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蓼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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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什么时候来的呀？”隐约的模糊中，探得他的来访，逼迫着自己睁开眼睛，目光游移，试图支起身子。背后一软，对上张毓曦淡柔的神色：“来了好一会儿了，身子不舒服，也不让人通报一下？”
“没事，就是昨夜抄了半天的诗经，给累的。”随口抹去看似无关紧要的理由，佑夕浅浅地垂下眼眸。再临皇城京都也有五天了，张毓曦贵为王爷，自然有很多要务处理，且如今王氏加封为霓贵妃，赐居关雅宫，北侧的永怀宫就是他下榻之处。
“委屈你了……”饱含歉意的眼光扫视着桌上的笔墨，碍于她低妾的身份和祖宗规矩，只能够让佑夕暂居此处。他离开床帷，眼触及白纸，哑然于她清秀优雅的笔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话至此，却不再转言。
指尖传递着温软的韵味，翰墨圈下的痕迹，好似无言的笑意。细雨绵绵，并不光亮的内屋流连着一丝丝杂昧。张毓曦伏案提笔，文气地往纸上添字……佑夕偏首凝望，怔怔地注视着他。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昔日幽居在处所的皇子，他是堂堂的王爷，母妃地位高贵，她也可以感受到皇帝一点一点地在放权给他，为了那时的约定。
可是，此刻，他温暖的神情全部凝聚在那一张纸上，那些个字上……
“殿下，都是些派遣的玩意，还是……”螓首微摇晃，可是完全不起作用。无奈，只得等待他的停笔。仰躺在床帷的一侧，京都，依旧深沉而气派，让她心烦意乱……
——三天前——
依旧是在半晚，皇帝夜临仪阁。才几个月不见，面容锐减衰老，但是眼眸却是神采奕奕，没有往日的愁懵。或许，孤注一掷的等待也足以让之愉悦。
“皇上？”低声轻唤，惹来皇帝一个复杂的情绪，“这次寿宴，朕打算将吏周国六公主下嫁于曦儿。朕……”
“媵女明白皇上的意思。能够迎娶公主是殿下的福份，皇上不用介怀佑夕啊。”一语道破皇帝的心刺，一面由于当时的威逼利诱，铸成今日之势，内心早已是忐忑不安；一面又将致之于门第候帏，于心有愧，听闻此言，畏然长叹：“终是朕对不住你！既然话说开了，也就无所顾忌了……”
“朕的江山只有曦儿一人可坐，你要尽量‘辅佐’他。朕不会看错，你有器量站在王的身边，也有耐心和能耐助他走到最后一步。”
骑虎难下啊……讽刺地浅笑，泛酸的心口似有无数疼痛。吸了一口气，凝眸而道：“媵女有一事不解。眼下太子、相王（八皇子）已是权分天下为二，皇上如何……”
“这些朕会慢慢处理的。而今你所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保存曦儿实力，巩固他的地位，最为重要的是……你要激起他的权欲！这一点，朕办不到，霓贵妃办不到，唯有你可以……”
唯有她可以？什么意思？莫明心头慌乱，不敢抬头看着那对深意的眼睛，自始至终，在这个皇宫，似乎到处都是陷阱，遍地都是身不由己，她早已陷入，出卖了她的意志，此刻，她还要出卖自己的什么，才换得皇帝的甘心？换来自己的一片静土？
“时机一成熟，朕自然会派人通知你。来者信函上会有朕的‘韩印’。”韩印，不同于玺印，是属于皇帝一人的私己之物，通常国事、外交事务都由玺印敲代，而皇帝私人秘密则为韩印。至于韩印藏在哪里，只有皇帝一人得之，所以真实性极高。
接到韩印密函的那一刻，她会怎么样呢？身体有些颤抖，耳畔回荡着皇帝的话，越发觉着寒冷不安。不是因为初春夜晚的静谧而冷吧？也不是为了那一定点儿的寒风吧？素手拉紧了披肩的绒带，虽极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感叹——她害怕死亡啊……
死，无人不惧，更何况是她？尽管许多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和死亡说近实远，然而，当赤裸裸地面对死亡，而且是亲手斩杀自己，孰不畏惧？孰不心寒？孰不……遗恨？
正在独自哀叹，脚下忽而一软，偏淡的月色打量着一个精美的荷包，定睛一看，竟然秀着她最喜的雏菊！喜而拾起，轻然一嗅，一股子淡美的清味扑面而来，有兰菊、柚芷、罗汉、紫
丹……多而不混杂，各尽其位。
心中好生喜欢，偏又不知是何人之物。举目望去，出了一束月色，黑乎乎一片，并无二人。也许是打扫的宫女掉的吧？也有可能是霓贵妃搬出乾幽所落下的吧？眼眸一转，偶露少女俏皮，将之拾去，不会太过分吧？
手触及到枕下的荷包料子，偷偷地笑着，曾几何时，她做过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后天就是寿典，竟然一点儿的期待都没有……没有……
黎明未亮，京都笼罩在一层朦朦的雾水中，开始厚得迷人眼，看不清来时之路，也望不见足前的小道。渐渐地，光亮一晃一晃地透了出来，雾层变得薄了，从中心扩散，一圈一圈，熙熙攘攘的街声由近致远地传了出去，而在东华门前，文武百官早已是排成一隆长队，等待着点册的公公，一个一个鱼贯入内。
冗长而宽阔的管道上，肃穆的气氛影响着每一个官员。无论大小，亦或是位高权重的宰相，都不发一言，低着头，恭敬地快步走在汉白玉石的踏板上。黑压压的人群在一层一层剥开的光亮里，越来越清晰……如同赶场子般地太监、宫女，不到四更天就起来打点一切，装饰宫门、宫闱、宫壁、宫栏，安排乐队、舞旗、钟鼓……舞龙扬狮的艺人们，挥动着汗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站立在崇德大殿的太监司仪尖声报道：“贺我大昭，佑我鹙龙，盘古天地，时来顺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低下立刻传来一潮又一潮的跟呼声，而在太行殿，皇帝一身冠冕黄袍，沉稳地踏步前去崇德大殿，西宫六侧的妃嫔们尾随着端庄典雅的皇后，经“石锁偏殿”转“丰裕阁”抵达崇德大殿，
这是皇宫最为隆重的一场庆典，也是最为奢华的一次。
“小姐快看，是九爷！！”舞桐兴奋地扯着佑夕的袖子，一边暗地里使着眼色，一边打量着张
毓曦。以往他都是一身素色，这会儿换上了独有的陈龙黄色，衣冠楚楚，风度逼人。眉宇见的皇家风范似有若无，他侧立在比较边缘的位置，说不上什么显眼。
佑夕并未抬头，只是轻巧地拉回被扯的袖子口，安安静静地挨在下阶最最偏远的一排——也是最靠近末席的位置。她是媵藤，地位最小的侧室，被安排在这个位置，她倒是镇定自若，无所有谓，反观舞桐一脸非常委屈的样子，让她有点好笑——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此话不假……
“她就是那个被封的媵藤？哎哟，可把她委屈的！”不知道谁在说话，佑夕微一皱眉，怎么，她都坐在末席左右了，还有人酸她？不打算顾虑，又听得一声：“也算她倒霉，被允了九皇子。一没权、二没势的，不像我们八爷，少说也这么照顾媵藤，怎么也没挨着末席！！”
八爷？张毓墨的妻妾？好奇地一抬头，正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佑夕暗呼一下——张毓炎，差点将他忘了……虽然仍猜不透，当初将她安置在宫中的目的，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不会轻易放开她。他从来不放弃任何对他有用的棋子。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威仪地伫立在祭坛前，黄袍猎猎作响，天子目容，震慑四方。右司仪手执长卷，琅琅有声，“……由此，宣吏周国特使，朱丹奉神祭典！”
冥冥的乐鼓，雄壮伟昂的气壮，身着灰色长袍，肩批貂裘软羽，手奉吏周神式——袋狼子，面色凝重地步上祭坛。他尖利的眼睛扫过张毓曦，只见他低首垂立，并无视之庆典的欲望，不由得急上两分，却又好笑五分。
他亲手将袋狼子递与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道：“我吏周小国，愿与大昭永结同盟！唯大昭马首是瞻。今日皇帝陛下大寿，吏周除了神式奉献，还有两个贵重的礼物，希望皇帝陛下笑纳！！”
粗壮的手臂登时一挥，急促飞来一个铁木盒，狭窄极长。佑夕眉黛一拧，虽是十分好奇，却也不免闷上几分。吏周除了神式非常珍贵，还有松水雪莲，五百年才开的花，可以医病续命；第二便是灵鳅鱼，据说能够夜夜吐金，稍许时日便将富甲敌国。吏周稀有，连皇室都难以寻觅……眼下这盒子，即不像装有雪莲，也不能够承载灵鳅鱼，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吏周国的宝贝——色戒。”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蓼萧（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