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舌论金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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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面……埋伏，是么？”木然地盯着佑暝，仿佛透过她，在看向不知明的未来，张毓曦念完这几个字，就再也没有开口。佑暝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眼眸，勉强露出微笑：“生死本是由天，天注定祸福难料，佑暝若会批错命也不无可能。殿下要相信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的道理……”
这话从她的口里说出来，实在是太矛盾了。她是先知，是为世人批命而存在的，此刻却在劝慰眼前的少年不要信命……佑暝惊觉自己说话不当，赶忙缄口。安静地回到坐位，为张毓曦倒了一杯茶水，罩着白纸的烛台，红光点点。微弱的火苗一窜一窜，好似在抢着呼吸它在人间的最后一口空气，再看一眼人间的浮华掠影。佑暝想要换一只蜡烛，衣袖却被张毓曦修长的手抓了个正着：“等等，让它尽了吧……”
愁忡写在了佑暝的脸上，“噗哧”一声，离他们最近的火烛燃尽了最后一点光阴，整个内阁顿时暗淡许多。“我……去拿蜡烛。”一边挣脱被牵制住的衣袖，一边思量着该如何后续。如同水一般洁净的人啊，该怎么办……
“不用了，不要拿了……”执拗地摇头叹息，张毓曦缓缓起身，松开了原本抓着衣袖的右手，踱步到了一处纸灯前，轻轻一吹，火苗不见踪影，徒留下一串松脂的味道。接二连三，内阁的火烛统统被吹了个干净。佑暝似乎有些明了，又难以释然。屋内变得模糊了，仅仅星光洒下的光点，根本无法亮清这间内阁。
身体忽然一沉，腰间猛地一紧，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圈起了她，佑暝吃痛，柳眉一拧，明明看似很瘦弱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是否要挣开他？佑暝彷徨之际，耳边传来张毓曦的呼吸的热气，和着嘶哑的声音：“不要动，好么？”
雪颈热了，湿了，顺着轨迹，流入了心房，烫着了佑暝。皓齿咬唇，稍稍挣扎：“殿下！”张毓曦像是触电般的，迅速地如同闪电，拉开了他和佑暝的距离。张毓曦尴尬地红了脸：“是我不对！尉迟姑娘，是我失礼了！”庆幸房中灯火被他尽数吹灭了，不然让她瞧见了他的满脸通红和脸上的泪痕，实在是要找一个地缝钻下去了……
“不……”
“多有打扰了！天色已晚，我打扰得太迟了，姑娘不要介意才好。”慌张地说着措辞，张毓曦有些忙乱地行了一礼，匆匆离开了仪阁。今天是他唐突了！不知明日该如何面对她啊……
明日……举头仰望星空，繁星灿灿，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记得母妃曾经说过，满天繁星之时，便是她得偿夙愿之日，今天……下意识地朝着西北角望了望，那是皇帝的寝殿“太行殿”，悬挂在上空的，除了朵朵黑云，在无其他……终究没有繁星满天的时候。
耳朵听见一阵脚步声，连忙回头，借着点点的星光，一袭乳白色的裘衣顿入眼帘，黝黑的眼睛透着主人的心急，张毓曦莫名的胸口一闷，呆呆地杵在原地，直到佑暝挨近了才回了一个神。“殿下，夜色偏凉，晚风伤身。”接过佑暝递上来的裘袍，似欲说什么，硬是压了下去，只有短短片字：“多谢。”
佑暝参知红尘琐事，却没有预料到，从这一声多谢开始，命运的齿轮走出了它的轨迹，两人的牵绊开始缠连，就像是错综交替的藤条，紧紧地缠密在一块儿……
天明朝堂，张毓曦给佑暝带来一个震惊动魄的消息，为了有所交代，皇帝决定将尉迟尚秘密收押，秋后处决。理由任谁都知道，尉迟尚同太子和舒爵皆有来往，为了从中渔利，便挑唆祚、墨二人，争夺东州。这次“府院之争”明上不说，暗地里却大伤皇族和气。皇帝为此恼心了许久，这口气没有地方出，找了一个替罪的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了。
佑暝泪流满面，她刷地跪在了地上，眼眸婆娑，私语哽咽：“九皇子，请你救救尉迟尚吧！求您了……”张毓曦吃惊地扶起佑暝，她无助的表情令人手足无措：“殿下，尉迟尚正是家父啊！此次进京，为的就是希望五皇子能够保住家父！如今，皇上要问斩家父，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声泪俱下，催人肺腑。张毓曦震颤于两人的关系，更惊讶于她的无助。原以为她是名成天下的先知，无论什么灾难困苦都不降临在她头上。即便是有了，她也能够预先得知，从而避开。眼下，证明了那一切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断章取义罢了。先知也是人，也有着她的无奈啊……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他的。”宽慰佑暝，他不想要看到她的眼泪。在这个寂寥冷清的住所，有了她，才有了些许生机。如果他这个无用之人，或者说是将死之人，能够在人世间多帮些人或事，也不算白走一回了。
说到果真是要做到的。
皇帝吹眉瞪眼地凝视着张毓曦，眼神如同刺刀般：“你再说一遍？！”张毓曦浑然无露惧意，恬然的神情令周围的皇子困惑不已：“儿臣是希望父皇能够收回成命，将其逐放，而非问斩。”
“你可知尉迟尚以何罪问斩？”皇帝稍有颤巍地走下了龙椅，宽大的正殿回荡着他下阶时的声响。众臣早已全全告退，留下的是参朝的皇子们，除了太子以外，都到齐了。张毓曦清脆地回答道：“妖惑皇族，诱其伐战，置东州百姓于水火而不顾。”
皇帝眯着混浊的眼睛，定定地瞅着面色淡然的张毓曦。这个一直不发一言的孩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么？这个从来对于朝政不出片言只字的孩子，此时此刻却站出来与他作对？为什么……他不再如同从前，始终保持缄默呢？
“九弟想要说什么？”张毓墨侧头望向站立在一旁的张毓曦，粗带试探般的口气问着。瞬间瞧着皇帝和张毓曦，他直觉敏感，这里的气氛有着说不出的古怪，这股气流来自皇帝，也来自身边这位面冠如玉，身骨清瘦的男子。
不接张毓墨的问话，张毓曦冲着皇帝缓慢的说道：“这是父皇拟好的诏书御词，但是儿臣觉得似有不妥，会招人非议。首当其冲的便是‘置东州百姓于水火之中’。东州既无灾祸，也无劫难，东州百姓依旧过着平静而祥和的生活，哪来的水火之中？如果父皇发下这批公文，怕是难堵一些攸攸之口。”
“其二，妖惑皇族。区区一名徐州太守就能够使皇室两大梁柱争起内讧，这无疑是落人笑柄，皇家脸面荡然无存。既然父皇决定是要秘密处决尉迟尚，倒不如来个顺水推舟，拣个别的什么不是，也就罢了。”咬字清晰，舌如刀剑，除了张毓炎、张毓墨以外，差不多都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一出口，便口舌如簧，令众人顿时语塞。
皇帝面色染上了一层诡异：“除了挑衅皇室，威胁皇室可以问斩，通敌卖国可以问斩，其余的一切在大昭刑法上皆构不成死罪，通敌卖国是根本行不通的，所以你要朕将他逐放，是不是？”
“是。”
响亮的回答充斥着正殿，“啪”的一个声响，在张毓曦的脸庞上添上了一片红色，“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否定朕的旨意？！你当朕是老糊涂吗？朕还没有老，没有老！什么落人笑柄，遭人非议，我倒要看看天下间谁敢说三道四！你以为你能够驳斥朕的诏书很了不起吗？也不瞧瞧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皇帝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怒目而瞪，在旁人看起来是气恼到了极点。几乎无人知晓，在这盛怒的背后，隐隐的，藏着的是哀伤，是无奈，是痛惜，亦是喜悦。张毓曦仿佛被什么刺到了，一下，一下，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剖开，挖取，然后缝合，最后停止了跳动。他似笑非笑：“父皇，为什么我不能够站在这里，来否定你的诏书？”
“反了！我看你是要造反了！！你这个逆子！给我滚回去，给我呆在乾幽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一步！”不一会儿，从殿外来了一群人，嘴里念叨着：“九皇子，请移驾”等云云，听在张毓曦的耳里，却只有“逆子”这两个字。逆子……还当他是他的儿子？还是被气得糊涂了？是了，一定是被气得胡涂了，要不然怎么连“朕”字的称呼都没有了呢？
是真糊涂，还是逢场作戏，看在张毓仪的眼里是很清楚的。人走茶凉，他隔着两尺的距离，望着喘着气的皇帝，霎时觉得，他老了好几岁。皇帝重重地沉叹道：“仪儿，你怎么没走？”面露关切之色，张毓仪拇指摁下一颗佛珠：“父皇，您不觉得累么？”
“累？”皇帝自嘲地笑了两声，“自然是累了，累得几乎要人性命呢……”他的眉梢渐渐沉了下来，口气颇有点语重心长之感：“仪儿，或许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才选择出家么？和他……一样么？”手略微一缓，依旧坚定地摁下了另一个佛珠：“是的，父皇，从一开始，儿臣就看透了，也看明白了。自母妃仙逝的那一刻起，儿臣除了远离是非，不想其他。”
“……我原以为那孩子也和你一样，看透了，也想明白了。可是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是我想错了。他毕竟长大了，这诱人的权色终究无法抵御。”张毓仪听着，不吱声，心下又摁下一颗佛珠，透明的珠子好像烫着金色的圈晕，是来自殿外的阳光？还是来自皇帝身上的龙袍，那灼人心智的金色……
“父皇打算将九弟‘关押’多久？”
关多久？他没有想过……
张毓仪似叹似问：“父皇打算一辈子将他‘囚禁’乾幽所？还是……皇宫？还是，您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舌论金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