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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先生上门 ...

  •   昨天的午饭对话后,我和万晴的精神沟通似乎多了一点,虽然远远比不上生理的,但是个冰释前嫌的温暖开始。可这依然改变不了我偷懒涣散地窝在家里,和屋里的蜘蛛苍蝇蚂蚁混得熟,每天不到正午不起床的局面。而万晴依旧贤妻良母,天天遭罪地赶来给我和婴儿做饭,洗衣,拖地,擦墙… …。其实我除了食量大,会买菜说话以外几乎跟婴儿每天做的没多大区别。万晴就像我和孩子的妈一样,可我却没打算感激她的哺育之恩,更别说回报了。也许深夜在床上给精疲力竭的她好几个回合的攻击便是给她最好的报答吧。

      从住进这个屋里开始我几乎很少出门,也许习惯了阴暗潮湿带来的滋润。我开始怕光了,阳光太刺眼,会激起那些明媚天里球场上的记忆,往事对于现在可能是美好的,也可能是被狠心揭开的令人痛不欲生的伤疤。我的过去和现在,就像一半在人世一半在阴间。我的病估计已然发展成绝症了,要不怎么没一个医生能拉我一把。阴阳平衡,看来我是个有传承的中国人。

      我无所事事地在凉台上看着对面施工队辛勤地劳作,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爸,他也经常带着个大红色的安全帽在施工现场四处溜达。忽然,一阵大风袭来,晾在架子上的一件衣服滑落了下去。本来我是没想法跑到楼下去捡的,可掉下去的那件偏偏是万晴内衣里我唯一觉得过得去的款。想想如果不去捡,低楼层的婆婆妈妈定会当是自己的,心安理得地拿回家。那以后我就得天天看着她穿些我妈都不穿的运动小背心在我周围晃荡,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可怕。

      这是我破天荒地第一次除了去买菜而下楼。楼梯间里跃跃欲试的蚊虫大军肯定正窃喜几天的军粮即将到手。我的血型是它们心中米其林顶级餐厅里的招牌菜,一般人的是比不得的。就像是蘭州和红河的差别,只抽其中一种便永远不知道自己抽的有多烂或是有多好。而对于都抽过的我来说,至于后来是如何适应蘭州的,这是个关于生命的奇迹。

      刚下一层楼,脚趾缝就夹着好几个比鸡眼大好几倍的蚊子包。我却不觉痛痒,看来皮是越养越厚了。晚清那些个名义上保家卫国的军队是要好好像蚊子大军学习,它们各个刀锋利刃,军备齐全,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三楼那扇微掩的门被风吹得张大了些,但还是看不清里头。只是听到有些小动静,可不确定是人为的还是风干的。

      我顺利地在一楼的土坪里捡到了那件内衣,拍了拍衣上的灰,貌似很爱干净。准备起身上楼的时候,只见对面工地上的一工人正对着我。他抖了抖下半身后便不慌不忙地系紧裤腰带,朝着我一个劲地坏笑。见我要走了,吐了口痰便冷不防喊了句:“哥们儿!你也好这个啊!难得啊!”兴许是觉得自己碰到了的志同道合的同志,心中不甚喜悦。

      我赶紧将内衣塞进裤腰带里,顶着个微微凸起的孕妇肚子迅速地往楼梯间赶。明明是正大光明地捡内衣,而我现在这模样像是被人揭穿正中下怀的变态癖好者,正在偷偷摸摸地掩饰自己的罪行。我很幸运,正想找个地洞钻的紧急时刻,地洞不偏不移就在我旁边。楼梯间里依然空无一人,这让我放松了不少。可是不知何时,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已点燃了明火,油烟正在酝酿中,准备声势浩大地席卷而来。

      不一会儿,灰黑色的浓烟充斥在楼梯间,越集越密,似乎没有散开的意向。于是,一朵朵黑心棉包裹着一小群斗志昂扬的嗜血蚊虫使劲往我的裤缝里,衣缝里,所有可以直接接触皮肤的部位钻。以防被啃得全身肿胀,逼我恢复了当年球场上的活力,以火箭之势地向楼上冲去。我发现这项绝活不止我一人有,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会,所以楼梯间才会很难嗅到人味。即便再快,我也会不自觉地时不时留意下三楼那户。只见那扇门依然咧口微微一笑,含蓄地不露一齿。整栋上下,几乎户户都在各处放着烟雾,门缝,墙缝,水管裂缝,下水道,窗户,… …。偏偏只有三楼这户在吸入,整栋的烟团被挤得透不过气,见到这道缝,像是见到了一线生机,都一股脑地往那里冲去。有收有放,有进有出,这栋楼如此才得以平衡,苟延残喘地生还了下来。

      回到家,婴儿的小脸贴在摇篮里的被褥上,双臂环抱着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大奶瓶。瓶里的奶呈透明白,奶粉太少,水太多。这样稀的奶与乳白色的粘稠奶口感截然不同。婴儿也不挑,有喝的就很开心。印象中,她的吸收很好,每天只有两次排泄。在我看来,没有把她养成皮包骨,已然是一个奇迹。她妈生完她没过多久就断了奶,或许是月子里舍不得吃补品吧。但该花的终究是躲不过的,之前省的现在也都得补上。省了人奶,炒得比人奶还贵的奶粉来还。

      万晴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定点回来,这个时候她早该在厨房忙东忙西的了。十五分钟后,她带着大包小包的饭盒进了门。一脸的抱歉道:“我们公司就要上市了,今天开会延迟了一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很忙,要为上市做筹备。”

      “哦,换句话就是接下来你会天天让我饿肚子!?”我嘲讽道。

      “对不起,我会给你钱的。你只要走几步到街对面的饭店去买饭菜打好包回来吃就可以了。”万晴说着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给我。

      “哟,难得看到大票子。你这是要奔女强人的节奏。厉害!”我边吃着盒子里的饭菜边张嘴吐气话。我也不知道是为何生气,这不就是我期待中的效果。但皮再厚多少还是有些计较的,我现在活脱脱是个靠女人养的小白脸,吃软饭的典范。

      万晴今天心情似乎很好,语气里透出一丝少见的温柔:“今天发工资了!快吃吧!”

      尽管很饿,但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原因估计是出在我那点残留的自尊心上,俗称男人的尊严。万晴满足地看着我笑,这是在这住以来,她第二次笑,第一次发生在昨天。我感到极其厌恶,刚下肚的饭菜在胃里翻涌,时不时有种欲吐为快的恶心感。

      这时有人突然造访,急促地敲着门。在这个南方初夏如盛夏,烈日炎炎的正午。谁会不辞劳苦顶着油烟裹蚊虫的迫害爬四层来拜访我们?有此驱动力的必定跟钱脱不了干系。前一秒我还在犹疑,后一秒便万分笃定。不出我所料,敲门的正是水先生。水先生并非是众人拿来逗趣取的外号,他当真姓水。水姓如今在大陆和台湾的百家姓中均未进入前一百大姓,实属少见。唯一一个众所周知的便是央视《高端访谈》的著名主持人水均益。而姓水的又刚好从事与水有关事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水先生果然与水的缘分不浅,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

      一开门,水先生还是那副杀猪的架势,面带凶气,左手拿着水表单,右手提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只见那袋子里放着大把零钱,硬币。跟一般上门彬彬有礼的□□工作人员不同,他进门第一句便是:“你家这个月水费138元,快交钱!大票子也可以,有的是零钱找啊!”水先生这句话基本上是一气呵成的,这大热天爬了好几层还能大气不喘地叫得这么顺溜,只怕唯有他了。他声音洪亮,无比高亢,跟他头顶那不毛之地的油亮相得映彰。

      本来午时饭后倦意甚浓时,他这么一叫,整栋楼几乎都清醒地认识到,今日必有钱财损失。为了应对他,之前许多户都尝试着装作不在家。只是精明狡诈的他,都会在星期一的正午赶来讨债。他很清楚,我们这栋的租户多半也没有周末,周一是所有上班打工者的出勤高峰,为了省盒饭钱也基本会回家做饭。即便躲着不见,上班时间也必定出门。还有极个别反抗到底的租户,为了避免以小失大,中午特地在外点餐游荡。更有耐力强的,通宵达旦地露宿街头。可惜这些有激情有胆量的愤青们,最后都抵不过水先生的软磨硬泡。他们的房门都会不同程度地被损坏,锁被粘了强力胶的口香糖堵得再没有钥匙的容身之处。我们明白,向房东们赔偿修理房门的耗费绝对不低于这个月的昂贵水费。于是,那些得不偿失的反抗尝试被迫望而却步。

      这栋楼的耗水量绝大部分出于水管漏水,可对于一栋本应拆迁的危楼来说,自来水公司可以心安理得地闭紧双眼。借口很堂皇,考虑到维修工作人员的生命安全,现在的技术还未能达到可以将这些老古董管道修好的地步。按这样看,水先生是在为了事业献身。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安全也要维护公司的财产安全和根本利益。在负责我们楼的工作上,水先生掌握规律,知己知彼,攻守兼备。为公司创收做出了不可抹灭的贡献,水先生迎来了他事业的高潮。

      我懒得跟他废话,把刚才万晴给的大钞扔给他,好堵住他那张油腻腥臭的嘴。水先生接过钱,本没打算找零钱。万晴连忙倒了杯水递给他,好声好气地说水先生辛苦了。他才飘飘然地找回了零钱,头微微昂起,双手向后背交叉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你怎么越发地会拍马屁了!那只老河马早晚会葬身在钱堆里!”我看不惯万晴刚才那种扭曲谄媚的嘴脸。

      “我刚才不那样,那62块钱就没了!”万晴说得有些委屈心酸。

      “那又怎样,为了钱就连尊严都不要了!?跟那种人俯首称臣!”我知道说这些小题大做了,可就是抑制不住某种隐藏的愤怒。

      万晴貌似也来了脾气,抱怨道:“你刚才要是态度好点,说不定就省了不少钱!”

      “张口闭口就是钱,难不成他还看你面子打个折?!你又不是许静!”我斜着嘴蔑视一笑。

      万晴没有回话,一声不吭地出了门。我想我咄咄逼人的语气和一句比一句过分的话如尖针正持续不断地狠戳她的心。尽管开始就已预知她的疼痛,可还是停不住想以此来安抚自己的疼痛。于是,我们各自的那道伤口,在我的执意撕扯下,裂得越来越大。可一方表面的平静在极力地抚平这种激烈的创伤,床是疗伤最好的阵地。刀和枪在这里都会变得软绵绵地,但这并不意味着会丧失战斗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先生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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