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越风》郸城

4、第四章 十二 隐在龙座

　　隐在龙座边幕帘后的十二，浸于黑暗，看向丞相方向，垂下眼脸，遮住眼中杀意，紧跟轩辕烈离开。
　　前几日，暗卫来报南方多省土观音等现象，十二恰巧替职。
　　观音神座破土而出，日日上升两寸，日余，观音神像全部破土而出，百姓以为神迹，供上香珑，日日揖拜，称之为土观音。
　　日日上升两寸？什么力量能把观音像顶升两寸？豆芽么？
　　十二还在师门时，有厨娘生豆芽，一盆豆子，上压着一块木板遮光，日日淋水，最后竟把木板顶出盆沿儿。
　　十二眸光闪烁，他还曾借此戏弄过五师兄呢。
　　挖土把豆芽埋于地下，再把木桩埋在豆芽上，每日淋水，木桩就可以日日升高。
　　他跟五师兄打赌，若是木桩自己上升，就让他下山去玩儿，五师兄要帮他掩护，不让师傅知道。当然，十二赢了。
　　十二还记得五师兄当时的表情，明显的不愿意，嘴撅得老高，又死要面子，明明想知道原因，就是不问，一张娃娃脸憋得红扑扑的。
　　十二想笑。回山上的时候，师傅正拿着烧火棍追着五师兄跑，五师兄到处躲，一边躲，一边大喊“救命”，满院子鸡飞狗跳。
　　见到他五师兄激动地躲他身后，还没来得急等他拖着五师兄一起跑就被师傅薅着头发拽了回来，师傅气得直骂他们“小兔崽子”。
　　最后他和五师兄每人各挨两个烧火棍，他和五师兄直喊“哎呦”，喊声大，挨势小。
　　打完了，俩人揉揉屁股，嘻嘻哈哈分糖去了。师傅被气得脸色发黑。
　　十二脸色肃然。师兄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他被人追杀，害怕连累师门，想要告诉师傅，让师傅带着师兄们赶紧搬家。结果他刚上山，就看见满院子鲜血，鸡鸭鹅狗横尸满地。
　　他顿时心下一惊，就见三师兄斜靠在鸡窝旁，一身白衣浸血，触目惊心。
　　他跑向三师兄，像是要印证某种猜测，他不希望那是真的。
　　他两指颤抖着去探三师兄鼻息，没有探到三师兄鼻息。他吓得跌坐在地上，没了神。他慌张地去摇三师兄，喊三师兄，他要把三师兄摇醒，他想问三师兄怎么这是回事，可是三师兄怎么都不醒。
　　他忽然想到，他要去找师傅，他觉得师傅有办法的。
　　他当时跌跌撞撞要进屋去叫师傅，被门坎儿绊倒，他爬起来，抬头正看见师傅侧躺在墙角，嘴角流着血迹，白花花的胡子都变成了红色。
　　他一时惊在了那儿，他想不到总是中气十足的师傅会倒在那。他发了狂的奔过去，却不知自己被自己绊倒多少次。
　　他不管不顾死命地抱紧师父，就像小时候一样窝进师傅颈窝里。
　　小时候，他偷偷跑下山去玩儿，回去的时候师傅总是很生气，他挂在师傅身上把头埋进师傅的颈窝里，师傅就会骂他“小兔崽子”会舍不得打他。
　　仿佛最后的稻草。他把师傅抱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听见了什么，他好像听见师傅的咳嗽声，师傅还活着。师傅还活着，他高兴坏了，简直想笑。
　　他退出师傅的颈窝，他看到师傅正看他。
　　师傅抬起手，他把师傅的手紧紧握住，即使师傅的手很凉，很僵硬，他都感受不到了，只要师傅还活着，还活着就好，他高兴而又癫狂的一声声叫着“师傅”。
　　师傅似乎笑了，就像是曾经他完成了师傅交代的事情，师傅欣慰的样子；像是师傅跟厨娘炫耀，说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也像是他调皮，改正后，师傅宽容的叹息。还有什么，他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他急急地想把师父抱起来，他要带师傅下山去找大夫，他只要师傅活着就好。师傅却拉住了他，要说什么，他侧耳贴下。
　　师傅说“别去报仇，快去找四师兄。”
　　他的脑袋里像似扯着无数线，也像是一片空白，他听不清师傅在说什么。他问“什么？”
　　师傅抓着他的肩，倾身，贴着他的耳朵说“别，别去报仇，去找……四师兄。”
　　他说了什么？只要师傅活着他什么都答应，他说“好。”
　　他要去勾师傅的腿弯，可师傅的手却垂了下来，他反射性的接住师傅滑下来的身子。他着急地叫着“师傅。”师傅没有反应。
　　他忽然失措，他一直喊着“师傅”摇着师傅。可是不管他怎么喊，怎么摇师傅都没有放应。师傅不管他了。他以前总惹师傅生气，他跟在师傅身后，屁颠颠地一声声喊着“师傅”，师傅从来都没有不管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师傅从此再也不管他了。他觉得师傅这次真的生气坏了。
　　他不该一个人偷偷跑回家去的，他不该不听大师兄的话冲动地一个人去刺杀丞相的，他不该任性的，他该先回来的。
　　他不相信师傅死了。师傅让他去找四师兄，他要把四师兄找回来，把四师兄找回来师傅就不生气了，师傅就理他了。
　　对，去找四师兄。
　　他把师傅抱到床上，师傅累了，他让师傅等一会儿，他去把四师兄找回来。
　　他在桌子旁边找到了六师兄，六师兄的脸青灰的，不再痴痴傻傻，他把六师兄抱到矮榻上。他把五师兄也抱到矮榻上，摘干净五师兄身上的茅草，五师兄最爱干净了。
　　他要出去，去找四师兄。四师兄会编好玩的蚱蜢给他和六师兄。
　　他向山后走去，他去大师兄常带他们去练武的大树，四师兄最喜欢跟着大师兄练武了。
　　远远的看见那颗大树，枝桠四展，新冒出的小芽儿贴附在树丫上，笼罩在一片鹅黄之中。
　　仿佛又看见四师兄站在树干上抱着手臂环着木剑一副嘻笑的模样。
　　待他向四师兄跑去，四师兄却不见了。他足尖点地，急急地向大师兄略去。
　　他看到四师兄和五师兄都倒在那颗大树下。
　　四师兄的头和身体分开，四师兄的头血污不堪，滚在满地尘土里，四师兄仍然用身体紧紧护住五师兄。
　　他弯下身把四师兄的头颅裹进怀里。这一刻他才觉得有什么不在了，有什么变了。
　　他把四师兄的头颅包进帕子里，把五师兄从四师兄怀里抱出来。
　　他居然发现五师兄的手居然动了一下，动了！动了就说明活着，他拍打五师兄的脸，大声喊“五师兄”。
　　他觉得自己癫狂极了。五师兄的睫毛动了，那一刻他欣喜的无以附加，不知道该哭该笑。五师兄睁开眼，却笑了。
　　五师兄的眼睛很大，他笑起来眼睛总会变成半月形。
　　五师兄说“不要报仇。”五师兄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自己听没听真切。
　　他一副不知哭笑的表情，无论五师兄说了什么，他都答应。
　　五师兄以前戏弄他，送他山里又酸、又涩的青果子吃。他会让五师兄吃瘪。
　　他想说他再也不欺负五师兄了，他把自己的糖都分给五师兄。
　　可是五师兄的眼睛闭上了。他伏在五师兄身上想哭，却又没有眼泪。
　　他把师傅和师兄们都抱到后山寒洞里，那里很冷，他不想把师傅，师兄们埋葬。
　　他忽然很自私的想和师傅，师兄们在一起。他还想像以前一样任性。
　　后来大师兄来了。再后来它就不记得了。
　　大师兄说他已经把师傅，师兄们葬了，他们一起下山。
　　他呆愣愣的望着大师兄说“好。”
　　他跟着大师兄策马下山，他回头望着山上的几座茅草屋逐渐变小，直到变成黑点不见。他回头，路过大片的桃花林，十里桃花，漫天飞舞。
　　桃花拂过脸颊，他想起，春天里他跟着师兄们帮师傅把今年新酿的桃花酒埋在桃花树下。
　　桃花清酿，有桃花落入酒中波纹荡荡。
　　他串哆跟着师兄一起偷尝，把食指伸进酒里蘸一点裹进嘴里，辛辣无比。
　　新酿的桃花酒总是辛辣的，过一会儿就会尝出苦涩的味道，到了来年再开封，桃花清酿会有醇厚的味道，香气四溢。
　　他记得，师傅总是喜欢在桃花落时开一坛三年前的沉酿。
　　桃花林里，桃花积落满地，风一起，似要把人都埋进桃花里。
　　师傅在桃花林里抚琴，白衣白发，白色的胡子抖动着，青松一样的身影随着风带起的桃花忽明忽现。
　　他听得出师傅琴音里化不开的思念，却并不愁苦。
　　他问过师傅在思念谁。师傅笑着告诉他，那是他们的师娘。
　　师傅的眼里盛满太多柔情，穿到过去，仿佛那荡荡的桃花清酿。
　　十二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他看到驾撵上随风飘起的幕帘，那上面有银色的花纹，花纹鼓动，仿佛水波荡开。红色的底布，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种别样的色彩。
　　他不会报仇的，他答应过师傅和五师兄。
　　他忘却过去的名字，亦如忘却曾经的仇恨，忘却曾经所有。
　　他做了轩辕烈的影子，从此过去成为流沙，现在再无过去。
　　他排行十二，有了新的代称。
　　十二沉下眸瞳，仿若古井，吸下所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