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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殁 ...

  •   睡眼惺忪时,讨厌的敲门声由缓慢转为急促。我随手套了件工字背心,慵懒地踏着拖板,去瞅瞅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现在大概不超过上午十点,显然不符合水先生来讨债时的做派。

      打开门,是位跟水先生堪称天仙配的中年妇女。她和水先生一样,由内而外地泛滥着油光,一脸富态。两只弯弯的柳叶细眉高高地挂在她庞大的肉脸上,看见我她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我敢肯定那两条缝一定严实得密不透光)。她是我们的房东刘姐,从交了一年租金那天后,再到因那台古董电视机坏了打她电话起,便再也没见过她的踪迹。

      “是万小姐的先生吧,你好,打扰了。”大多数人都会被她的甜言蜜语和彬彬有礼所蒙骗,我想她的丈夫也是这么被她拐骗一生的。

      我不耐烦道:“什么事?房租不是还没到期吗!?”

      “是这样的,楼上那户到期了,不打算租了。看看您爱人有没有同事或者朋友想租房的,到时候介绍过来。”她瞅了瞅我,或许我脸色不大好看,她连忙凑近我谄媚地说,“要是介绍朋友来的话,你家房子到期的时候我返还300给你们!”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强忍住咧嘴的弧度,心想谁要是有本事能让她吐出吞进肚子里的钱,我就喊那谁一声爹。

      “等她回来,我问问。”想赶紧打发她走,便敷衍地迎合她的意。可惜效果不佳,她貌似是准备驻足不走的架势。于是,我又回了句:“行,我会问的,放心!”

      她听了才继续笑脸相迎地连声说好。只见她挣扎扭捏地挪了挪步子,但似乎还是没有痛快离开的诚意。她又更使劲地移了移她圆润的身体,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可以成功地把她给困住!
      终于,她忍不住抱怨道:“这么多废品,累死我了。妈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她身后周围满是些大鼓鼓的黑色塑料袋。

      “这是些什么?”

      “哦,这是楼上那户的。我刚清了整整两个小时,累死我了!”

      “这么多东西,他们都没有拿走?”我看有些袋子里还有许多干净的床单、衣物和生活用品。

      “…呃,是啊,可能赶时间忘拿了吧。”刘姐神情古怪地三缄其口道。

      我忍不住迟疑地翻了翻袋子,发现还有个袋子装了不少书刊本子。

      刘姐见我好像有点兴趣,连忙边轻快地挪步朝楼下走边如释重负大声喊:“这些就给您处置吧!叫个卖废品的能卖不少钱呢,不卖你们家自己用也行,都是干净东西,丢了也怪可惜的。”
      我顿时不知所措,恨不得剁了刚才自己那只不自觉翻袋子的右手,不过听她这么一说隐约觉得她好像白白送了个大人情给我,还能换些钱!

      我把那袋书刊挪近屋门口,仔细看了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记得大学在寝室,不到闲得万不得已,是绝不会拿课本以外的书来克制因闲得发慌而停滞不转的大脑。

      袋子里大多是些名人诗集,几本小说,两个笔记本,还有几本有些年代的报刊杂志。翻了翻报刊杂志,发现上面有几处红笔做的圆圈记号。凑近仔细一看发现都是一些诗,且作者署名为同一人。

      我一首接一首地浏览着,其中一首“枫叶落,满地红,疑为春花争宠,哪知秋风欲掩憔悴容。莲花漂,风萧萧,似是冬池雪摇,却道夏哭欲求清凉笑。”这不是昨天楼上那位最后吟的那首诗吗!我急忙看了看刊登这首诗的报刊日期,发现是这几本中最早的,将尽20年前发表的。诗后面还有作者的简介以及编辑的评语:

      “作者是在校大三学生,也是江西师范大学四季诗社的发起人,青年诗人江波。”

      “此诗是江波同学发表的第一首诗,也是为四季诗社提的诗。诗如社名,四季如诗。诗上下两句分别将两个不同季节的相似景观作为共同的缩影,制造两季之间生动的拟人互动画面。即便两个冰火不容的季节,冬与夏之间仍有一丝清凉的关联。作为数量不多的诗歌爱好者,江波同学以此诗来鼓舞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不同专业不同学校的同学们,都抱以同样对诗歌的热爱而加入四季诗社。如个性鲜明的四季一样,也有共同的期许。”

      原来楼上那位果然是个颇有才气的诗人,没想到诗性的狂暴之下竟然也隐藏着文艺小清新的风范。20年前的他,肯定是位狂放不羁、目空一切的文艺青年,绝不会是把车子、房子、票子挂在嘴边,端在心间的俗人。这首诗对于他的意义等同于最初的梦想留给他的珍贵纪念。曾经最向往的梦,在那个一去不复返的美好青春里肆无忌惮地做着,这是如今为生活所迫的我们可望而不可及,羡慕不已的事。

      从偷听到偷看,其实并非我是个热爱偷窥他人隐私的无聊人士,只是如今邻里之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藏得太深。这样反而加重了已然萌芽的好奇心,特别是对于大露风声,大打出手的楼上那户。送上门满足好奇心的事物,怎能不好好研究一番。

      紧接着,我迫不及待地翻开其中一个笔记本,想更进一步地走进这位狂暴诗人的精神世界。本子外观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封面右下角标着“上海”两字,加之有些陈旧泛黄的边角,断定这本至少也有十年以上的历史。果然打开封面,背面就插了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三口一家的黑白照,青年夫妻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三个发自肺腑的温馨微笑。我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心想这么重要的私人物品怎么会搬家忘了带走?继续翻了几页,不小心掉了一张夹在其中的纸条。捡起打开,原来是张收据,收据单位写的是豪威出国语言学校。

      我想我刚刚的疑问已有了答案,只是不解的是难道那个当年追求楼上孩子她妈的华裔商人现在仍然初心未泯?倘若将尽20年都没联系还痴心不悔,那我真心要封他天下第一专情的名号,他顺利超越了20年和20000多公里的时空。但我想孩子妈的后悔不已以及蠢蠢欲动的心才是维持他始终不变的有力支撑,不过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仍屹立不倒,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毅力恒心。

      突然降临的悲伤基调拉我进入了一个我经常会梦到的梦境,梦里我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夜路上,因为自我封闭地思考让我忽略了周边嘈杂的喧嚣。我在想,继续往前走会不会遇见物质替代不了的爱情?遇见了是否知足地感慨我们已然拥有太多?可答案早在心中:难!

      下午还没到下班高峰期,万晴便早早地回来了。她心神不宁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我的问话,像是刚刚经历了场惊心动魄的洗劫,把她的魂魄都洗走了。

      “你怎么了?”我重复问。

      “… …没什么,这些是什么?”回了家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有这么几个黑色塑料袋。

      “是房东从楼上拿来的。”

      “什么!楼上拿来的?!”万晴震惊。

      “是啊,她还让我问你有没有同事要租房的,介绍给她。”

      万晴轻微地发抖,有些后怕地讲了今天她的所见所闻,“我今天一大早赶去上班,刚到商务楼门口就发现坪地上围了警戒线,旁边停了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围观的人很多,我几乎挤不进去看个究竟。只听附近的一个旁观者说凌晨有人在这跳楼自杀了。

      “场面很惨烈,尸骨碎得四处都是,血浆都溅到了一旁停泊轿车的车窗上。现在警方正在封锁现场取证调查。还好没费多少功夫就查清了死者的身份,死者生前似乎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在他的随身衣物里就找到了他的身份证,死者男,43岁,江西省九江县江州镇人,姓名江波。”这位旁观者像是警匪剧的忠实粉,其专业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职业侦探或警察。

      万晴缓了缓气,估摸着记忆娓娓道来:“我当时可能被震住了,因为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轻生死得这么惨。所以直到回到办公室,看到今日的报纸头条新闻,才意识到死者居然就是楼上的邻居江波。记得第一次见他还不是他带头在商务楼大厅里呼喊着要涨工资,是有次跟他同步出门去上班。那天我出来得匆忙,都忘了带钱,乘地铁的时候是他帮我买的票,后来我都忙得没机会碰面还他钱。”她觉得很惋惜,我也觉得。在家境冰上霜的境遇下又碰到并无交情的邻居,愿意锦囊相助的人现在的确已不多了,尽管我常听到他粗声粗气地跟女儿大闹天花板。

      我心想,难怪今日房东言辞闪烁。生怕死人的消息危及她的利益,没人敢租她的房了。不过楼上那套房是否是属于她的都有待考证,当初搬进来听上户租户说楼上的真正户主坐牢去了,又举目无亲,倒是便宜了她。

      我故作释然,想缓和下沉重的气氛,半开玩笑道:“也许这样对他而言也是种解脱。他妻女不也解脱了那个他为了她们系上的包袱吗,她们母女俩默契地去大洋彼岸找那个痴情的有钱老男人去了,留下了重重债务给他,当做她们陪他消耗青春买的单。至于值不值那个价,有待商榷… …”我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有股愤世嫉俗的闷气。

      万晴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一道灵光在她的眉目之间闪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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