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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身恍如梦时长 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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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对我极尽温柔,我知道很不该,可我真的觉得,她比娘对我还要好。月牙别有深意地附在我耳边说:“谢淑妃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绵里蕴针。”我有点恼:“母妃才不是那样的人。”
“公主,你不要这么天真!她没有强盛的家世作后盾,凭什么能在这新人辈出的深宫中盛宠不衰?若是没有点心机手段,又怎么才能保全自己和大皇子?”
“月牙,你说我坏话?”
月牙面色剧变,低头转身盈盈施礼。“奴婢不敢。”
步思卿一身锦绣华服,更衬得整个人丰神如玉,正倚门朝我微笑,却对月牙淡淡道:“哦,原来你只是‘不敢’罢了。”
“大皇子明鉴。大皇子人这么好,奴婢就算有那个心那个胆,也没有坏话可说啊。”
步思卿冷笑一声,面上神情喜怒莫辨:“好伶俐的丫头,起来吧。”
我忙对月牙使个眼色让她退下,对步思卿笑道:“大哥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端过小宫女献上的茶抿了一口。“今儿个下午骑射提前练完,我一个人随意走走,顺道就过来看看你。”
“我在这儿闷得紧,若是大哥有空,便时常来与我玩耍罢。”我开心地道。
他灿然一笑,炫得我险些失神。“遵命,十二公主殿下。”
我回以一笑,他心情似乎好起来,伸手把我抱在怀里,揉乱我的头发。“你觉得大哥对你怎么样?”
我低头将他衣服上的流苏缠在手指上玩,随口道:“很好啊,哥哥姐姐中就数大哥对我最好了。”
“那你觉得大哥会伤害你吗?”
我抬眼疑惑地看他,伤害?像……娘那样对我吗?心口陡然一疼,像是忽然被什么撕扯了一下。“……不会。”其实我根本不确定。那天晚上之前,我是断断不相信娘会那样对我的,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啊!也许,此时还温柔抱着我的大哥,下一刻就会……
我重又低下头,轻轻把身体偎进他怀里,好像这样的亲昵可以稍稍抚平我心底的不安和恐惧。
“对,大哥不会伤害你,母妃也不会。”
母妃?
“母妃对你好,是因为她当你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明白吗?月牙从小把你带大,仗着你对她的依赖竟敢胡言妖语挑拨你们母女,不宜再留在身边!”
“不要!大哥,月牙她只是胡说罢,我省得!我会好好约束她的,大哥,我不能失去月牙,不可以!”
大哥双眸黑如深潭,就那么沉沉看着我,我抑制住胆怯,哀求地回视他。
半晌,大哥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下不为例。”
我松了口气,安心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
“弱衣,对奴才不是只用付出真心就可以的,对其他人也是一样。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所谓的感情恩德经不起任何推敲和考验。你若是不明白,总有一天会受伤。”
“嗯,知道了。我知道大哥是最疼爱我的!”我抬头冲他笑笑。
很多年后,我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这句话,每次想到,心就抽痛一下,直到,终于痛到麻木,我才真正明白大哥的肺腑之言。可恨当年的我,却并未放在心上。
初见素回,是在我七岁那年。
梅林深处有人吹箫,箫声断断续续,显然不太熟练。可是,我却能轻易听出那弄箫之人的满怀哀思。
忽然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循着箫声走去,终于在梅林一隅看见一个持箫而弄的女孩,头梳双髻,身着紫裳。似乎没料到竟会有人过来,她转头惊愕地看着我。
后来听素回说,当日她感怀身世,见清晨无人,在梅林中吹起从前母亲教的曲子,因为时日太久记不清了,所以一边想,一边吹,十分专注。却不经意间猛地瞥见一个身穿纯白长衫的女童分花拂柳而来,面上带着浅浅的笑,俏生生立在一株梅树旁,腼腆柔婉,弱不胜衣。
父皇把她引到我面前:“弱衣,这是素回,秦将军的女儿,与你同岁。素回,这是柔平公主。”
今日她的身上没有萦绕梅林中的那股孤寂哀痛,眉眼傲然,紫袍飞扬。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喜欢她刀锋般凌厉的气质,还有,那双骄傲明媚的眼睛。
我轻轻叫了声:“素回。”唇边习惯性地挂着浅浅的微笑。她淡漠地点了点头。“素回见过公主。”却没有施礼。
盛夏的荷花池,波光潋滟,碧叶擎天,其中点缀着朵朵粉嫩娇美的荷花,花瓣随风轻颤,风韵宜人。素回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池子去。我犹豫许久,伸手触了触水面,觉得沁凉舒爽,再看她惬意的神色,终于学她模样也脱了鞋袜把脚伸了进去。
她转头惊讶地看着我,看得我红了脸。见我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她声音中含了丝笑意:“殿下,你这样于礼不和。”
“可是你能这样,为何我不能?”
“因为你是公主,我只是武将遗孤。”
我心想你若真的服气这天注定的身份,也不会如此倨傲,还“我”呀“我”地自称。口中道:“那又怎么?”
“你血统高贵,自不是我这种无人管束的野丫头可比的。”
我偏头看她,她目光远远投在青碧的荷叶上,语气平淡。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明明坐在我身旁,却好像离我很远很远,缥缈如隔云端。
很长的时间,俩人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关系,娘早不管我了。”微风拂过面颊,不知怎的,我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默然半晌,道:“你娘是谁?”
“柳常在。”
她微微诧异:“只是个常在?”说完自觉失言,神情尴尬。
“嗯,本来是个妃子,去年……犯了点事儿。”
她露出了然的神色:“我就说嘛,一个常在的女儿怎么会那么得宠!”
我笑笑:“父皇对你也很好啊。”
她讥诮地勾起唇角:“公主,你莫是不知道,那叫‘补偿’。”
“补偿?”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爹为皇上领兵打仗,马革裹尸,虽死犹胜。所以,我这个孤女,是沾了爹的战功的光。”
不是“沾了爹的光”,是“沾了爹的战功的光”。
其实我知道,这是父皇对死的功臣的家属的安抚与照顾。因为是事实,我无话以对。父皇追封秦将军为安邦王,封素回为明玄郡主,交由皇后抚养。
“母后对你还好吧?”我开始没话找话。
“还不错。”她回答得漫不经心,“她到底是我姑母,虽然爹是秦家庶出旁支,实际与她没什么关系,但明面儿上却是抹不掉的。”
“哦。那……九姐呢?你们相处得还好吧?”
“你说万昌公主?”她意味不明地一笑,“殿下,你与你的姐妹不同呢。”
我不清楚她这句话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就是双生子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她低下头,雪白的脚丫在清碧的池水里荡了荡,玩味般地念道:“柔平,柔平……这号封得真好。”
我去求了父皇,让素回与我一同念书。因为当初我获了这个准许,九姐不服气,也去求了父皇,父皇一想,觉得不应厚此薄彼,干脆找了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适龄的公主们也都去了上书房。所以我想,这应该也没什么吧。果然,父皇大手一挥:“只要朕的宝贝女儿喜欢,有何不可?”素回知道后,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有炫亮的光采一闪而逝:“多谢殿下。”“素回,你叫我弱衣吧?”我原本以为她会拒绝的,我只是顺应自己心意说出这句话,自然也做好了被拒的准备。素回温和地看着我,竟微微笑道:“好。”我怔住,她唇角笑意渐深:“弱衣,你真是个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