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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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越来越近。每逢佳节倍思亲，杜工部先生诚不欺人。简橙看着月亮一夜一夜的渐渐圆起来，觉得自己也随之越来越脆弱。她前所未有的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许嘉。
简橙此刻坐在窗前，窗外是已经有部分黄叶的银杏。她想起大学校园里面长长的林荫道，两边都是高高大大的银杏树，如同被检阅的士兵一般。秋日，黄叶满地。她和许嘉无数次走过，牵手，身边永远是熟悉安静且美好的风景。她还想起秋日同母亲逛公园，公园里也都有银杏树，她和母亲坐在树下的凳子上，吃母亲做的三明治。
她想到了海子的诗。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
你在中午饮马
在一枝青桠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关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里不动
也是与她有关
你不要不承认
此时此刻，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听见心底的蝴蝶，煽动翅膀。一只梦的蝴蝶。而许嘉和父母，的的确确，都在自己的生活里面，消失了。自己的声音无法触及到他们了。
到底是谁说，一个人的思念可以穿越海阔天长，去温暖爱人的绵绵岁月。
但是现实是，简橙的思念，无法穿越时空，无法在彼岸开出花来。
她只能一个人，在沉默中安静无声。
她研墨，在白纸上，写下了那句令人心颤的诗句：愿上帝保佑，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刚刚停笔，贺青山跟在星梅身后进来。他显然看见了这位贵妃娘娘写在白纸上大大的字。他想，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几日这位贵妃娘娘神思恍惚且很憔悴了。
他很好奇，到底是如何一个人，才能让这位贵妃娘娘写下这样一句包含了无限深情的话语呀。他听过她很多故事，但是故事里面的她，明明就深爱乾帝。他总觉得她跟故事里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简橙搁了笔，抬起头看着发愣的贺青山，一瞬间的恍惚。记忆里面似乎没有许嘉发愣的样子，他总是目的明确，条理分明。
叹了口气，简橙走了过来坐下，却又忽然一笑，笑容里一半悲凉，一半无奈：“山长水远，此去经年。”偏了头看贺青山，“你有没有特别想念一个人的时候？”
她问的如此郑重，贺青山觉得，任何敷衍的话语，都不能够说出口。
“有，第一次进京，特别想念家中母亲。大约第一次离家如此远，又正值中秋。”贺青山说完，才想起来现在也近中秋了。他们说，诚贵妃父母早亡，唯一的亲人哥哥也都战死。或许，她想念的是她的亲人。到底没有忍住：“娘娘想家了吗？”问完，才觉得不合适：这里，就是她的家。
简橙点了点头：“想。非常非常想。”她顿了一顿，“你爱你的妻子么？”
直截了当的问题。贺青山不由得抬头看简橙。对方一脸真诚，也一脸坦荡。这样的问题，道德伦理，都不是一个妃子应该问的。也同样，不是一个臣子应该回答的。
鬼使神差，他到底诚实的开了口。
“她知书达理，勤劳持家，几乎没有什么毛病。我们生活相敬如宾。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贺青山的妻子，翰林院一位大人的女儿，有很好的教养和学识。早在定下婚姻的时候，他原本以为会是一番美好：她穿他亲手做的梅花画衣，顶着大雨也可以去荡舟湖上，听雨观荷，采了莲子煮汤……
而后却发现，她是中规中矩的人儿。绣花，读书，心绪好的时候也会写字画画，却绝对不会做出日暮去西山观景，日出踏歌林中的事儿。因为晨昏定省，也因为妇德所致。
简橙想了想：“或许只是因为你未说出你的心底话，或许她也未说出所想，寻常人家，说开了，便就都好了。”简橙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她有什么，几乎都告知许嘉。他们交流不会有障碍。
贺青山有些惊讶，此刻简橙的脸，在屋里微暗的光里，仿若午夜的一个梦。
问诊之后，贺青山离开。他在踏出房门前，回头：“谢谢娘娘。”由衷地。
晚上有月亮。佑安白日里念书还要学习骑射，太累，早早入睡。简橙却毫无睡意。她喜欢月华楼的月亮。起身，慢步过去。星梅不放心，带了两个小丫头跟着。
月华如练。
却未想过会在此与乾帝不期而遇。
他站在城楼边，风灌满长袍，冠冕的玉珠寂寞摇曳。背手而立，月光洒了他一身。竟让简橙看出了无限的孤寂。
乾帝已经听到了简橙的脚步声，回头，仿佛不认识似得看了简橙好片刻。然后就笑了，他的笑意，七分放松三分愉快：“朕记得你问朕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喜不喜欢月亮。那么，爱妃为何如此喜欢月亮？”
爱妃的称呼，简橙不喜欢。
“没有人的时候，陛下可以叫我简橙。”简橙走了过去，站到距离乾帝五步远的侧方，“月光和日光一样，都是免费的。我也喜欢日光。只不过不同的喜欢罢了。想来陛下的兮旻也是喜欢月亮的，不然如何叫做流霜阁呢。”
乾帝点了点头，简橙和兮旻，其实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很多。忽然想起何贵妃跟自己说：诚贵妃妹妹说了很有趣的话，她说流霜阁，是因为得到，失去，抑或遥不可及。
“那么，得到，失去，抑或遥不可及，又是为什么？”
乾帝虽然习惯简橙偶尔的语出惊人，却也想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什么含义。
简橙没有想到，自己随便的一句话，也会传到乾帝的耳朵里去。只是这背后的含义，简橙想，自己说了乾帝也是不会明白的。
当日北伦敦的少年，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而后各奔前程，辗转流离，仿若最初的一切，不过繁华梦一场。
而自己，现在连得到他们任何消息的途径也没有了。
简橙无奈地一笑：“后面还有半句话：你不知道我爱你。”
她是无心出口，将《流霜》里面的句子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乾帝。而乾帝，却有心。他想起最初给兮旻的住处取名流霜阁的光景：她替他研磨，安静温婉。她曾看《妙法莲华经》，感叹说，轮回挺可怕的，因为相爱的人，要怎么才能轮回后认出对方呢？佛祖会同意吗？他想起最初的晚上，红烛低烧，木香花的香气浸染玉床，她不说话，可是整个屋子里都是她。
那么，她原是那般的爱着自己的吧。
隔了月色的帘笼，看见简橙一如既往平静的面容，那分明就是兮旻。却又不一样。兮旻也是从容宁静，却实实在在。而简橙则离了自己很远很远。明明就在眼前，心却隔了很远的距离，起码有一大座山那般的遥远。
她跟自己说话，却分明只有她自己听得明白。
乾帝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兮旻在的时候未曾珍惜，从今往后，只怕再难以见到。
“你的流霜，看来充满了故事。”
简橙半扬了头，眯了眼看月亮，心底涌起无限的感慨。她想起小时候半夜发烧，父亲背着她去医院，迷迷糊糊中看见月亮，听见蛙鸣。父亲很爱她，虽然从未直白地说过。而今天涯相隔，亦不知父亲是否安好。
“朕发现你倒是尤其特别，仿若除了佑安，便再也无能够让你紧张抑或是担心的事情了。”
简橙摇了摇头。
“小孩子是特别的。而其他人，其他事，大约我都是害怕的。不如漠不关心。”简橙偏了偏头，这里太过复杂，她似乎简直如履薄冰。更何况，她不要用心，更不能用情，覆水难收呀。
所以宝姐姐厉害呀。任是无情也动人。
“害怕？”乾帝想起大雨之夜，简橙在面对如此血雨腥风依旧那般镇定，实在看不出她有半点害怕。“怕什么？”
“比如，我觉得我也怕你。你掌握着我的生死呀。”简橙恍若漫不经心，“不过，其实我倒不怕死，就怕不能死得其所。”
一阵风来，有点冷。听见杜鹃的叫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归去？
简橙简直要落下泪来。
“归心向谁寄？空闻子规啼。”简橙低语，望帝春心托杜鹃，那是否，隔了时空和山水，她远在蜀地的父母和许嘉，都能够感受到她的思念？
“陛下有没有特别爱的人？”
乾帝一愣。
太过爱一个人，对于一个君王而言，都是不必要的。他想起他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在弘文殿，他的太子太傅教给自己的东西。
“殿下，您这样的身份，假如表示出宠幸什么人，偏袒什么人，那么他将招致天下的嫉恨、谤言、阿谀、依附，这些都能杀人，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是这个意思。”
当时的乾帝还不明白：“孤不明白。”
“殿下，您还记得您的二哥吗？就是因为圣上的太过喜爱，导致了他的夭折。您可明白？”
是呀，他的二哥，那个对他最好的哥哥，总是笑眯眯。父皇太爱他，想要封他为太子。遭到了无数人的反对。
食物中毒，他的二哥死的时候，才八岁而已。
而后的乾帝，一直奉行这个道理。
他的喜好和厌恶，全部被隐藏起来。
而简橙的话，剑指咽喉。
她果然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