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睡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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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出的翻船，险些让婚礼延后。好在康庄早有预料，不过片刻便有二十几艘小船摇摇摆摆地将人陆续捞起。面对脸色惨白的张毓曦，佑夕紧咬红唇，不得已对着舵手道：“麻烦船家引舟康庄。”舵手是个黑脸的小伙子，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女人，忽遇绝尘少女上船，早已是魂不附
体，直了眼睛。
“船家！”又唤了一遍，黑脸才讷讷地答道：“今个儿康庄大喜，恐怕……”“不”字开不了口，但见佑夕几近哀求的眼神，顿时遭了没话说。寻得舞桐和泰慕的身影，她撤了念头：“无妨，靠岸就好，不必劳烦。”同船还有五六个人，异口同声道：“先靠岸，救人要紧！”
感激得笑了笑，握着张毓曦逐渐冰冷的手，暗自悔恨不该此行，万一落下病根，可是罪过。泰慕抱过张毓曦的身体，见他昏迷不醒，害怕地扭头看着佑夕。镇定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拉上舞桐，一路奔向康庄侧门。
“我说老李，这么美的人我刚才怎么没有见着啊？”
“刚才是公子，你自然见不到。真是可惜啊……”老李颇为感慨，一边烤着火，一边低沉道：“可惜不是康庄的女主人！”
“老李，就你见过新娘子，听说貌若天仙，真的吗？”
“算是吧……”含糊地应了两声，似有若无地望了望那消失的背影，见过了刚才的女子，这再美，也只能够是陪衬罢了……
“小哥，请通融一下吧。”舞桐央着侧门的家丁，手上暗暗地塞了十两银子，那家丁虽面露难色，但毕竟金钱诱人，况且见他们多是纤柔女子，又识得姑爷，便悄悄地将其安置在偏远的“露院”，几乎是无人问津之地。
“小姐，找楼公子救急吧！”素手柔柔地按在张毓曦的额头上，稍稍犯烫的热度令佑夕暗自焦虑。可能是要发烧了，康庄是最近的地方，赶了一路的土尘，也着实没有其他办法。站起身来，柳眉一簇：“舞桐，楼公子不会‘记得’我们的。”
她十四名扬天下，转眼十载光阴，音容却是少女之姿，其中种种缘由和无奈，非一般人能够探得。人们都道是有一个长州先知，却无人能够忆起她的神采……踱步在屋，眼神一亮，兴冲冲地对着舞桐道：“有办法了。”
玄身对着泰慕一阵叮嘱，便跨步匆匆，一路转角穿栏，终于是在一处停下脚步。舞桐只见眼前荒秃无比，除了一株不高不矮的树，一朵米色的花，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佑夕轻叹一下，似回忆似赞叹，“睡芍药，果然没有错。”
“睡芍药？这辣辣的味道就是它散发出来的？”舞桐拧着眉，斜眼偷看佑夕，又道：“这个能够医好爷的病？”
“睡芍药又名鬼见愁。五十年才开一次，这会真是巧了，喏，花苞开了口呢……”轻轻一跃，素手一折，将花朵给摘了下来。睡芍药，驱寒宜体，由有为入水者。遇寒湖而卧者，唯此。思绪飘扬，那外屋前，夕阳残辉染遍了整个亭子，光亮爬上了她的书，他微冷的面容和缓沉的声线，都浸没在那悠扬的古琴中……
“何人！竟然闹上康庄！”还没来得急脱身，佑夕回首态度自然道：“惊扰贵府，还望见谅。实在是救人要紧，情急之下，无奈之举。贵庄主宽仁，民女斗胆。”
冷哼地在一堆人中走出一名男子，四十开外的模样，留着漂亮的胡须，精明的眼睛绕着佑夕上下打转：“你说救人，为何不上府通报？既然和姑爷有交识，为何现在反倒是躲躲藏藏？你可知你手中之物价值千两，岂容得你撒野？”
“民女有无可奈何之处。”
“好个无可奈何！”冷笑地对着身后的家丁喊道：“来啊，给我脱下去，暂压柴房！！”……嘿嘿，楼爱默，你的把柄终是让我给拿到了！这睡芍药少不得是老爷的心头肉，连旭王都没舍得给。如今被人无故摘下，还不力马枯萎？谅那两丫头不懂医理，更不识花性，续延一说更是无从谈起吧……哈哈，现在立刻前往上堂，阻止这场婚礼，待到老爷将楼爱默赶出康庄，过个三五载的，还不怕这金银子财宝，抱得美人归？美人……啧啧，现在看来，这大小姐也不过是小姿罢了……
正想着，传来急切的喊叫：“陶总管！陶总管！出大事了！！”
“慌什么！有事不会慢慢说吗！”怒斥来人，陶棣背着手依旧缓慢地走着。这庄中能有什么大事？非得搅了他的“美梦”。来人喘着粗气，也顾不得他的怒气，“陶总管，老爷让你快点把他给请出来！”他？陶棣浓眉一挑，开始觉得不对劲，一边迈着急步，一边细问原因。
来人便上上下下给说了个透，陶棣越听越是心惊，低呼一声，敲开了眼前的屋门：“先生！先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吱呀”地拉开了门，一股清越的草药味缓缓地散来开来，陶棣浑身冒着冷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他自是从未将庄内上下之人放入过眼内，包括罗汉城。然而，眼前这名男子却是唯一一个让他恨不能言，寒不自知，即妒之，又慕之。
“哟！先生您总算是来了！！”罗汉城忙乱地出门迎接，老练的拱手示意进屋。眼前的白衣男子面目清秀，文气却又洒脱，不苟言笑但并非难以亲近。眉峰里藏着三分柔，瞳仁里射出两分毒，难怪叫他……
“麻烦……”冰凉的手指稳稳地按在脉搏上，面不改色地宣布他的诊断。罗汉城一惊，盯着他无所谓地收起棉枕，失声道：“先生！求你救救他！他……他不是一般的人啊！如果先生舍了他，那便是诛我一族，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啊！”
“……他？”男子又坐了下来，“庄主，可舍得庄中一切？”
“舍得！舍得！就算是要我老命，我也认了！”
轻笑，淡漠的口气直逼陶棣：“陶总管，把睡芍药给摘来吧。”陶棣浑身一颤，仿佛适才听见的是地狱的判决书，要了他四十多岁的一把老骨头，“只有睡芍药的药性可以救他，再无他法。怎么，庄主舍不得？”
“区区一睡芍药，有什么舍不得！陶棣，还不快去！！”
双腿一软，抖着身子，汗如雨下：“回、回老。老爷……睡、睡芍药……被、被人摘、摘得去了！”闻言大惊，罗汉城一把揪住陶棣的衣领，怒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
“就、就在刚才……”意思是还未来得急通报，他狠狠地被摔在地上，屋内死气沉沉，男子一挑眉，清淡的站起身：“那么便是无药可救。”跌坐在凳椅上，两眼发直的罗汉城不住自语：“天要亡我？天要亡我？”裤脚一沉，陶棣拼命地求饶道：“老爷，不能怪我啊！不能怪我啊！怪只能怪那个女人私自摘了睡芍药啊！！”
“那个女人？！”气得一脚踢翻陶棣，罗汉城此刻只想要掐死那个女人！忽听得一阵脚步声，“让开，让开！”一名家丁匆匆进门，刚一跨进屋门，气氛顿时变了。陶棣咋舌地看着那人，结巴地指着他怀中的东西：“睡、睡、睡……”却是说不出来。
取过家丁捧着的睡芍药，男子心中一赞，完好如初，是个内行。瞥了一眼家丁，“记得厚葬。”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条细小的牛津管，用银针一挑花骨朵上的孢子，一股银白色的液汁随着管子流了出来。拿出金瓶药粉，混在一起，和着水让张毓曦服下。
“两个时辰便好。”也不多说话，径自跨出屋门。眼角带着些许怜悯，面色依旧不改一般的清冷：“轲澜，该走了。”不情愿的走出花丛，一名俊俏少女不甘地撒娇道：“好端端的，干嘛回去啊！这里好吃、好穿、好住的，上那儿找这便宜……哎，怎么说走还就真的走啊！”气鼓鼓地追上男子，心底埋怨着一定又和什么有关。
“要住你住。”头也不回，冷然地跨出门槛，穿过热闹的喜堂，留下一阵疑论。这地方他不想要再呆下去了。轲澜匆匆取回包袱，一路狂奔才追上了男子，依依不舍地朝着偌大的康庄望了一眼——定是有什么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出了什么事？外头这样躁动？”薄斥着侍女，弯弯的眉黛也尽显不悦。侍女应着，片刻后才回头道：“小姐，是先生走了。听说在露院来了一位贵客，带着病，可把老爷给急坏了！现在姑爷也去了露院。”侍女时不时地瞄着女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措辞：“姑爷说……过一会儿就来……”
一把扯掉头盖上的大红帕子，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蛋，杏眼如秋水，霎时动人：“得了，在这儿也把我给坐个僵，一鸾，换件衣服去露院。”一鸾瞪大了眼睛，为难却也照办。莲花碎步款款地踏在石子路上，远远地便瞧见满眼的人将露院外栏围了个水泄不通，“爹爹……”
“诗语！你怎么来了？！”顾不得多少，罗汉城看了楼爱默一眼，示意他把罗诗语带下去。这场婚礼看来是进行不了了，只要床上的人躺着，就由不得他们……罗诗语哪里肯依？她撒娇般地靠近楼爱默，嗲声嗲气道：“夫君，这是怎么一回事？”
宽慰地一笑，楼爱默回道：“他是朔王，适才不甚翻船入湖，好在先生给救回了。”惹上皇族，究竟不是什么小事！虽说朔王并未得之圣宠，但毕竟是个龙子，若是一追究，哪还有活命的机会啊！难怪罗汉城面色沉暗，罗诗语娇颜掩口：“怎么尽挑这个时候？”语气颇有埋怨，楼爱默佯装不知，却见罗汉城悲凄的样子，低问：“岳父大人……？”
“唉！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啊！朔王是安然无恙，可是他带的人可就麻烦了！”来回踱步，看了楼爱默一眼，突然做势要下跪。楼爱默一诧异，慌忙拦道：“岳父大人这是为何？”
“朔王所带之人正是皇帝册封的颜媵！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妻妾，但毕竟是皇帝亲封的，地位一定高于他人！……都怨陶棣这个坏事的老东西！不识好歹，让人给押在了柴房……”
楼爱默轻吁一声：“那叫人给赔罪，备上厚礼。”罗汉城沉重地摇头：“要是如此这般就好了！她……一言难尽啊……”畏然长叹，将事件匆匆道来——原来泰慕见佑夕、舞桐二人迟迟未归，便依照佑夕临行前的吩咐，持上玉佩，引庄主前来医病。
但是一句“记得厚葬”却让泰慕心存疑惑，于是要求罗汉城寻得佑夕主仆二人。待到柴房，只见泪珠满面的舞桐，和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佑夕……
“现在我已将她安置在养心小筑，也命人去追先生了！但是……恐怕是……为时已晚啊！”三个人心底都清楚，如果此人死了，九皇子追究，必将是满门抄斩，“我听说你认识她，务游，你可得好生……劝劝啊！”
他认识颜媵？怎么可能！难道是罗汉城编出来得谎话，为的就是让他顶黑锅？思及到此，脸色一黑，踏进养心小筑的脚不由得收了回来……要他当替死鬼？没有这么容易！
“……楼公子？”
闻言，抬首，但见一张可人的女子惊异地看着他，女子满脸的泪痕让他心口一跳，仿佛悲哀的情绪隐隐地传到了他的身体里……鬼魅地走上前去，身不由心，好似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过去……现在……将来……熟悉而又陌生，他，当真认得罗帐里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睡芍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