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行》阿薛

17、16

　　“那次之后，过了足足半年时间，我的手才勉强好。”他依然清楚的记得，自己的手断了之后，娘的号啕大哭，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这么做，心里怎么会不疼？
　　做父母的，但凡是有良知，总是比孩子先喊疼。
　　不是没有恨过，他也恨了很多年。恨她，当年怎么下得了手。可渐渐的，就明白了，就原谅了，于是，也就释然了。
　　没有深入骨肉的爱，哪有痛断肝肠的恨？
　　她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不希望他走她的老路。
　　“可总是落下了些病根，不能提太重的东西。可人算不如天算，也就是在那两年之后吧，有次帮二娘抬豆腐，箱子太沉，而我又太急，一个不小心，手又给折断了。”陈默苦笑两声，这也可能是天意，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拿起擀面杖，做出他喜欢的点心了。
　　“那，这是第三次了？”伊都小心翼翼的问。
　　“嗯。那次之后，我就不再拿任何重物，就连喝茶，也只肯让人盛半壶，手也因此变得有些异常，我也就慢慢的养成了把手笼在袖子里的习惯。”对上伊都恍然大悟的眼神，陈默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见你拿着重物，却无法出手帮忙，我喝茶，也从来只要半壶的原因。”
　　“对不起，我……曾经误解了你。”伊都低声道。
　　那个时候，他看到她背着将近十斤的葫芦，却只能站在一边干站着，他的心里，想必更难受。
　　而她不止一次的误解他，是个冷血之人。
　　对于这种事情，不了解内情的伤害，最是厉害。
　　“……没关系。”陈默轻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现在能理解，已是最好不过。“我娘过世之后，我就与二娘商量，不做豆腐店，因为一个豆腐店，要养活我们，实在是辛苦。于是就先开了个点心铺子，那时二娘刚成亲，我不下手，就让老刘做，我在一旁看着，只需要动动嘴就可以了，也是老天眷顾，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没过几年，我们就开了这家酒楼，也是我的主意，不肯将点心做大，所以说，现在每天一早就来陌上行买点心的，多是之前的老主顾，知道了我们，才一直跟随到现在。”
　　“原来如此，我懂了。”伊都喃喃，“二娘经历了这些，也有些后怕，怕你会走你娘的老路，所以对人心，才有如此深的猜测。”
　　“没错。二娘，其实就是我的另一个娘，没有她，便没有我的今天。”陈默道，“所以伊都，你不要怪她猜忌你。”
　　怎么会？对于这样的女子，她从来只有敬重。伊都默默的摇头，“这也就是你为什么会在厨房的原因，你在指导老刘，对么？”
　　“起先是这个原因没错，后来老刘已经将我的手艺学的差不多，其实我在不在，也就一样了。”陈默微微一笑，“可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我也已经习惯了那种温暖，于是就一直这么下来了。”
　　“那……”伊都抿了抿嘴，“陈默，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你说。”
　　“之前你说你跟我走那么近是为了套出我的底细，可终归还是没套出来，”伊都看了陈默一眼，发现陈默也正在看她，就急忙将视线移开，“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还有，你明知道我想做个点心师，无论成不成，我都算是你的对手，你怎么还教我？”
　　莫名其妙的，心就有些跳得厉害，脸也有些热，她在期待什么？
　　有什么好期待的？
　　“……”陈默注视着伊都，她看起来，有些不安，“不知道。”
　　“啊？”对这个答案，说实话，伊都是有些不满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如此容易的相信你。”或者，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可能是你对点心的那种狂热，让我不再怀疑你。不管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人，起码你喜欢点心，你能倾注你的热情在里面，对我而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你，”陈默斟酌了一下措辞，“在某个方面，是另一个我。而且，当初我说要教你制作点心的时候，曾经说了一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什、什么话？”她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可陈默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应该，不会有什么惊喜在里面了。
　　“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会很孤独，可如果这个时候看到有人正在往上爬，感觉就不一样了。当时我说这句话，你不明白，那么现在，你明白了么？”陈默道。
　　……他的意思，如果她没猜错，是想为自己寻找竞争对手，对么？
　　因为在这一领域颇有造诣，放眼望去，京城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对手，所以，她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个契机。同样的为点心而痴迷，抱着希望能做得更好的信念，他不是也说了么？之所以相信她，也是因为她对点心的热爱。
　　难怪啊……他不断的带她去品尝各种点心，细心的教她记笔记的方式，对她的问题，不论多么幼稚，都会耐心的解答。
　　原因就是这么简单明了。按理说，她应该释怀了，而且应该感激他，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心里酸酸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在一霎那，让她呼吸困难。
　　这是个，最好的理由，他说出来了，她就该接受。更何况，他本来，也并不欠她的。
　　可就是——不甘心，觉得空荡荡的，她的期待，算什么呢？
　　或者，什么也不算。
　　“伊都？伊都？”察觉到伊都的恍惚，陈默微诧，他说错什么话了么？怎么看起来，伊都有些难过？
　　“啊？没事没事，我没事。”伊都手忙脚乱的擦擦眼睛，怎么回事？眼里怎么湿湿的？搞什么搞？丢死人了！
　　“你——”哭了？为什么？
　　“我就是想起一些事，没事。”伊都假装不在意的擦擦鼻子，露出个笑容，“陈默，虽然我曾经说过不让你问我的事情，可那时候我还不信任你。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就像你信任我一样信任你了，所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把我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呵……不知道到时候他听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么？”陈默笑起来，就这么心怀坦荡的面对对方，如果早就知道这种感觉如此舒畅，他说不定早告诉伊都了。
　　“啊！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去前厅了，现在说不定二娘已经忙不过来了，陈默你好好养伤，改天我再过来看你。”伊都站起来。
　　“你要走？”显然对伊都的这一举动，陈默丝毫没有预料，“我——”
　　“是啊，二娘恐怕忙不过来的，我也没有告假，本想过来看看你就走，谁知道，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打断陈默的话，伊都匆匆忙忙的说了这么几句，就转身离开。
　　她没有任何资格来质疑，或者说责怪，也没有理由。陈默就是陈默，她就是她，有些事，仅靠想象是没有办法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抱什么念头。
　　如果不抱任何希望，不投入任何感情，是不是，也就不会有绝望？
　　也就，不会这么伤心。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已经付出的，收不回来。哪怕他并不知道，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眼睁睁的看着伊都离开，门被重新掩上，屋里又陷入了先前的昏暗。
　　我还有话没说完。剩下的这句话，堵在陈默的喉咙里，堵的他有些难受。
　　没错，他还有话没说，他想说给伊都听，他想让她知道，有些感情，不仅仅是因为点心的关系，可没来的及。
　　其实幸亏伊都离开了，给了他这么一个自我安慰的机会，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没机会说。否则，要真是面对着伊都，他也未必说得出来。
　　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得出来呢？
　　陈默闭上眼睛，身子往下滑了滑，他试图寻找一个最佳的姿势，让自己充分的休息一下。
　　今天，好像说了太多话。他从来都是惜字如金的，偶尔一次说这么多，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