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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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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都,你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点心师,是不是?”陈默忽然问道。
伊都点点头。
“你明知道陌上行也有点心,而且很有名,为什么不在这里学?”陈默继续道。
“啊?”伊都吃了一惊,想了一会,她才慢吞吞的回答,“我是有过这个想法,可当时你不是不肯说么?二娘也不说,我以为,这是行业内的规矩,不能做近水楼台的事。”
是啊。陈默想起当时的情形,自己无意间说露了嘴,然后二娘对伊都起了疑心,然后他自告奋勇,要去查出伊都的身份,再然后呢?陈默苦笑,就把自己搭了进去。
“伊都,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对你坦白一件事。”陈默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前方。
“什么?”
“当时我不小心说出了陌上行也有点心的事,你对此有了极大的兴趣,可我和二娘却拒绝了你,并不是陌上行有什么秘密,也没有什么独家秘方不能外传,之所以不肯再对你吐露一个字,是因为不清楚你的底细,不敢冒这个险。”
“……”伊都恍然,这难道就是陈默问她来历的原因?
“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情,二娘对此就特别敏感,得知你想学做点心时,她曾经想让你离开。”陈默继续道。
“离开?”伊都明显的吃了一惊,有这么严重?
“后来我说,”陈默顿了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说既然是我不小心说露了嘴,就应该让我来负责,去查清你的底细,让她放心。”
伊都的脸色有些苍白,陈默说着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之后关系慢慢密切起来,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要接近自己而设下的圈套?她握紧了拳头,连呼吸,也不均匀了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怀疑我接近你的目的。”看了一眼伊都,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没错,一开始,我确实有那么些想利用点心套出你来历的想法,但慢慢的,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相信了你,完全的相信了你。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没必要跟你说假话。”
狠狠的盯着陈默,伊都不说话。无论如何,无论她抱着怎样的感激和愧疚,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除了愤怒,她没办法那么大度,还能有别的情绪。
“然后呢?”伊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有然后了,”陈默摇摇头,“后来的,你都跟我一起经历过,过程,你也清楚。我还是那句话,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怀疑,哪怕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的身分是什么,可我信任你,完全信任你,如同信任我自己。”
“哪怕我明天就把默上行给卖了?你也信任我?!”伊都怒道。
陈默转过脸,面对伊都,缓缓的,但却是极为坚定的,点了点头。
一下子,伊都就泄了气。她可以不相信陈默说的话,连标点符号她都可以不相信,可是她没办法忽略陈默的眼神。
从一开始,就是被这样的眼神吸引,然后不知不觉的沦陷,就连昨晚,也是这双眼睛,在那么危急的时刻,给了她安心的力量。
她不能不相信陈默,她只有相信,没有其他途径。
“你刚才说,以前出过一些事情,所以二娘特别敏感……到底是什么事情?”问这话,伊都的底气就足了,这可是他欠她的!最好说出个特别的理由,否则——
“这跟我昨晚为什么会在厨房有关。”陈默并不打算隐瞒,他有些吃力的将手伸了伸,“你知道昨晚为什么我的手会折断么?”
“不是因为拉住我么?”
陈默垂下眼眸,“那有那么容易,不过是拉住一个人而已,怎么会将手折断?我不知道你以前注意过没有,我的手腕,跟常人不同。”
啊!陈默这么一说,伊都想起来,她怎么没注意过?为此她还做过掩饰呢!
“我的手腕,以前断过,而且,断过不止一次。”陈默略显疲惫的话语一出,伊都就呆在了凳子上。
“说来就像个故事,谁都不可能相信。”凝视着自己的手,陈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说,这是被自己的亲娘硬生生的打断的,谁会信?”
“什么?!”伊都惊呼一声,忽觉不对,急忙用手捣住嘴。
“我娘,就是个点心师傅。”陈默的声音在空气中飘开来,一字一下,不停的捶打着伊都的心,“当年,凡是去杭州游玩的人,都必定要去乐心斋买包点心吃,这才算是真正到了杭州。乐心斋的掌堂师傅,便是我娘。后来,各种利害关系,我娘便嫁入了苏州陈家,也就是苏州最大酒楼的老板。本以为,强强联合,对各家都是有利,谁知道,我爹根本就不是个东西。”陈默的手微微的发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已经有些挣扎,“酒楼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只知道吃喝玩乐,根本不懂得如何经营,没过几年,家产就败的一塌糊涂。之所以娶我娘,不过就是想娶棵摇钱树,想从我娘身上炸油罢了。”
“后来呢?”伊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这段往事,对陈默而言,必定是深恶痛绝的,连想都不愿意想的,而她,却还要一味的听下去。
“我娘嫁过来之后,呕心沥血,几乎没有闲过,每天都在为了酒楼奔波,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酒楼渐渐的有些起色,而这些年的苦,也让我娘明白了我爹靠不住,她也就萌生了要讲酒楼接管的念头。谁知,”陈默咬了咬牙,那时候他已经将近十岁,是开始懂事了的时候,到现在他依然记得,那些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东西来闹事的场景。
“你爹,”伊都犹犹豫豫的接上,“不肯对不对?”
豪门恩怨,从来都是这么反复上演的,为了钱,最好的夫妻也可以一夜之间反目,最亲的弟兄也会成仇。
“对啊!不肯!”陈默喃喃,“岂止是不肯!为了防止我娘再去其他的酒楼,他不惜用最下三烂的手段,毁我娘的声誉,让我娘有家不能回,有路不能走,每次出门,都要被人骂,被人侮辱。”
“……”伊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或者什么都不说,倾听,才是最好的方式。
“没办法,苏州呆不下去了,杭州也不能回去,娘家人早就不认我娘这个闺女,我娘就带着我,还有她的一个丫环,也就是现在的二娘,来到了汴梁。”陈默道,“变卖了些首饰,开了个豆腐店,勉强维持生计。”
“豆腐店?”伊都不解,“你娘不是做点心么?为什么要做豆腐?”
“不做了。”陈默摇头,“我娘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碰过点心,连味都闻不得,一闻到就要吐。”
这应该是条件反射。伊都在心里想。
“来到汴梁没几年,我娘就郁郁而终了。你知道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没等伊都说话,陈默就自己回答起来,“她说,孩子,一定不要重蹈娘的覆辙,不准碰点心,连渣都不能碰。”
“那你——”现在竟然还开了个酒楼,果真是,世事无常啊!
“或许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从小就对点心有着异常的执著,每次我娘做点心,我都会凑过去看,而看过几回,便能像模像样的做出来,即使味道不对,也有那么个样子。本来我娘是很欢喜得,毕竟后继有人了,可那些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之后,我娘,便开始禁止我进厨房,更别提做点心。”陈默黯然道,“那时的我还小,哪里懂得那么多利害关系,我娘不让我做,我就偷着做,不让我学,我就偷着学,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被我娘发现了,那次也是因为我爹领着一群人把酒楼砸了个稀巴烂,加上我又不听话,我娘一气之下,就打断了我的手。”
“什么?!”伊都双目暴睁,就好像是自己的手被打断,她有些颤抖,“就这么,这么——”
难道就是这么打断的?!也太狠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孩子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每一次不经意的想起来,还是会撕心裂肺的疼,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天一个完全陌生的娘,是一场让他游离在生死边缘的过往。
“陈默……”她不想听了,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没办法想象当时的情形,她也不敢想。那是怎样得恨,才能生出此等得狠心,让一个母亲,去亲手打折自己儿子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