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康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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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铜盆盛满了清水，白色的丝绸香巾一半躺在盆口外，一半浸在水里。在它的旁边，扭着一团染红的纱布，噬人的血色，引来舞桐一声重唤：“小姐！好端端的，怎地受了刀伤！”
置若罔闻，木然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多少年没有用刀了？五年？七年？还是……十年？想起来了，那满院子的梨花，铺成的甬道上，他飒然温容地站着，梨花瓣掉在他的肩头，没有拂去，反倒是低低地开口，笑着问她要不要学刀剑……
“舞桐，仔细点儿！莫要让任何人瞧见了。”轻轻地吩咐着，起身穿起粉嫩色的软披肩，手臂尝试般地上下左右晃动，感觉到了并无大碍，侧目望了望天空：“殿下……还没有回来？”舞桐应了一声，皱着眉说道：“小姐，青檀总管刚才还尽发脾气呢！说什么准备的一桌酒席，不到一会儿，就全让小姐给撤了！说什么他这个大总管……”
“还被我这个小小的媵藤给压着，是么？随他去吧，既然客人已经走了，留有一桌酒席有何用处？舞桐，你也不要为我抱不平，和他冲着了。我们说不准哪天就走了，犯不着和他计较。”缓缓地陈述着，心思却是泛开了。舞桐抢问道：“小姐，我们要走啊？！”
“怎么，不愿意？”调笑舞桐，眼眸上下扫着，喃喃答道：“你莫要小看了，将来这朔王府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啊！总之，你我终将有一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寻得一处清静，倒也顺坦。”
“好哇！我早就想回长州啦！小姐，不如我们重建一个秦安府，照样过以前的生活好不好？”噗哧一笑，佑夕用手指弹了弹舞桐的额头，直摇头：“傻丫头，秦安府都烧了，哪有再建的道理？避开尘世，无非试图个安宁，你这一建啊，还不是对着天下街坊喊——长州先知重开就业，大家快来捧场？哪还有清淡的日子过呢？”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舞桐赶快转了一个身，将血布和铜盆抱在怀里，匆匆出门。佑夕对着镜子，理了理秀发，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敲门声，温柔地嗓音别无他人：“佑夕，你睡了么？”心中暗呼好险，调整好心绪，她开了屋门，笑颜不变道：“殿下，可回来了。”
“你真是不知道，这下子，我都不敢出府半步了。”无奈地笑着，张毓曦跨步进了内屋，环视四周，竟然布置得和仪阁有着七分的相似，不觉惊叹：“好像！”
掩上屋门，嘴角抹起一个弧度：“佑夕实在偏爱器乐，仪阁之设本就很合我心。这会儿，倒也舍不得，于是干脆就照套照搬，殿下，不会生气吧？”笑意盈盈地坐在了原桌旁，玉箸夹了一块‘和乐酥’，放在了张毓曦面前的小碟子里。
“怎么会？”尝了一口，顿觉味道鲜美可口，甜甜的味儿里夹着浓浓的酸味，非但没有相互争掩，反倒是恰到好处，忙不迭地问道：“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尝过呀？”
“这是‘和乐酥’，是江南的小点心。青檀总管怕我不适应，特地命厨子做的。”看着张毓曦吃了个精光，自觉好笑，偏偏又不能够笑出来，憋得难受，干脆道：“殿下很饿么？”
岂止很饿啊……张毓曦心里苦叹了一声，便将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交代了一翻，觉着实在没有脸面，便将“手臂被咬”、“采花大盗”两段给省去了，“佑夕，那女子是谁？为何恰巧……”
“殿下忘了，我是先知啊！”择轻避重，带着五分神秘，三分调侃，一分无奈，伸手到了张毓曦的嘴边，芊芊玉指拨弄着沾上的残食，“殿下，都吃到嘴角啦！”腼腆地红了脸，虽说他已二十又六，却是手足无措，清澈的眼睛愣愣地注视着她的笑，茫然地胸口一荡，仿佛被掏走了什么，又被什么塞了个满，胀得难受，可足足心甘情愿……
“殿下，杨贤、杨忠他们走了。”
听闻这才缓过神来，掩饰地应着，嘴里说着不多加打扰，便匆匆出门。不解得望着无人的门口，佑夕只觉得有些奇怪，正巧舞桐回来，张口便乐呵呵：“小姐！我听厨娘阿碧姐说，大后天是灵州财主罗汉城嫁女儿哩！难得的喜庆日子，小姐，不如出去透透气，解解闷？”
“透气、解闷？想要出去，我随时都可以出去啊。”现出无辜的表情，佑夕夹了一块‘桂花酥’含在嘴里，戏谑的眼眸盯着舞桐极其失望的神情：“小姐，你明知道……我、我不行的嘛！我想去凑凑热闹，好不好嘛！小姐，你倒是应一声啊，干嘛嚼着自己做的糕点不说话啊？”
“你是说……罗汉城？”咽下一口茶水，这才回忆起舞桐说的话，不无微笑地解开衣襟：“也罢，你这丫头迟早要被逼疯的，出去也是应该……舞桐，你准备准备，还有殿下的。”
“啊？殿下也一块儿去啊？”舞桐再惊讶也没有用，三天后，他们便一同来到灵州岁牙县。这满街的红批子，红灯笼，红鞭炮，红轿子，看得舞桐是‘上窜下跳’的，惹来众人目光。佑夕低叱道：“舞桐，这儿不比长州，别闹了。”
“看，新娘子出来啦！”舞桐手里捧着‘抢’来的喜包子，边说边塞给了坐在船坊上的两位‘公子’。这船坊是罗汉城特地命人打造的，总共有十几艘，都飘荡在步珂湖的中央，举目正巧能够对上若大的康庄，高门彩礼，五光十色的派头，目不暇接。
“新娘子又不是你，急个什么劲啊！”清脆的调侃，来自另一位小厮，他朝着女伴男装的舞桐传出一个挑衅的眼神，看得她怒气直痒痒！未免遭人非议，于是主仆共四人，一主一仆。张毓曦微笑道：“泰慕，少说两句吧，府里没见着你怎么个多说话，今个可是太兴奋了？”
没料到文文和和的主子也会开口调笑，而且是语打双关，着实慌了不少。恭敬地退在一旁，听着同船的人叽里咕噜地说三道着四：“罗汉城不愧是灵州首富啊！我看这排场，除了皇家没人及得上啦！”
“听说罗汉城的女儿生得貌美如花，沉鱼落雁之色当今罕见啊！”
“可不是，可让那个……那个，哦！余杭县的楼爱默占便宜喽！”话一出口，惹来一阵低呼：“楼爱默？！”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舞桐！张毓曦奇怪地看着她，也不顾船中静悄悄地无人问津之姿，“你认识他？”
“哎哟，玉公子，何止认识啊！我家小姐……”蓦地收住了口，惴惴不安的望向佑夕，却见她神色坦然，微笑的眼睛竟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一时犯着糊涂，杵在原地，佑夕接了口：“舍妹曾经与楼公子有一段面缘，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玉公子不必挂心。”
想了想，待到四周渐渐恢复到之前的吵杂，他附耳道：“我想知道，你不告诉我么？”男子呼吸的气息萦绕在侧，佑夕慌忙要挪开，却是动弹不得，低眸才知，曾几何时，那修长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握住了自己……
“怎么会，只是怕扫了玉公子的雅兴。”目光遥望前方，朱唇轻喃道：“他曾经要娶舍妹为妻罢了！”偏首却有一瞬间的冰凉，在他温和如春风的瞳仁里，竟然飘着三寒的雪花！是她看错，看走了眼么？心烦意乱，柔胰感觉被明显地握紧了，忙开口道：“舍妹自然是不从了，无奈楼公子追得紧，一怒之下，便是棍棒伺候了……”
“可不是！”得意地扬起头，好似那一天的情景还发生在昨日，又是清晰，又是好笑：“还是我和叶语拿的扫把啦、棍子啦、把他一个‘大男人’撵出秦……府的呢！厉害吧！！”
正说着，突然众人疯狂涌挤到佑夕这边来，口里直嚷嚷“新娘子掀盖啦，新娘子掀盖啦”之类云云。这本没什么，听说女子貌塞天仙自然是要一瞧的，可这是坐船不是在地面儿上，人一哄，船一倾，还不眼巴巴的翻了啊？
佑夕暗呼一声糟糕，扭头一扫黑压压的人群，忙乱之中拉紧了张毓曦的手。不能够有万分的闪失，冬日的湖水比寒冰还要毒上三分！况且……
“小姐！！”危机之中，舞桐焦急地脱口而出，拼命地在人群中挤着，企图抓住佑夕的手。猛地天旋地转，眼前的两人双双抓栏不及，入水湖中。张毓曦不识水性，慌乱之中喝了好几口湖水，冰冷刺骨的寒气时不时地窜了上来，死亡的恐惧顿时萦绕全身。
右手传来的热量让他保持着唯一的一份清醒和温暖，黝黑的眼眸，精致的面容，如影似幻。渐渐下沉的身躯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不愿下落。兴许是缺少氧气，脑中沉重地无法思考，任由摆布。只是依稀间，逐渐明亮，似乎有人在焦虑地唤着他……不，不要叫他殿下，他讨厌那个身份……
“殿下，您再忍忍！”附耳咬字，眼尖地撞见不远处的舞桐，高声唤道：“舞桐，上岸，叫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康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