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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青门之乱(六) ...

  •   半露睡袍,发丝淌着水,滑过胸膛而不自觉。察觉到有人在侍弄,他伸手轻轻地止住:“清秋,去睡吧。”停顿不削少时,清秋还是叹道:“九爷,还是让奴婢替您擦干头发吧!秋风夜寒的,可不能够着了凉。……九爷,奴婢一直觉得,这儿很冷。”

      “哦?冷?”莞尔一笑,张毓曦岂会听不出清秋的潜台词?他装作不知,温和道:“怎么会,
      秋才过了一半儿吧!”

      “秋天是过了一半儿,可是城里的粮食也快没有了吧。清秋觉着,无论太子如何,屠州的百姓毕竟是无辜的啊!九爷,您向来人心宽厚,不如就……就……”话至此,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在她看来,张毓曦总是和气温润,现在到了此也是逼迫不得已。前几日,她偶然间听着有百姓因为没饭吃,而活活饿死……

      “清秋,你知道‘治丝益焚’的道理么?”不答反问,张毓曦转眼看向她,示意她坐下。好一会儿,清秋幽幽而道:“九爷的意思是这么做反而会添乱子?可是清秋不懂,太子通敌卖国,和屠州百姓又有何关系?”

      含笑而不答,张毓曦只是将视线调转于平台旷野之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几个月,相王的军队早已抵达,拦在屠州城门口。而他的兵力也按照部署,防在长青门。而安东天雅率兵屯于安培城……快了,如果没有猜错……

      “王爷,杨先生求见。”一侍从悄声而道,却是那天赶车的车夫,其实他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康庄,被佑夕带回的家仆。张毓曦已经把他留在身边,算当跟班。清秋退下时,瞅见杨贤的表情,喜忧参半,略添焦急。他鲜少露出神急的模样,莫道是发生了什么?!

      “王爷,相王夜袭了。”

      “嗯。”应着,张毓曦没有多说一个字。杨贤不经道:“王爷,您预备如何?”

      他准备如何?低低一笑,凝望着静谧的夜色,沉黑的天空。那儿没有星星,有的只不过是一轮弯月,且月色模糊不清,时隐时没。夜袭……想必是箭如雨下,呼叫连连,流离失所,血洒长街。可是,这里,万籁俱声,沉静静地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急迫和危机感。

      是有一点儿的冷呢……

      “天雅姑夫有什么举动?”张毓炎并没有亲自来屠州,而是以之而代。杨贤琢磨着:“沐王的军队没有任何动静。”起身,张毓曦话里没有迟疑:“我是问你天雅姑夫在哪儿!”

      一怔,不明白他的用意:“安东天涯去了安轩林。且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微眯眼睛,瞳仁里的夹缝闪烁出一丝光亮。忽而张毓曦轻笑,又靠坐在一侧,聚首仰望着什么:“我们再等等吧。杨贤,命令杨忠率兵绕过名山,按兵不动。”

      “王爷这么做,不是将阻击太子的兵力完全撤分了么?王爷……是有意放过太子么?”

      张毓曦半晌不回答,待到杨贤离去,方才定定的瞧着外面,手攀上倚栏:“兄弟……毕竟是手足……竹艺,”被唤作竹艺的康庄家仆应声而跪,张毓曦语气沉重,带有浓重的谨慎和郑重:“你速去将小姑姑带回泉州,一路上有这枚令牌,可以畅通无阻,务必要保护她的安全。”

      “九爷,现在立刻启程么?”

      “嗯!如果让她知道天雅姑夫只身一人去了安轩林,她是一定要跟过去的。你也知道,那儿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况且太子逃兵一路回冲也不无可能。总之……”

      “子观!你……你说什么?!”吱呀地推门声,硬生生地闯进了张毓曦的嘱托中。张忆满脸忧色,耳里只是重复着“孤身一人”四个字,天雅,他有危险啊!张忆不顾礼节,一个箭步冲到张毓曦的身边,双手因为紧张而显得泛白,她颤抖的双唇不住说着:“子观,算是小姑姑求你,求你带我去找天雅吧!我不希望他出什么事情啊!”

      “小姑姑,你先起来再说!”张毓曦试图拉起张忆,怎料她如此娇小的身躯竟然这般沉重。她眼眶刷的湿润,泪珠涟涟,拼命摇头:“如果、如果他出事情了,我,我也不想要活了!”

      “那么思源呢?思源怎么办?”见张忆一怔,张毓曦赶紧将她拉起:“小姑姑,你暂且先回去,这儿太危险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思源会怎么样?他还小,才半岁大……”

      跌跌撞撞,张忆恍然间扶着门栏,欲跨步出去,忽然她一个转身,再一次冲到张毓曦的身边,拉着他,坚定而又决裂地叫道:“我和天雅生死相随,如果当真不幸,那么我会带着孩子追随他而去!子观,我的个性你最能明白,我说到做到。如果你不愿带我去,我自己走!”

      复杂地注视着她的面容,他的小姑姑,性子还是这般坚决,他太熟悉了,这是好还是坏?竹艺侧目,张毓曦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竹艺,取斗篷来,小姑姑你就随我一起去安轩林吧。”

      张忆欣喜若狂,丝毫没有面临危险,甚至可能死亡的恐惧,她心里被天雅的影子塞得满满的。徜徉而望天,一个声音在张毓曦心底响起:“这一步,他走错了,又会如何?”

      烽烟四起,兵哨号角,万马奔腾,短兵相接。

      安东天涯站立于一颠,他的身后是数万名的弓箭手,只待他一声令下。在一旁的穗平拧着眉头,久久才吐出几个字:“爷在这儿部署,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为了赶尽杀绝?”不吱声,天雅只是看着茫茫远处,这场夜袭,打的张毓祚措手不及。连老谋深算的董诚也没有料到,相王张毓墨会又如此闪电神速之举。

      “成王者,宁错杀,亦不可放过。朔王后景有吏周,难保他不会争三夺四。”

      穗平没有多说什么,扭过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偶尔有些许小点儿的火苗,一噗一噗,挑动着他的心。在这儿设伏已是五日前的事情了。安东天涯的到来,表面上是为了保底,实则是为了以绝后患。皇帝追究起来,可以完全推给太子……

      天雅蓦地胸慌,仿佛一下子很感伤。穗平忽然说道:“安东先生,你看,那儿有什么?”顺指一望,竟是几匹快马,和一辆极为朴素的马车。天雅凝神,来的方向是从长青门……山头的那一边隐约听着喊叫声,击打声,难道太子冲出朔王的围追么?

      没有时间想了。

      天雅手缓缓举起,眼眸里出现了鲜少有的精锐,不论是谁,从长青门之地出来,格杀勿论。张毓炎这般吩咐,他也赞同——“弓箭手……”

      *******

      “子观,我们还要跑多久?天雅他真的在这儿么?”怀抱思源,张忆很紧张。宽慰她,张毓曦依旧温润如玉,静静地仿若不过是寻一个人罢了:“小姑姑,不如这样吧,你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出去看看。”叫停了马车,张毓曦离车之际看了一眼张忆,还有她怀中的孩子,不觉喃喃自语:“思源,小姑姑起的名儿真的很好……”

      张忆觉得怪异,眼睛匆匆目送他转身的背影。今天张毓炎和她穿的都是一身深蓝色宽带长袖袍,他束着黄色的腰带。记忆里,张毓曦很少穿蓝色的衣饰,因为那是太子经常穿戴的,其他的皇子们为了不让他们遭到流言蜚语的攻击,尽量都避免撞色。穿着深色,怕是为了黑夜里行动方便吧……

      张忆这样子想着,忽而一个念头冒出来,吓得她面色惨白。不,不会的,她这样子拍着胸口,安慰着。四周静静的,依稀之间只听得她和思源的呼吸声,她不由得战战兢兢唤道:“竹艺?”

      “安东夫人,竹艺随九爷出寻了,夫人可有什么吩咐?”回答她的是另一个车夫,年纪不大,才二十多。听他的声音挺憨厚的,张忆宽了宽心。一边暗叹自己的多心,一边试着问道:“我们出来有几个时……”

      “咚咚”!“咚咚”!

      听着那人闷哼了一下,四周竟然传来木头裂暴的声音!“哗啦”,一枚箭头竟然直挺挺地穿过车帘,从张忆的脸边划开。一道猩红色流血滴到思源白净的脸上,他感觉到粘稠,放声大哭起来!张忆震惊万分,孩子的哭声让她瞬间恢复了理智。一咬牙,她以最快的速度滚出马车,想要逃脱。

      急促的呼吸声,夹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嗖!”利箭穿破云霄,眼明手快,张忆侧身躲过一箭,抱着思源,发了疯一样超前跑去。她没有目的,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想要保住孩子和她的性命,因为,她还没有见到天雅。

      “拿弓来。”天雅拧着眉头,右手搭住了长弓长箭。夜里,月色并不明亮,可是对他而言,足够了。从小他就学习弓箭之术,只因每每拉弓,都会产生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虽然不过都是一瞬间。这一次,他摈弃了这种感觉——如果这一箭射中,那么他就能够回龟岛了!忆儿,佑我!

      “嗖嗖嗖”,长箭如同破晓的刀刺,穿过空气微薄的阻隔,张牙舞爪仿佛是升腾的云龙,海底滚滚的浪涛。这一箭,千斤巨重;这一箭,雷霆般气势。

      “天……雅?”张忆忽而停下脚步,隐约她听见了天雅的声音。久远又很近……

      “唔……”箭,穿破了雪白的肌肤,如同猛兽般,撕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染血的衣裳,像是盛开的莲花,染上夕阳的韵墨,一片一片地绽放。身体轻飘飘的,耳边只有心脏“咚咚”的击打声,呼吸愈加急促,眼前黑色快速地遮蔽着她的视线,思源在哭,他在哭……

      可是,张忆再也没有力气抱住他,一头栽倒在地。混沌地黑暗,剥夺了她的生命,她的呼吸,她的一切。

      “射中了!”穗平面露喜色,扭头看向天雅,大骇:“安东先生,你怎么吐血了?!哪儿受伤了?!”

      连忙摇手,示意无碍,他喘着气被穗平扶起,胸口气血翻腾,是许久没有拉弓了?不,不是,为什么,为什么射出那一箭,心如刀割?忆儿……你,莫非你出了什么事?!

      “穗平,先……先下去查查,那个……人是谁。”

      恐惧感萦绕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在碳烧他的心。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才见穗平回来,忙不迭地问道:“可知是谁?”穗平沉重地点头,却不吱声,天雅强压下心口的血涌:“拉开来!我叫你们拉开来!”士兵们慌乱地拉开白布……

      “先生!从长青门那儿逃窜来了六七个人!先生,是不是要阻杀?!”

      “先生,他们已经穿过一防了,先生,是不是立刻阻击?!”

      “先生……”

      “安东先生……”

      《昭史龙林策》记载:琮德三十七年秋末,相王彻夜袭屠州。太子乐十万军队溃败,走之长青门,受伏。仅七人潜于田。琮德三十八年夏末,举于辽田。史称“长青门之乱”。后有历史学家认为,正是长青门之乱打开了日后为期十五年的权位争分,以至爆发了“银连”之案。

      ********

      “就这样?”怒而难隐的反问,促使手中的翰墨被一折两段。张毓炎恨恨地将纸揉成一团,发泄般地朝地面掷去。室内的气氛冰到极点,没有人敢喘一口气。许久,张毓炎才挥手示意:“他走时说了些什么?”

      “安东先生说,他给爷留下了三条计策,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先生要我告诉爷……就是……他从此都不会再出现在……在大昭了……他也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先生……还说,他能为爷做的事情,只能到这儿了,恭祝爷能够早日……”

      “废话!废话!!”打断,张毓炎伸手大幅度地扫开了书桌上的笔墨宣纸,观砚碎在地上的声音,亦如主人那般绝望——“好,很好。穗平,我要你查出来到底是谁带张忆来屠州的!”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一定不会饶过他!好得很,这一招他算是输了。到底是谁,他一定要查出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搅了他一棋局,不拔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他寝食难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长青门之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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