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越风》郸城

5、第五章 女子 “禀主

　　“禀主上，余庄回报在凤阳函城找到与所寻之人特征相符之人，人现安身怡情阁内。”
　　一身玄衣的男子单膝跪于案前，眨眼不见。余庄加急来报，由暗卫回禀。
　　轩辕烈闻言，笔下一滞，随后呆望着毛笔，许久没有抬手。再抬手时，眼角俏立，目光盈跃，却于不经意间眼角看到了一叠奏折，目光又渐渐沉邃。
　　轩辕烈阁下毛笔，铺上新的宣纸。
　　那是复议皇帝南巡的折子，丞相的意思是要皇帝离京。这时候寻到人，人又恰好在南方神棍闹腾最凶的凤阳县，未免巧合了点儿。怎么都有种要逼得皇帝不得不离京的意味儿。
　　轩辕烈抬笔。宣纸之上，跃然“南溪”二字。
　　轩辕烈仿佛又再见母妃刚刚去世的那一年。
　　自己抱膝坐在回廊望着阳光下脆得似乎要流淌的绿色，那绿色反射的阳光刺目得让人害怕，满园春色的热闹与回廊的阴影恍如隔世。
　　年幼的自己想把自己缩进黑暗，那里不会有阳光、春色。
　　可偏偏有扎着两个丫髻的女童蹦蹦哒哒闯进自己蜷缩的黑暗角落。女童咯咯地笑着，她身上带着阳光的暖度，有着青草的气息。
　　她霸道地推着自己的肩膀，奶声奶气地问自己要不要陪她玩，还说陪她一起玩儿她就分他糖吃。
　　他看着女童乌灵灵的眼睛，女童的眼睛清澈、真诚。他鬼使神差地问她是不是公主。
　　扎着丫髻的女童莫名而又特别自豪的说不是。
　　那天，他陪她疯玩了一天。他看着女童在前面奔跑，两个丫髻上下颠簸，笑声似乎荡漾在阳光照射的每一个角落。
　　他忽然觉得阳光和青草并没有那么令人害怕，从蜷缩黑暗角落里走出来，这春天有令人快活的色彩。
　　轩辕烈柔和的目光飘远到记忆中去，又严厉起来。
　　女童陪伴自己度过了最孤独的两年，却在自己八岁的时候，亦如她突然闯入自己的黑暗角落那样，毫无预兆的消失不见。如果不是自己手里还握着她分给自己的糖，他都要以为这只是自己构想出来的，因为一切都太美好，美好的像梦。
　　一年后，自己请求离宫，到自己母妃的国家去。
　　他厌恶这样的地方，黑暗、肮脏，鼻尖似乎永远充斥着发霉、腐臭的味道，也是因为自己害怕梦会破。
　　午夜之时，都仿佛自己的指尖划过女童如同青草颜色青色的裙摆，徒留自己陷在回廊的暗影之中。
　　他迈出暗影，要去找她。他的世界是灰色的，他看得到的只有那么一抹翠色。
　　可惜，他找了多少年了？
　　十年了。十年的无音无讯，突然出现在这样的时候。
　　轩辕烈嗤笑，眼眸暗沉。无论这是真是假，自己都必然要去证实的。
　　丞相做的……还真是好极了。
　　“去叫暗二”轩辕烈声线低沉。
　　“诺。”十二去通知殿外影十和影十一，让他们传暗二前来。
　　不一会儿，从大殿阴影处走出一同样玄衣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脸上一条刀疤从左眼滑到右耳，十分骇人。
　　男子单膝点地，听轩辕烈吩咐。
　　“暗七、暗八先行到余庄，就说‘蓝某将有事相访，借府下榻’。暗十一、暗十二留京监视丞相府，暗十四留意毕骅仲动向。暗一、暗三留在宫内。其他暗卫留在兰涧山庄，随时待命。”
　　“是。”
　　“……”
　　“ 影六、影七也留京吧……”
　　“……是。”
　　“后日寅时离宫。”
　　名叫暗二的男子嘴唇嚅喏，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走回阴影处，隐去。
　　男子仰目，望着大殿窗棂透入的阳光，无甚表情。
　　隐于梁上的影十二将殿内发生的一切看了明白，十二眉心微皱。
　　轩辕烈登基不过二十一岁，被外界传言弑父夺位。登基之时，宫门外菜市口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稳固帝位的手段强势甚至是血腥。为帝之后，轻尧减役；安稳四方，图治天下。
　　这样一位年轻帝王，却对儿时的一位故人不忘旧恩。几经找寻，终究无果。
　　只知道是一位女子，左肩甲位置有一块蝴蝶胎记，少时曾陪轩辕彻最孤独的时光。
　　这该是怎样的执念？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十二不能理解。
　　也许，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孤独也是帝王家。
　　金碧辉煌下的禁城最是阴暗、寒冷，哪怕是一抹烛光也是温暖的。
　　大殿窗棂的木棱阻碍了阳光的透射，地面木板上窗棂的影子被分割成无数小方块儿。
　　初春，无论冬的尾巴怎么磋磨，阳光都会逐渐变得温暖，去驱散冬雪的寒酷。
　　小方块儿内有烟波青影徐徐上升，青影活泼、调皮。
　　十二有些出神。
　　十二十五岁夜闯兰涧山庄，跟随轩辕烈，到如今五个年头整。
　　兰涧山庄是轩辕烈九岁离宫回到了母亲的国家——雪国后，发展起来的自己的势力。
　　兰涧山庄，立于武林之中，收罗不少武林人士为己所用。同时，培养了大批影卫、暗卫、死士。这一批影卫、暗卫、死士在轩辕彻十八岁登帝之时起了很大的作用。
　　影卫，顾名思义，随时跟随在轩辕彻身边，负责轩辕彻安全，能力最好。共十二人。平时，三人一组，一人近身，两人距离稍远。三日一替，十二日一轮。若是外出，则十二人全部跟随。六人近身，六人外围。
　　暗卫，二十四人，负责暗杀，收集情报，于黑暗中行事。
　　死士，自然是一次任务一条命，从不二用，一般由兰涧山庄调用，这样的人多是为报仇而来。
　　影卫、暗卫都是山庄内从小培养，经过许多非人的训练，层层严苛地选拔而来，绝对的忠心与效命。
　　十二，与庄内的其他影卫相比无疑是一个异数。
　　影卫一般是由庄内从小培养，而十二却是自己找上门的，为的是寻求避佑。
　　十二当年为人追杀，万般无路之下，夜闯兰涧山庄。山庄侍卫未能将人拦下，最终却是十六名暗卫共同拦截，也不是十分顺利。施毒、暗器、诡计，十分滑头。十二最后自认被捉，自明其意。
　　轩辕彻赏识其胆识与气魄，十二成了影卫。
　　没人知道十二当年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才会夜闯兰涧山庄。
　　兰涧山庄，在江湖上绝对是鬼魅一般的存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索人命于无形。
　　也没人知道当年轩辕烈留下十二，十二是怎样的心情。
　　十二有些忧心，对轩辕烈这样的举动并不认同。
　　轩辕烈归京不过两年，对于兄弟多少也会存些情亲。可是闵、靖王府，以闵王府大皇子为首，偏偏不知“生”字何写。
　　旋武政变，闵、靖两府联合欲要逼宫，却不料走漏风声，被轩辕烈于旋武截杀。逼宫将士无一活命，皆成了旋武亡魂。旋武石板被宫人连清三日，洗不清斑驳血渍。
　　逼宫不成史，老皇帝却自己下了退诏书，服毒自尽了。
　　轩辕烈上位，曾经拥护闵王府的丞相之流和世家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丞相日见不臣之心。轩辕烈诛杀世家，孙家一倒，太后失了臂膀。春闱闹市邢廖言可谓扰乱丞相布局，东西乱局不成，接着轩辕烈派吏部尚书毕骅仲查明，必然的有去无回。
　　丞相刚刚被逼急了，做得了帝位他活，做不了帝位他死。他要轩辕烈离京，再一一拔除轩辕烈安插在朝中的石简之、周时易等人，秘密刺杀轩辕烈，待轩辕烈死亡的消息传出，他再黄袍加身，可谓想得周到。
　　若是轩辕彻此时真的离京，朝中必然以帝师简唯中等人坐镇，暗一、暗三秘密从辅，必定艰难。再者，丞相如何也要派大批刺客刺杀。
　　离京，不缔于入身狼口。此时留带京中，坐镇静观最好。可是找到了那名女子，轩辕烈也就必然不会留于京中坐镇。
　　十二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唾手可得的江山，不知真假的女子，轩辕烈究竟痴心到何等地步？
　　凤阳涵城的女子如何不能等？江山如何能等？将这江山与女子放在天平两侧，竟是同样轻重。
　　轩辕烈意愿到涵城去，便是把自己的命放在丞相的刀尖上。若是这女子是真，哪怕真逃不过丞相刺杀，也是万古佳话；若是这女子是假的，为此丧了命，该说什么呢？自然，以轩辕烈的本事定是不会丧了命，可却真真实实地置身险境。
　　少时的玩伴，如今的女子，轩辕烈竟是这样的执念？
　　窗棂阴影无数的小方块儿被逐渐斜移的阳光拉成了菱形，烟波青影不再，镂空菱形里的阳光终于变得暖融。
　　从窗棂横纵交错的木棱到镂空菱形形成一束束的大把阳光，里面的尘粒带着闪烁的金黄。阳光在大殿里漫散开来。
　　十二皱着的眉心渐渐放松。
　　暖融的阳光给站立在案后拂袖书写的轩辕烈镀上跳动的折光。轩辕烈握笔的手苍劲有力。尘粒莹莹，打在分明的骨节上。笔下“南溪”二字遒劲，透过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