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琵琶解语 ...
-
“你说父皇把东州给了八皇弟？！”
探得这个消息，张毓炎手中的茶水因为震惊而洒了出来，溅得圆桌上一层水渍。剑眉因为愤恨而扭曲，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将尉迟佑暝安插在宫中，引太子亲自调查，趁机窃取太子密函和密令，以寿典的名义，让皇帝召回近台州张毓墨，两厢在未动硝烟之前，便由皇帝亲手遏制，以皇帝的个性，一定会另派人前去收订东州，而那个人，除了他还会有谁？
但是，皇帝没有如同预想般的将东州交给他！而是在知道目的之后，选择给了八皇弟——张毓墨！可恨！如此宠爱，竟然如此宠爱他……
“穗平，命运当真不可破么？”
侧立在一旁的穗平显然被这一声询问给吓傻了，张毓炎极少带着疑问，即便是有，也决计不轻易外露，一时间踌躇不已。他是个信命的人，五岁跟了张毓炎，心中便只有他一个主子，再无二心。张口想要回答是，却惶恐不对其意，怕是适得其反。
“哼！我张毓炎至死也不会信命！”将茶盏用力地往外一扔，“咣荡”一声，茶盏坠地，四分五裂，难再粘续，“我得不到的，他人也妄想得到。尉迟佑暝，我说过，一定会让你后悔当初你要我旁观的后果……”
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张毓炎有些胡言乱语。穗平不忍心，轻轻地劝慰道：“爷，来日方长……”张毓炎并没有理睬他，而是迅速起身，几乎要冲出门外，穗平赶忙拉住：“爷？！”张毓炎一个甩手：“放手，我要进宫！”
“进宫？爷，你要进宫做什么？”
“我要告诉父皇，一切都是尉迟尚这个老东西挑起的！他罪有应得，哼，父皇正愁没人替罪呢！我正好给他送个替罪羊羔，父皇一定会赞我有嘉，放手！”穗平虽然听不懂张毓炎在说些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够松手。一旦松了手，后果不堪设想。与此同时，他使着眼色，要侍女把安东天雅找来。
正在与穗平撕扯着，安东天雅赫然出现，随着他的几句反问，张毓炎逐渐冷静下来，一声不吭。
你去和皇帝说什么？说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想要看到的是两败俱伤，而不是舒爵独得东州？
“五皇子，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貌神颓丧，张毓炎跌坐在软塌上，难发一言。天雅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睛有一点迷离：“想要天下，就必须忍耐。”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苦涩，难以舒畅。”在天雅高中之前，两人早已认识，只不过当时他隐藏了身份而已。如今，面对天雅，他无需隐藏。一直以来，他总是忍耐，聚少成多，便有了今时今日的理智崩溃……
“有一点你说的没有错，皇帝的的确确是需要一个替罪的人。而你口中的那个尉迟尚，是最佳人选。”天雅平静地分析到，完全不知道尉迟尚和尉迟佑暝的关系，尉迟这个姓，在这个国度是常见的姓名。张毓炎一怔，没作细想：“不……”
“怎么？”
唇舌缄默。张毓炎难以启齿，虽然威胁他人是他一贯的作风手段，但是真正涉及到人命，他却没有遇见过。天雅看出几分端倪，却是不说，只道：“五皇子卖一个人情给皇帝，日后定当有好处。难道殿下苦心经营的城墙，要亲自毁弃么？”
自毁长城？！
不可能，这不是他张毓炎想要的。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这条路一定伴着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天雅，我该怎么做？”
一句“我该怎么做？”给佑暝带来无穷尽的灾难与泪水。仪阁风波刚刚平息，是夜，繁星点点，流萤无限。张毓曦坐在仪阁内堂，正与佑暝细谈。佑暝方知皇帝将东州给了舒爵，验了梦境中，那道强光来自江陵院，血色的马蹄终究在岔道口，选择了气派的顺天府，江陵院远离了血灾，这……是福还是祸？
只是这血色蹄印，让她泪流满面，悲拗不已……
“答应过五哥，要保你匿身，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只得圆着母妃的谎言，以琴师的身份暂居仪阁。”张毓曦温润的话语，引来佑暝一阵轻笑：“没有关系，反正我的琴艺也很好，只是好奇不知道丽飞娘娘是怎么知道我擅琴呢？”
“因为这个房间挂着琵琶，架着古筝，支着长笛，悬着玲珑编钟。如果你不喜欢乐器的话，是不会同意居住仪阁的。这也是当初我询问你是否愿意入阁的原因之一。”佑暝微怔，没有想到他的心思如此细腻，还以为他呆呆傻傻的，原来竟是她看走了眼。
“原来你不是很傻呀？”略带调侃的味道，张毓曦俊美的脸忽地一红，佑暝看着，绽颜一笑：“为什么皇宫中，只有你还住在这儿？身为皇子，为什么只有住‘所’而非‘殿、宫’？什么原因让你和你母妃住在一起？我记得这是不合皇家礼仪的。”
张毓曦的眼眸暗淡了下去，气氛也因为这几句问话着显沉闷。佑暝转眸，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漏掉他的一点一滴。她很好奇，也很哀伤，拥有如此清澈的眼眸，命运却是这般捉弄人。一想起初见他的未来，佑暝抑制不住心的颤抖，五马分尸的下场，任谁都会害怕啊……
“乾幽所是父皇亲赐的。”似有所打算，张毓曦勉强笑了一下，看得佑暝心揪了一阵，“母妃一进宫并不得父皇宠爱，直到诞下我，方才有了些转机。可有一次，母妃为了我和父皇起了争执，那是我不过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打从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住在这偏僻的乾幽所。看着别人上书堂，我却只能够坐在内殿，翻着那些浅显的《三字经》，我很怨，也很恨。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要把我安置在这里，从来不召见我，也从来不看望母妃，甚至在庆典上，唯一能够见到的那几次机会，也没有正眼瞧过我……”
张毓曦喉头哽咽，眼眶微湿，然，依旧扯着勉强的笑容，淡然地说道：“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父皇亲生，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皇族的人。父皇要把我送到岭南郡城，母妃不答应。为此我独自闹心了许久，渐渐地不再恨父皇了……”
“……你说你不是皇帝亲生的？”怎么可能！皇室能够容忍这个污点存在么？佑暝轻咬住下嘴唇，又听得那清脆的声线响起：“嗯，我问过母妃的，她告诉我的。所以，你看，我的住地也只有比异性王侯都要低的‘所’，不是最好的证据么？”
“那你和五皇子……”
“五哥？”提起这个，张毓曦仿佛看到了一点亮光，清澈的眼睛里闪出瞬间的温色：“他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他待我很好。你看，这块玉佩也是他给我的呢！”像是献宝一般，张毓曦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佩。佑暝定睛一看，制作的非常拙劣，一两个铜钱就能够在地摊上买个更好的，他却当作宝贝……
“有没有想过，摆脱这样的命运和生活？”忍不住，佑暝实在是忍不住。对于这样纯愫的人，她是最最没有抵抗力的。想要帮他，却不知从何帮起。张毓曦轻摇头，好看得脸庞写满了“不曾”两个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母妃平安一生，再无其他。”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母妃平安一生，再无其他。
几个字，重重地击打在佑暝的心房！赤子之心，爱母心切，她又何尝不是呢？早在儿时，父亲便抛下她和母亲，独自上京做官。曾几何时，她也一度憎恨过父亲的无情，也曾经暗中饱尝过母亲辛酸的泪水。后来明白了，那是父亲为了避免她们有所牵连，而痛下的决心。远在徐州的父亲，也和她们一样，日日饱受着思念和无奈的痛楚……
“为此你就委曲求全到现在？！”怒火突起，毫无理由。佑暝锁视他温和如水的眼睛，火苗也就一点一点地湮灭了。张毓曦忽然伸出手，用力的握住佑暝玉指，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紧张，颤抖的瞬间传递给了佑暝，她微愣，竟忘了甩开他的手，而选择轻问：“怎么了？”
“先知……你告诉我，我这个小小的愿望，能够实现么？”
他的愿望，能够实现么？一幅幅场景犹如洪水般涌向佑暝，她忽地逃开张毓曦真挚的眼眸，气虚微喘。她飞快地撇了一眼张毓曦，良久才道：“真要我说么？”
取过古筝，一排上手，顺指一划，却此打住。凝眸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环顾四周，径步面南，南墙上挂着玉水琵琶，莹绿色的淡光显得很漂亮。双手轻轻地取下，随意地转轴拨弦，轻吟道：“那么就让我用琵琶告诉殿下吧。”
当下一划，气势凝弦而不发，阁中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由一开始懒散和些许哀伤，转变成促人心急的压抑紧张。右手单拨琴弦，点点滴滴，缓缓慢慢，就好像是水，从屋檐滴下，滴打在檐下的石块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在某一个时刻，水滴穿石！
琴声促弦弦转急，重重厉音破长行。顿时，弥漫在房中的是层层杀喊声，阵阵刀鸣声。铁骑四处践踏，血痕遍地都是。烽火连山，火影冲天。张毓曦竟被逼得一身冷汗，面色渐白。俄而，静了，依旧单手拨弦，一声，一声，一弦，一弦，犹如硝烟散尽的战场上，空留下惧人的荒芜，和曾经有过的战迹，一切归于静谧，生生环环，只不过空念一场……
“铮”，佑暝流下了两行泪水，水珠滴在琵琶上，快速地划至裙摆，消失殆尽。张毓曦哑着声音，原本清脆的声线此刻包含着恐惧、无奈、哀愁、不甘、还有恨意。几乎是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吐出了短短几个字。而佑暝，亦是口中苦涩，难以启齿。她批命数十载，早已模糊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然而，面对眼前这个拥有那如甘泉般清澈见底的眼睛的少年，她竟然心酸了……
“殿下，这首曲子，名叫十面埋伏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琵琶解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