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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蜜诱惑之死伤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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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我和婴儿一起浪费的。我和孩子没有沟通,没有交流,甚至很少交集。那道挂了蜘蛛网冷冰冰的墙像把野蛮人随身携带的砍刀,干净利落地将我和孩子的血脉一一砍断。我们的血和那孩子的奶一样稀,除了颜色细微的区别,基本和白开水无异。可惜那水不是来自温泉,而是来自于寒风凛冽的冰川。我和她的交集也仅限于可以制止她哭喊吵闹的奶与水,屎与尿,那震慑魂魄的喊叫是胜利取代闹钟唯一能把我从沉睡中惊醒的一剂良药。这药很苦,苦得让我瞬间意识到,我原来还活着,辛苦地活着,活着很苦。
和往常一样,我从连环噩梦中惊醒,娴熟地堵住婴儿的嘴。接着,那台比这栋楼还高个辈分的老电视机正因病痛在嗡嗡地呻吟。我焦躁地狠狠按住她的命门,她才安静下来,摊在被白蚁断断续续亲吻的电视柜上睡去。婴儿抱着奶瓶,使劲将眼珠搁到可以完全看清我的角度。当我瞪眼回应她时,她又胆怯地将小脸躲到奶瓶后面。记得第一次正视她的眼睛,那是她出身三个多月的时候。出于对她性别的好奇,我试图放下芥蒂去看她。那时那双眼尽是些无染的清澈纯净,如今竟有些发黄了。也许是油烟成天的重度污染所致,又或许是日日凝视潮湿泛黄的墙造成的。总之,它们以身为证地推翻了人老珠黄的定论。
她出乎意料的混入了微胖界,这与我们预料中的瘦骨嶙峋大相径庭。圆滚滚的小肉躯像条整天趴在我肚子里赶不走的蛔虫,只是诧异它从何处吸收的营养?但只要捏捏她的胳膊就知道,那都是假象。她的肉就像长期泡在水里的肉色海绵,皮下组织除了骨头架子都是水,肿胀得像只氢气球。这让我开始良心发现,担心天再热些,她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发了,刮大风时她会不会被吹走。有时候又觉得,要真吹走了,吹到一户宽裕好心的人家,说不定她就能成功摆脱虚胖迈入实胖。虽然现在的女孩都时兴婀娜苗条,我想我们这栋的女士们都巴不得拥有盛唐的丰韵姿容。就是宁愿富足地胖得精致也不愿贫穷地瘦得雷同。
之前每天可以睡好久,一醒来就去买菜,然后吃午饭,睡觉,再吃晚饭,睡觉,这样无限循环。如今醒得越发早了,我正为了打发这漫长的醒着的时间而犯愁。
餐桌上一罐用玻璃瓶装置的白色晶体牢牢抓住了我闲得发慌的手。用力打开生锈的铁皮盖,里面都是些白花花的沙子,它们由于密封性令人惊叹的瓶子而幸运地逃过了潮湿的侵害。我用食指蘸了点往嘴里送去,它们即刻借着舌尖的温度化作一股甘甜。是上好的蔗糖,看来这东西与万晴黝黑的皮肤脱不了干系,是她家乡的特产无疑。让我至今疑惑不解的是,同样来自伟大中国母鸡肚子孕育出来的校花许静怎么就如这砂糖一般,晶莹剔透,肤若凝脂,香甜怡人,放在掌心怕指头伤了,唅在嘴里怕化了,令人情不自禁地疼惜?难道是出生前待在母鸡肚子里的位置有细微差别使然的?如同广西与广州的差距?
我抓了一大把,朝客厅婴儿的摇篮边走去,心想是时候也该让同样因无聊至极而茫然若失的孩子解解闷了。在摇篮边的地上,我正努力控制着出砂量以确保均匀的线条能坚持到不缺不剩地用完,边撒边平行挥动手臂划着简单的形状。还没想好画什么,不自觉中一只白砂糖勾边的心形图案就这么道貌岸然地平躺在了地板上。婴儿像是发现了外星人似的,欣喜若狂又充满好奇地抓着摇篮上的栏杆,摇摇欲坠地将整只脑袋猛地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左侧的地板看,一眼不眨。
不多时,成群结队的蚂蚁如约而至。它们秩序井然地排列成一条声势浩大的长队,不偏不移地沿着白砂糖画出的线条走走停停。它们不急不慢,悠然自得,根本不担心旁边潜伏在电视柜上的白蚁会来插一脚,分一杯羹。它们深知各有所好,各谋其职的道理。但随着白糖高涨的号召力,陆陆续续被吸引来的蚂蚁越来越多,蚂蚁蜂拥而至,队伍不断壮大。一会儿,白糖心形变成了黑色心形,而这个心形不知还能保持多久。我嘴角一侧微微抬起,似笑非笑地在脸部纠结地拉扯。矛盾的心情,扭曲的嘴脸,大概这就是相由心生吧。这心形象征着爱情,爱心,显得多么美好温馨。而那蔗糖般甜蜜纯净的爱情总被那些有备而来,趁虚而入,唯利是图的小人们利用。因为尝得到甜头就拼命追着不放,还佯装成为真爱奋不顾身的勇气爱心人士,以此来博取他人同情甚至赢得名不副实的贞烈名望。来自丑陋黑暗世界的欲望企图并顺利地吞噬了那原本热血赤诚的心脏,黑心时代步步逼近。而那些所谓的以爱为名的壮举就像漏了气的气球,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当然,前提必须是有个像我这样的明眼人,看清了,看透了,并采取实际行动地揭穿刺破了。
蚁群声势浩大地有型登场,却又跌跌撞撞地狼狈退场。有几个吃撑了,三三两两地靠着在一旁歇息。大部分有责任心的还在徒劳地搬运着,想做食物储备存进它们的窝。可惜,白糖融化的速度远远超过它们搬运的速度。最后,地上一片狼藉。就像不小心打翻的放了黑芝麻的白米粥,地板上白糖融化处成了一片黏腻的印迹。蚂蚁们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被黏得举步维艰。队形变成了一盘散沙,大部分都累得喘不过气,东倒西歪地摊倒在地。只有极个别仍坚持不懈地向那滩糖的远处缓慢前行,它们正在逃亡。逃离那片蜘蛛准备广撒网,大捞一笔的沙场。果不其然,与我同房共眠的那只手掌般大小的蜘蛛正匍匐前来,准备大展身手。除了香甜可口补铁补血的蚊子,裹了蜜糖的高蛋白蚂蚁自是极其诱人的。
婴儿刚开始还抱着看戏的喜悦心情,面带微笑地旁观着。可蜘蛛侠一亮相,小家伙好像对蚂蚁们此时此刻的心境感同身受,她紧眯着眼害怕目睹这惨绝人寰的杀生场面,嘴角向下耷拉着,像是随时准备着嚎啕大哭。
蜘蛛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扫清了现场,一只残骸也没有留下。这让我省了不少事,用不着费神打扫了。有多少人们像可怜的蚂蚁一样被爱情这个甜蜜的陷阱而诱惑,跌入深渊前甚至来不及懊悔,甚至还摸不清头绪。
孩子到底是孩子,前一秒还在为蚂蚁的悲惨遭遇而感伤,后一秒便忘了。她张开两只充气小胳膊撒娇似的要抱,我莫名地感到排斥。(这里面也包含了我担心捏破她的因素,毕竟她的皮太薄了。)她不止这一次地想对我表达亲昵,尽管我总是冷冰冰地不理她。难道婴孩不止是对曾经住过的母体有依赖,也同样可以嗅到亲生父亲的血脉?还是说我身体凸起的某部分很像与她朝夕相处的奶嘴?
我肚子一不小心沉闷地发出咕咕叫的声音,孩子听得咯咯直笑。我看着来气,心中泛出一丝邪恶,恨不得夺过她的奶瓶,看她再怎么个笑法!仿佛她哭的时候,我的心情会更好。
饿得有些发昏,没吃早饭又提早醒来的后果我算是尝到了。我忙不迭地揣着昨天交了水费剩下的零钱往街对面跑去。这家饭店自从推出了廉价蒸菜盒饭项目,生意那是蒸蒸日上,财源滚滚。我点了三小钵菜,三两饭打包回家。
视线刚触及到楼前坪,油烟四溢的灰蒙一片之中我不费吹灰之力地一眼发现了亮点。是四个年轻鲜活的姑娘,年纪大概在18到20左右,肤色亮白(难怪在如此混沌模糊中也能快速发现)。其中有一个稍显年长,看打扮明显比上其他三位的淳朴素净要艳丽多了。她走路的姿态像是被严格训练出来的职业模特,颇有韵味。但因脸上盖的妆太厚而不禁让人觉得有些矫揉做作,不过基本跟这座城里的时髦姑娘无异。倒是其他三个就显得有些土了,除了白皙的肤色几乎可以断定都是乡下来的姑娘。
来这儿的外来打工者数不胜数,地方乡下的更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可是像她们四个这样的组合搭配还是惹人寻思、耐人寻味的。等我走进楼梯间的时候,她们已经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挪到了一楼左户的门口。看来一楼那户的前租户退租了,这倒是比她们四个的出现更令人称奇的事。因为这里的租户退租的理由只有两个,第一就是不堪重压,过不下去了,准备离开这座城。第二就是走了大运,赚了大钱,毅然决然地离开环境恶劣的这儿搬进舒适的公寓。不过这两种情况一般难得出现,因为大伙已早已习惯了这种与蝼蚁为生,在城市夹缝里摸爬滚打的日子。于是你会发觉,当勤劳成为生存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时,习惯其实才是贫穷通往富贵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突然,我恍然大悟地否决了刚才斩钉截铁的判断,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房主收到了比前租户更多的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