主了,不知我叨扰了几日?”
“前日姑娘遭反噬,不得已将姑娘带回韩府安置,至今两日未足。”离心顿了顿“我去为姑娘吩咐饭食。”
我憋着最后一口官腔谢了离心,听见门扇关上,忍不住躺了回去。
小丫头抬头望着我跟离心一问一答,终是忍不住看着我问道:“姐姐,你脸上的雪花真好看。”
我扶着小丫头下床来:“喜欢啊,喜欢姐姐给你画一个?”
小丫头扬起脸,五官江南风韵的清秀齐整,乃是个难得的小美人胚子。欣喜的神色还没溢满眼睛,就抿着唇小大人似的说:“姐姐画是标志身份,汐儿不能画。”
我满不在乎的扯了扯身上仅着的这件中衣:“汐儿都给我换衣服了,我们姐妹俩有什么好不能分享的。”
汐儿眨了眨眼,想是没弄明白换衣服和画花之间有什么联系,就被我摁在梳妆台前。我取出一盒胭脂凑到眼前看了看,被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咳……就红色啦,给你画个正经的花钿。”
小丫头应也不是,推拒也不是,僵在座椅上任我为所欲为。
我丹青一般般,不过被花字护法当丫头养到大的花卿可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我在这坨朱砂旁染了这么久倒也不差。我取了桌上的一支小笔,沾了点胭脂开始在小丫头脸上比划,装作漫不经心的问:“汐儿,离心是你亲哥哥吗?”
“不知道,汐儿是和哥哥一起被宫主捡回去的。”汐儿闭着眼睛答,我不留意一针见血的戳中人家身世的伤心事,愧意滔天,汐儿又接着说“姐姐是讨厌哥哥吗?”
我正措辞着换个话题,闻言握着的笔一怔:“汐儿怎么会这么说?”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汐儿皱着细细的眉:“汐儿感觉的……姐姐最好了,不要讨厌哥哥好不好?”
我认真的沉思了一阵,一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我的想法,是不是说明我有点傻。随即我欲盖弥彰道:“我没有讨厌你哥哥呀。”
说完又想起来那晚在山溪边离心咿咿呀呀半天,硬是憋着不说反噬的事,越发觉得这个小白脸很不是个东西,好像喜欢看旁人出丑似的。最终看着铜镜里小丫头发亮的眼神,还是生硬的补了一句:“你哥哥救了我,我怎么会讨厌他呢。”
汐儿扭过脸来:“是啦,那晚哥哥把姐姐抱回别院的时候,姐姐还发起了高热呢。哥哥说让我好好照顾姐姐,说是因他的缘故,姐姐才会受伤生病的。”
小丫头殷殷关切的看着我,我忍不住又揉揉她的脑袋:“也不全是因为你哥哥,再说都已经好了嘛。”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我忍不住一顿“呃,汐儿,你说你哥怎么我回来的?”
汐儿小大人似的一手略高,一手平举比划了一下,皱眉道:“怎么发热了,汐儿来,将我的活络丸拿来,再打一盆凉水。”压低了嗓子,学了他哥八成的语重心长,并尽职尽责的在凳子上转了个面对着床,两手作出小心翼翼的放置的动作。
我忍不住以手掩面,内心复杂的对着歪头一脸天真看我的小丫头憋出了一句:“演得真像。”
汐儿不依不饶:“哥哥当时急坏了呢。”
我忍不住一抖,挤出一个笑:“汐儿看我给你画的小兔儿好不好看?”
汐儿对着铜镜端详起我在她眉间画的一双背靠着背的兔子来,稚气的脸上现出两团红晕,越发显得小丫头粉团团,软糯糯的,可爱极了:“谢谢姐姐!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钿!”
我忍不住捏了捏她汤圆一样的脸颊,答道:“那是,这是我独创的花样,天下仅此一个,绝无雷同。现在是小汐儿的啦!”汐儿握着我的手,看样子早把他那个凶巴巴的哥哥丢到一边了,我接着说“稍后我带汐儿去集市玩,汐儿也不必叫我姐姐了,就叫我雪儿吧,听着亲近。”
经我霓华孩子王哄了一通格外单纯、被教养得大家闺秀的汐儿兴冲冲的告诉了我徵羽宫诸多秘闻,例如现任大宫主与二宫主乃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爱侣;徵羽宫三殿返复殿之主乃是前朝叛臣楚展鸿之后,“可讨厌了”;徵羽宫众除了本就有名姓的孤儿外,皆是按照辈分和师从起名,而离心则是由宫主直接以一本徵羽宫秘谱《离心咒》为名,以彰其天赋。
“又因为哥哥是大宫主的首徒,是以辈分定为离。我叫离汐,是哥哥起的名字。”汐儿坐在我旁边,托着脸看我吃饭“雪儿慢一点,别噎着啦。”
我饿极了顾不得什么礼数,端着一碗清粥就着馒头也吃的狼吞虎咽。那离心倒是没再来讨嫌,把吃食送到院子门口就走了。我含混道:“怪不得名字这么奇怪。”
汐儿听了皱了皱鼻子:“雪儿不是说不讨厌哥哥吗?”
我心里再有怨气,吃饱了也就消了大半了,哄孩子也就格外尽心:“我的名字比你哥哥更奇怪,这怎么能算是讨厌你哥哥呢?”
小丫头果然被我转移了注意力:“啊?雪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顺手用筷子背面沾了点茶水,写下了因倒着写而歪歪扭扭的“雪妾”。
小丫头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却又极有分寸的没有多言:“也没有特别奇怪啦……”
我用筷子指着那两个字:“因入门之时,师傅让我拜入雪字门下,又因收养我的那位婆婆说,我生母唤作阿妾,所以我就问师傅能不能叫雪妾,师傅从来都由我。”
小丫头眨着眼睛,有些不敢接话。
“我母亲据说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反倒是我安慰起了离汐“所以我不会难过啊,小汐儿不用担心我。”
离汐点点头,不说话了,就听我一个人在说书,说的就是我霓华宫大战西域妖帮红蝎子的事,听得极专注。到我拿上行头拐带小丫头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已经会在我讲到关键处小脸通红的喊上几声霓华招式了。
可见我霓华雪狐使说书的本事还不错。
院子门前有一株高大的玉兰花树,我束紧了离汐给我寻来的稍大的衣裙,随手挽了个团子头“我且上去望一望方便往哪处去。”便提着裙角,几跃上了树杈。
这韩府倒是颇规整,往前就是对称的几间屋子,当中环绕着一个小园,假山奇石,亭台莲池精致得很,再往前就看不见了。
我转了个向,却见我住的小院子旁有一片人迹寥落的竹林,此时竹林无风自动,似是有什么物事在其中,我攀着花枝转过身正待仔细询看,树下的汐儿捧着我的包袱小声道:“雪儿仔细脚下,别摔下来啦!”
我煞有介事的躬起身子,“嘘”道:“小汐儿别出声,我好像看见有一只大鹭鸶在那边,看我抓给你玩。”
离汐又说了什么,没有听清。我随手折了一支玉兰花灌注真气往竹林里掷去。先惊了鸟,再飞扑上去一把抓住,从前我和花卿就是这么抓野鸡的。
竹林果然窸窸窣窣的,钻出一个素色的事物,我正待足尖一点飞扑上去,却见竹枝一空,冒出来一个离心来。
我却是收不住了,直稀里哗啦的从墙头滚到地上,摔得我头晕眼花,只听见离汐急切的上前来扶起我:“雪儿怎么样,疼不疼呀?隔壁是哥哥的住处,到处都设下了阵法,哪来的什么鹭鸶呀?”
我听隔壁的脚步声渐近,心想真是丢人丢大了,忙抓起离汐的手往后跑:“不疼不疼,我方才见韩府有采买的小厮从这边走,走走走咱们出去玩……”
边跑边想着方才离心抬头望我的那个眼神,直想这辈子都不要再遇见这个人,正想着,却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正砸到我掉树下的肿伤上,疼的我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不待我抬起头,就听见那人问道:“姑娘方才……”
我转而用捂着伤口的手把整个脸捂了起来:“啊,大殿主啊,真巧。”
离汐挣开我的手,拉着我转过身道:“还说不疼呢,雪儿刚刚还喊疼。”
我忙放下手朝她猛眨眼,就听背后那人语气里颇有些关切:“刚刚摔哪了?”
离汐看着我的额头,一副有些忧愁的神情:“额上,肿那么大一块呢!雪儿也太不小心了,不能仗着轻功就觉得不会受伤呀!”
我一言难尽的掐掐小汐儿的脸,心道我学自风字护法的轻功风影翩鸿独步武林,不成想叫我坏了名声,不由得辩解道:“我轻功是极好的……”离汐拉着我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皱着眉碰了碰我额上的肿块,疼的我长“嘶”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离汐接着道:“还骗我说不疼呢!”
那人只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低头听见有瓶罐撞击的细碎声响,接着额前的肿痛一凉,痛意消解大半,我精神大振的吐出一口气,刚要张嘴道谢,额前又被一个温热的掌心覆住了,我忍不住微微颤动了下,想了想还是没有躲,耳根却烫了起来。
那只手却顿了顿,那人道:“疼?”说着掌心愈加轻缓的揉按起来。
我几不可闻的道:“谢谢,不疼。”
离心的动作又顿了顿,语气有些冷淡的应道:“不必谢。”
嗅着近在咫尺的松柏香气,我一时陷在这种难堪的气氛里不能动弹,耳边只听见微微的呼吸声,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师父去了的时候。
我当时不敢信,还要和花卿月容下山去找师父,因那报信的洞庭弟子说师父重伤不治,在洞庭便去了。当时正值盛夏,洞庭主事忧心尸首送回来就腐坏了,是以遵从师父临终意愿,在洞庭远郊找了块宝地葬了,且不许我们去追查他为谁所伤。
直到长老告诉我,师父早知有这么一天,给我等都留了信。
师父在信里也没有告诉我们究竟是谁,只叫我们好好练功夫,该知道的时候终究会知道的。竟然是完全不肯讲我们卷进事情里,我至今只道是我太弱,叫师父这样不放心,对着信却不敢哭的时候,曾白日里练功练得浑身是伤,夜里偷偷钻到酒窖拿了几坛子酒,跑到后山边喝边哭。
有一日一觉醒来,身上的伤竟都好了,还余着一股药香,当时以为是师父还没走,关照着我。
这种力度,倒确实有些像师父给我涂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样子。我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注视着离心。
他本是专注的看着我的额头,眼神却微错了一瞬,似乎是对上了我的注视。
“好了,淤血已经揉开了,一两天内便会消去。”他垂下眼睛,低头问离汐“汐儿怎么会让雪妾姑娘爬树?”
离汐递上一块帕子供他抹去手上的药油,低头呐呐应道:“雪儿想给我抓大鹭鸶,汐儿见她说的是哥哥住的院子里,告诉那里雪儿没有鹭鸶,可能是她看错了,她就从树上掉下来了。我不该跟雪儿说话令她分心的。”
我忙道:“不怪小汐儿,是我自己没有留意脚下。”
离心侧头,没有看我,问道:“大鹭鸶?”
我赧得不敢抬头:“我把你认成大鹭鸶了。”
半晌,我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声。我抬起头,怒视着离心,却听他道:“是在下不巧穿了件白衣,累的姑娘看错,实在抱歉。”眼睛里的笑意都快盛不下了!
我拉着离汐,挤出一丝笑:“不打紧!我且带汐儿出去转转,至多一个时辰便把她送回。”说完就打算走。
离心“好”了一声,道:“韩兄备下本地特色菜肴,晚间为姑娘接风洗尘。”
我摆摆手:“谢过韩公子好意,不过叨扰多时,不便久留。过两日会同师门一同上门致谢,烦大殿主转答。”
离心没有再应答,许是走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