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卦中之约（二） ...
-
皇帝眯着眼眸，从那一点晕光中道出了他一生最不后悔的承诺：“用朕的性命来押。”不等佑暝开口，他上前一步抢白道：“朕乃真龙天子，以朕的寿命完全可以抵消百姓之灾，秋鸿真人告诉过朕，相信你也明白。”
“皇上！”不可思议，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要以自己残余的寿命来换取天灾人祸，为的只是要改变爱子的命盘！佑暝彷徨地无奈，究竟是谁……一命换一命？“皇上，你可知道，在破命盘的当晚，便是你驾鹤西归之时！皇上！”
“朕知道，也不在乎……早在二十五年前，朕就是为了他，而存活……”话语迷离，神色恍惚，幽幽然，时光倒流，匆匆岁月再现浮华人世，方知心中那盏明灯，为谁而点燃。
“……即便如此，恕佑暝万万不能够答应！天地浩然，万物苍茫，身为先知，肩臂之责比谁都清楚。为解天下人之忧，才有神力；为避世人祸，才有先知。皇上何苦要为难佑暝？人命有定数，怎可……”
月光突然转了一个角，穿破云层，从窗棂的一处转折射入，在火烛透亮的内屋并没有引起注意，然而，淡凉的月色带着寒气，一路逼近佑暝的身子，话还未讲完，她却浑身凉冷，木然地望着眼前的状况，伴着清脆的“咚”声，素手紧紧地压在红唇上，低呼一声：“皇上？！”
面前的黄色龙袍兀然得降了几尺，绣着龙盘上霄的朱丹图也失去了光芒，此刻，它的主人不再挥斥方酋的君主，也不是拥有八荒广土的帝王，而是一个为救自己爱子而不惜下跪的父亲……
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是堂堂国君？
“如果你不答应，朕在这儿，跪到你同意为止！”
“皇上不可以啊！不可以！”急急忙忙地拉扯着皇帝的手肘，却力不从心，他目光迥然有神，意志出奇般地坚定，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架势，逼得佑暝不知如何是好！是把张毓曦叫过来？不，他来情况更加复杂，如果皇帝当真坚持，她又该如何自处？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黎明到了，“皇……”
“皇上，该回……啊！皇上？！”尖细的寻探声从仪阁门缝外传进来，乔顺看到这番光景，面色刷的变白了，额角毫不吝啬地滴下汗水，他哆嗦地杵在门外，进退两难。早已过了起寝时刻，按平日里该是用早膳的时间，这会子非但不在养神宫用箸，偏偏是在乾幽所！万一误了时
辰上朝，文武百官会怎么想？
“你不答应朕，朕就在这里长跪不起。”
裙摆忽然一沉，方才知觉刚刚在外的那名太监，悄悄地进了屋，跪在她的身边，细声细气地几近哀求：“姑娘，无论如何就请您答应皇上了吧！好歹皇上也是九五之尊啊！姑娘，眼见着天色渐亮，如果误了上朝的时辰，那、那让奴才、奴才怎么办啊！”
是啊……如若这件事闹到了群臣耳朵里，又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是是非非，惹来多少的节外生枝……踌躇难定，目色离散地盯着皇帝，一个声音在耳畔回荡：“以皇帝之身来保百姓之灾，只有多，没有少。况且可以换回家父一命，了却红尘琐事，也算的圆满。对待烟雨杂事，早已倦怠不已，何不划一艇小舟，漂流在潺潺的溪水之上，望尽人世灯火，星空繁余，梦回故乡……”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这一劫，佑暝终究算不清楚，也不愿再算。皇上，您请起吧！”温柔地弯下身子，双手抖着扶起了皇帝，在他那双混沌浅褐色的眼睛，分明瞧见了感激和歉意。得天子下膝，这辈子也该值了吧……
走出仪阁，绣着金龙双绕的丝履套鞋停在了乾幽所的门栏一侧，口角叹出一句决意，似无奈似期盼，“是时候了……”
琮德三十八年冬末，皇子张毓曦册封为朔亲王，圈地泉、灵二州，跨地千里，是离京都最远的两州。随行有一女，原汉阳琴师，册封为颜媵。《昭史龙林策》有云：“……此女貌色天香，发秀如墨，眉黛如山，朔王艳之，帝赐名乃曰颜佑夕。”
“后日便是你和曦儿离京之时，朕有些话要和你说说。”一样的深夜，同样的寂静，皇帝站立在仪阁的窗棂前，缓缓地道明来因：“朕赐你名字——颜佑夕，从此将尉迟佑暝永远埋葬，可……做得到？”
颜佑夕……佑暝心跳数下，如若没有听错，难道皇帝是希望她……？不愿意深入，淡雅地一曲礼：“佑暝牢记。皇上……莫忘卦中之约。”右肩一沉，眼角瞥见一只枯槁的手按着那儿，肃重得好似一场不知名的战争，藐视前方，难知定数。指节的用力抠疼了佑暝，微微一嘤咛，重力瞬间离开了：“辅助他，让他坐拥天下。换句话说，在朕未传达旨意之前，你要保全曦儿。”
“朕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在这期间，你要好好照顾好曦儿，放心，尉迟尚一定会平安无事。”说罢，取出一道圣旨，递给了佑暝。匆匆一看，脸色霎时大变：“皇上！为何要将家父发配边疆，永不回朝？！这……”
“名义上是这样，但是朕有另一道手续，其行暗中，黄金千两，家奴百万，这崔、篌二州虽然有些荒芜，但毕竟跨土千里，你应该看得出，明贬暗升，朕不会亏待他的。”
稍一舒心，佑暝愁忡。这已是骑虎难下了，可以逃开的命运，却又被一条不知为何物的锁链给牢牢地拴了起来，万分挣扎，只是徒劳。然而，说是被强迫，倒不如说是……自愿踏入这个圈套吧……
按照皇帝的要求，她取出卦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眸，夜幕沉谧，鸟雀无声，风一丝一丝地吹着，火烛一颤一颤地抖着，脑海中的卦形俞渐清晰，乾、坤、屯……随、蛊……离、咸……睽……
须臾，在偌大的八角形盘上闪烁着明星般地光亮，应是这个……
柔胰轻取，押着卦符尾，食指微挑，眼睛缓缓睁开，恍惚间皇帝脸上的焦急直入心底。垂下视线，顿时哑然，怎么会是……这一卦？
“是什么？！”
或许过度震惊，或者是无奈之举，难以言寓，茫然地杵在原地，手中冰凉之感忽而消失，方知卦符到了皇帝手中，伴着皇帝诧异的神情，佑暝苦笑着，踱步至窗棂，掀开窗帘，染上些许月
色：“皇上，这卦叫‘未’。”
“什么？朕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卦名！”
轻柔叹气，秋翦盯着暗处：“未，上横长为‘末’，多一横，少一八，为‘丰’。缺横则为‘木’，木下一口，实为‘杏’，木上一横长，去竖若为‘天’……皇上，这卦您能解么？变幻莫测，似凶似吉，天时非人，地利非物，人和非情，万物归一，全聚而散，皇上，未来之事已超出范围，难避难推啊……”
“……罢了，朕欲问之事本就是违背天意的。这卦，果然是天下奇绝啊……”粗叹少时，将卦符轻轻地还给了佑暝，临走前，他犹豫地回了头，好像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带着遗憾离开。这一别，却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到仪阁，踏入乾幽所。
火红色的炷焰照应着佑暝的脸庞，映射出她的心颤。未卦……从不出符形的未卦啊……素手慢慢地将卦符放进水蓝色的囊袋中，一个不稳，竟然失手将其掉在了地上。银冰矿石撞击在地上，清亮的“叮叮“声回荡在整个仪阁，爬上光色的卦符，闪耀着白色的柔光，卦上面没有任何画符，是一块完整的、未经雕琢的银冰矿石……
“没有画符，所以未知。通常有八卦和六十四卦之分，然，这套卦乃六十五卦组成，人世烦杂之事皆可按普通演算，如若这‘未’卦横空而出，佑暝，你只有放弃了……”
昔日秋鸿真人的话语清晰在目，好似自语，“皇帝推演碎盘之运，竟然是一未卦……未，上横长为‘末’，多一横，少一八，为‘丰’……多一横，少一八……八……难道？！”惊恐地跌坐在床沿边，整个人晕眩得仿若混沌。‘末’与‘丰’，或是说这一切是命中注定？还是……
还是真正的齿轮开始运转了？……
宫车碾过青石踏板，颠簸的频率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才意识到和皇帝那晚的演卦，已是十天前的情景了。她，早已出了深幽的皇宫，离开了繁盛的京都。张毓曦，名义上的皇子，如若不是她的到来，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被锁在宫廷里。如若不是那一晚与皇帝的错见，也不会被册封为王，尽管他早过了弱冠之礼……
张毓炎……忽然想起他，锐利的眼眸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可以感受到他胸有大志，城府极深，往往在他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会产生死亡或是颤栗的错觉……可怕，他……窥探皇位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卦中之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