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楼上的血雨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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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那条板凳又在兴致勃勃地拖着地，听声音它貌似又长胖了不少。感觉那力度就像是要斩钉截铁地把地板给硬生生地割开，至于行为的目的则源于它主人诗性的狂暴。每临近考试的时候，这种类似的并发症就会有规律的大肆发作。接着就是比婴儿还要凶猛的哭喊声横空出世，那种声音好像除了在拖地声后出现以外从不发声。那声音像是尘封已久的烈酒，刚开封酒精还未挥发，酒精纯度最浓之时一口灌顶。酒太烈，喝太猛，以致于喉咙有种被刀割得四分五裂的痛楚，头有种被血喷的强大冲力。
楼上那位人称老王，是个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公司文员。我之所以对他有所了解，不是因为我们两家常来往或是常在楼梯间偶遇，而是他上班的公司正好在万晴公司所在的同一栋商务大厦里。万晴知道他也是因为他曾经在那栋商务楼的大厅里大红大紫过。他因为接受不了这栋楼其他公司均涨工资唯独他的公司不涨而义愤填膺地带领他们公司一众员工在大厅横幅抗议，顿时引起业界广泛的关注，据说还上了财经类报刊的头条。而后来对于他这种始作俑者的莽撞行为，公司不但没有开除处分，反而以此公司涨全体员工工资而圆满告终。与此同时，作为关于之前员工集体抗议头条的后续报道而再次登上头条。于是，后来这个公司打出了“民主团结，尊重员工意愿”的亲善旗号来广纳人才，生意也愈发的红火起来。
据说老王因此次事件，差点当上他们公司宣传部主任，但最终因老板没有履行当初无凭无据的许诺而打了水漂。那次受挫后他试图跳槽，但因之前形象树立得太过成功，没有其他公司领导有海量的包容心愿接纳他。他的工资涨得不多，脾气却涨了不少。
为了让女儿读上最好的中学，建立最高端优质的关系网，硬着头皮奉上他一年的工资来缴清女儿一个学期的学费。听说她为了不让女儿被人瞧不起，能和那些达官贵人的少爷小姐们成为朋友，不惜贷款来给女儿买品牌书包手表等配件来佯装成千金小姐。可惜入不敷出，强大的虚荣心总是要有与之相仿的财力来买单的。她女儿只有出门一派奢华风光，回来委屈窝在寒酸陋舍。这种鲜明的反差给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定会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严重点称为人格分裂也不为过），而且不关注她心理问题的父亲还要逼着她学习优秀，这本身就是极其矛盾的荒谬做法。简而言之，就是努力营造让女儿分心的环境还要怪女儿没有专心学习。高考临近，就是把女儿活生生抽死也于事无补。我很担心这女孩长大了会不会和□□一样，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自以为很美的样子，砸祸卖铁也要争一个微博的加“V”名号。可是别人有腰缠万贯的富豪干爸做坚实的后盾，她只有贪慕虚荣负债累累暴力凶残的亲爸。
在没有电视的日子里，他们出品的动荡四起的有声无像动作片曾成为我长期疯狂追捧的连续剧。每当楼上传来板凳刮擦的刺耳声，我就能敏捷地快速找到与事发现场相对应的楼下房间，然后紧贴着最靠近声源的墙角站着用耳朵去仔细观赏。女儿爱哭着哭着变大声哭喊再变成惊天动地、气贯长虹的尖叫，父亲爱拖着拖着变大打出手再变成天翻地覆、雷鸣电闪的粗口谩骂。一个渐强，一个渐弱，但紧张火爆的气氛一直在持续升温。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居然敢下手打我！”女儿扯着喉咙嘶喊。这明明早已不是她第一次被打，仍然是这句显得惊讶万分的台词。
“你这个兔崽子！老子生你养你，还不能打么！？”
“你尽管打，打死了，你的发财梦也死了！”女儿咬牙切齿地字字铿锵有力。
一阵凳子击打□□又不小心磕碰到其他家具的声音，不看也知场面一片混乱。
父亲的口和动作协调一致，敲击声越来越频繁，口里发的话也跟进入状态的机关枪一样高频率扫射:“老子好不容易动用一切关系和钱把你弄到韦德国际中学，就是让你可以飞黄腾达！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脑子是短路了吗！你跟老子一点都不像！就像你妈！”
“我妈要是脑子不短路，就不会跟着你受苦受难！当初早跟着那个旅美商人跑了，现在铁定是坐享荣华富贵！”女儿满腔愤慨。
父亲闻声更加地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小王八羔子！不懂感恩的恶狼！别拿你妈说事！你看你自己这模样！就是个甘愿贫穷困苦一辈子，没理想没抱负没志气的笨蛋！”
“即便我有理想有抱负有志气，也会在呆在韦德国际的日子里消磨殆尽！我想练舞蹈的时候，你硬要效仿她们去买双时新的防狼铆钉布鞋，弄得我疼得无法踮起脚尖！我想下功夫练英语听力的时候，你又学着她们买来一个兼音乐视频游戏娱乐为一体的智能手机来干扰我的注意力！我想沉下心来复习功课专攻学习的时候，你又跑来提醒我要保持与她们的良好关系，为了融入那个圈子让我不得不放下学习去陪她们购物，玩电游，看电影，吃饭。帮她们分析些无聊的琐事，做她们心理感情上的知心姐姐！”这是女儿在频繁吵架中第一次揭开深藏心底的话。
父亲似是被刚才一长段话给震住了，过了半天才回了句：“长这么大了，你难道不会合理分配时间吗！？”
“分配？我的时间不是在担心随时会被追债人逮到，就是陪她们挥霍，再就是陪你吵架！”
这话说得父亲有些心虚，他颤颤巍巍，故作正经地说：“那你这些惨不目睹，不及格的成绩从何而来！这难道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在这个环境的耳濡目染之下，我确实变得和你期望中的一样，越来越虚荣，越来越盼望着可以和她们融合得天衣无缝。我也有时突然醒悟地跑去找老师解疑答惑，可是他们除了为招揽生意而开设高额的补习班外，几乎天天在办公室的电脑面前炒股炒房，没时间搭理我！”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被能人抑制住了爆棚的火气，“…你…休想推卸责任！班上其他人怎么就学习好？她们可以做到，你为什么不行？”
“她们？我的成绩是班上数一数二的！也是，你从来不去开家长会，为了逃避又要为之破费而满足你无止尽的虚荣心的一身行头，还有要捐出的与你谎称身份相符的班费！你看到的永远是我的成绩单而不是班级的名次！当然学校也不会把名次打出来，以免惹得其他家长心情不好。”
“你数一数二！？胡说八道！那其他人的家长就不担心自己孩子的前途？”
“他们的前途都是钱堆起来的钱途。有些不用高考都可以进好学校！自主招生免考的名额是由他们的家长的钱和权换来的！还有好多直接出国留学去了！”
“… … … …” 父亲能言善辩的势头瞬间孱弱了下来。可以想象，此时的他像只做错事的小乌龟，缩着头躲进壳里，这场持续多时无硝烟的战争首次破天荒地以他的沉默而告终。
女儿将所有责任罪过都成功地过渡到了她父亲身上，好像自己是个被恶棍爸爸残害的可怜孩子，一提起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心酸。她的角色塑造得很成功，以致于这场戏结束后仍使她无法自拔，她在断断续地抽泣着来生动地表达她的无辜与无奈。
太阳从他们吵闹的开始到安静的结束就一直没打算配合着应景，他们刚结束这场动荡四起的风波，太阳就憋足了气撑到了人生的最高点，火辣辣地四处放射出刺瞎人眼的万丈光芒。唯一期待它到来的，是这座被激流冲刷得满脸疮痍、破败不堪又隐忍虚弱的残楼。太阳可以将执着进攻的漏水暂时性的击退，让它们快速的蒸发直到灰飞烟灭。可同时，随着温度的高升，热胀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水管的裂口由抿嘴微笑往张口大笑的势头奔去。人们总趋向于为表面看得见的改善而欣喜若狂，却忽略埋在地板墙缝里的水管这灾难源头的重要变化。
婴儿自从跟我一起观赏了蚂蚁演出的《甜蜜诱惑之死伤无数》大片之后，对黑色的所有小生物都产生了怜悯之心。一次，一只初出茅庐的小蚊子找上了她，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作案。她居然抱以对蚂蚁的温情目光观测它，可惜这只小蚊子最终放弃了，不是因为被善良的人类所感动，而是它吸针的长度够不到孩子的血管。她胳膊上那只蚊子刚长时间停留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也许是人类对抗蚊子始终突破不了的一次重大转机，那些对抗蚊虫的专家们可以对她进行仔细研究。我不清楚是孩子肿胀的手臂如同层层堡垒阻挡了蚊子顺利找到细微的毛细血管下手？还是那些血管里的含血量根本就微乎其微？或者她的血压低于正常范围导致血流量大幅度减小？
我除了上次蚂蚁事件以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专注地观察她。她就像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我将满满的怨气充进她小小的身躯，使之变成一只虚弱的小肉球。而以虚胖的假象来掩盖我一手造成的瘦弱罪行，就像给旁人的印象，我和她妈妈很少吵架，是一对晚上打得火热的年轻恩爱小夫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楼上的血雨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