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殇》华依

1、月凉如水夜未央 听月牙

　　听月牙说，我是在初夏时节出生的。
　　她说，那时栖芳宫里一池的睡莲都开了，好美。
　　月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温柔地伸臂搂着我。
　　“公主，你要像娘娘才好。你这样的性子，以后怎么独当一面？”
　　“我不怕。有母妃和月牙在，我不怕。”我笑着对上月牙担心的眼，柔柔地说。
　　母妃常常对我叹气，说是不知道怎么生出我这么一个女儿，性子这样软弱，什么都不去争，不去抢，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眼泪。可是，父皇是那样喜欢我呢，月牙悄悄告诉我，就是因了我，母妃才从淑媛晋位成妃。
　　母凭子贵很寻常，母凭女贵，在南苑皇宫里还是头一遭。
　　父皇对我比对任何一个兄姐都要温柔宠爱，母妃却待我很严苛，逼我去向父皇请求，随哥哥们一起去上书房，逼着我刻苦学习，让先生在父皇面前称赞我。其实我无所谓，只要能让父皇和母妃高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是从两岁起就五更天起床念书。
　　我以为，日子就将这样过去，一年又一年，直到地老天荒。
　　变故发生在我六岁那年。
　　那晚，我被争吵声惊醒，接着听见瓷器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我来到母妃寝宫门口，赤着脚躲在门外阴影处，看着父皇拂袖而去，明黄宽大的袖袍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优美弧线。我怯怯探头，见母妃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呼喝着不许一众宫人靠近。月牙捂着半边脸跪在一旁，背对着门。
　　母妃忽然一把抓过梳妆台上的铜镜，仔细对着镜子看了半晌，竟发出一串似哭丝笑的声音，“哐当”一声把镜子摔碎，脸上神情如痴如狂。
　　夜凉如水，我轻轻打了个寒颤。眼见母亲将一众侍仆都赶了出去，我心中不祥之感愈发浓郁。
　　她定定坐了半晌，忽然拿起一块尖利的碎片——
　　狠狠往自己脸上划去！一下比一下用力！殷红的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和指尖蜿蜒流下，在她绛紫的宫纱上凝成黑色的妖艳的花。
　　我惊恐地哭叫起来，母妃猛地转头，我望进一双血红的眸子。她一把将我扯了进去。
　　“母……妃……”我听见在自己喉咙里破碎的声音，母妃把我往地上一摔，神情癫狂地道：“小贱人！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贱种！”忽而神色一变，无比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弱衣，你不要怨娘。反正你活着也会受很多苦，不如，不如死了干净。”
　　我愣愣地看着她手上不知从哪冒出的簪子，直至刺向我的心窝！
　　刹那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传至四肢百骸，我难受得几乎昏厥，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娘娘！不要啊娘娘——”
　　是月牙的声音。视线渐渐模糊，我眼前一黑，昏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柳氏骄横善妒、品行不端。竟欲致十二公主柔平于死地，其心可诛。念在其尽心侍奉皇上数年，死罪可免。现降为常在，移居长阑宫。”
　　长阑宫是冷宫。
　　娘走的那天，我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终于还是没有见我。娘的贴身侍女绿荷跑出来对我说：“请公主回去吧，莫再给主子惹麻烦了。若是公主伤了凤体，主子又会被降罪。”她说这些话时，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不知是为了娘，还是为了我。

　　那晚月牙及时赶到，我捡回一条命，可是自那以后身体变得很差。我时常感到心口一阵阵地发疼，月牙说是因为伤口还没好，可是我觉得，那道伤永远都好不了。
　　“月牙，你说，娘为什么……为什么……”
　　她轻轻将我搂在怀里，极轻极柔，就像我是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你别怨主子，她心里很苦。”
　　“我不怪娘。可是我真的不懂，娘一向很珍惜自己的容貌，为什么，为什么会亲手毁去？她……她不疼么？”
　　月牙似乎叹了口气。“她的心很疼。”
　　什么呀，她伤的明明是脸。
　　“公主，千万不要爱上一个人，尤其是你明知道他不能与你交付真心的时候。”
　　“月牙，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不懂才好啊，公主，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懂。”她又紧了紧手臂，困意袭来，我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父皇下旨，把我交给谢淑妃抚养。我唯一的请求，是带着月牙。
　　“儿臣参见母妃。”这是月牙教我的，她说，以后谢淑妃就是我的母妃了。“如果你想让你娘在冷宫过得好点就不要顶撞淑妃娘娘。只有你好了，她才会好。这宫里的奴才最会见势而行，你娘现在失了势，一切只有靠你打点，明白么？”
　　我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弱衣，到这儿来。”
　　我听话地上前，一双雪白温软的手捉住我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激动。“抬起头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听说几年前她生了场大病，一直在繁都休养，近来才回西城。
　　入目的是一张清丽的面容。
　　谢淑妃身着暗红内衫，外罩黑色宫纱，金丝线绣成的牡丹怒放在肩头，彰显出端庄华贵与盛宠不衰。
　　真美。我呆呆地看着，屈指一算，她应该有四十岁了吧，可是却丝毫不显老态，岁月的流逝，竟只是为她增添了成熟和妩媚。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也愣愣地看着我，美目蕴泪，颤声道：“像……真像！”
　　……什么？
　　“柳常在与她不过四五分相似，没想到她的女儿，却长得这么像！”她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神情恍惚。她身边的宫女轻声提醒道：“娘娘！”
　　惊觉自己的失态，她抬袖不露痕迹地抹了抹眼角。只片刻，便又是那个温和端庄无懈可击的宫装美人。
　　“晓夏，带公主去寝宫。”一个水绿宫纱的少女施了一礼，款款走到我面前。“以后她和月牙一起贴身照顾你，有什么事，会提点你的。”
　　“儿臣谢过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