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空床卧听南窗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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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洌是个很用心的人。
学校每天五点半早读，他总是五点十分到达青城家的小区外，买了早点等青城打理好一路踩着帆布鞋跑出来，然后骑着单车带她走。
单车是极有名的牌子，Colnago，意大利原装进口，这是后来薄荷告诉青城的。
青城不想那么多，只是心冷如她，每每咬着黑森林蛋糕坐在他的车后座上，一手扶着他标着一点小小logo的prada书包，也忍不住柔肠一片。
有次青城无聊戳他的后背，问他：“林之洌，要是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我就说是我强迫你的，你要不答应，我就找小流氓堵死你。”
“啊，那当时我应该多考虑一下，不能马上就答应你。”
“哼，那里又没人，你当时要敢跑，我就追回来。”
“追回来又怎么样，我可以告诉老师：‘林之洌欺负我！‘
“我先强吻你，看你敢不敢去对那个保守到家的老头子说！”
“……，林之洌，算你狠= =”
诸如此类，每天听墙角的夏薄荷都笑得肠子打结。
青城的生活从没有这么理想过，偏偏她是个怪才，一边谈恋爱一边期末还考了全年级第一。
林之洌：“Shit，怎么能被自家老婆压一头><”
夏薄荷：“哥，你以后绝对是耙耳朵！表妹不多说了--”
青城：“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管！”
夏薄荷：“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再恶心我，我就告诉××，×××，×××，告诉全班人，还要告诉老班，哼！”
林之洌＆青城：“你敢！！！”
单身的真爱，情侣的天敌，暑假先森随着滚滚热浪降临学校。
林之洌一边把青城的书往车筐里堆，一边煽情地向她告白：“青城同学，回家要记得认真学习，认真复习，认真预习……”
“还要认真想他！”夏薄荷背着书包，翻了个大白眼给正执手看泪眼的一对。
青城淡定地回答：“放心，我绝对会认真学习，认真复习，认真预习，认真……夏薄荷小姐，你的文言文原来烂得连压韵都不会。”
“……，臣妾做不到啊！”
“来人，赐一杖红，送夏贵妃上路！贱人就是矫情。”
赶走了一百瓦薄荷牌大灯泡，林之洌终于可以跟青城腻歪一番：“要记得想我，有时间我会来看你的。”
“你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暑假别来烦我。”御姐的青城如是说。
“我要教你弹琴……”林之洌热切地看着青城。
青城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看你是要说爱！”
有个文科好的女朋友真麻烦！林之洌怨念丛生。
青城苦夏，每年会清瘦起码三斤。
夏天真是一个难熬的季节。
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开了中央空调，冷得好像冰窖，如同那些回忆。
青城的作息一向规律，早起晚睡，三餐拿面包和罐头打发。学校作业多如麻，每日奋战，她向来喜欢一口气在一个月内完成作业，才觉得安心。
偶尔想念林之洌，却不会表达，他打来电话，也只是嗯嗯两声，不想多言。
岂是尔思，室是远矣。不是我用情浅，只是那么多琐碎，我们隔了那般遥远的空间距离，不愿与你一点点诉说。
程子良高考完，一身阿迪达斯来敲青城的门：“陌学妹，来看学长比赛！”
“没心情。”青城正收拾东西，瞥了他一眼，嗯，还是林之洌比较好看，何况衬衫也穿起来比球衣帅气。
程子良通过了B大的自主招生，高考又估了600多分，心情好得不能再好，继续纠缠：“啊呀，是不是失恋，我们家青城这么好，怎么会有人拒绝呢？”
青城懒得跟这逗逼多说，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个日子又要到了。
找了一束百合包装好，青城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空白，无力而麻木。
她在天堂，不知可好。
青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她早就学会控制自己不值钱的眼泪，换了双球鞋，整理好心情，抱着花束出门。
程子良还站在门外。青城皱了皱眉，她不喜欢与别的男生有什么接触，只是习惯了，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和朋友。
“有事吗？”
“你要去哪里？”程子良神经再粗大，也能看出今天青城浑身的气压又降了十个百分点，简直一人形空调，冰冷得不能近人。
“西山。”青城淡淡地回答。
程子良一下噤了声。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要我陪你去吗？”
“你还是打你的篮球去。”青城抚额，怎么还觉得自己有点发烧，浑身没力气似的。
“我还是陪你吧。”程子良担心地看着青城苍白的脸色，拎过她手里的花束，“你是不是不舒服？不然改天去吧。”
“不行！”青城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到，又觉得一人确实没法面对那些静默的坟墓，还是与自己妥协，“走吧。”
程子良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出门把单车扶稳，带着青城向西山奔去。
西山离市中心还是很远，夏日午后，烈日当头，街上几乎无人，只听得见蝉声此起彼伏，两人一路无话，到了西山后直接上山找到青城妈妈的位置。
死者已逝，空余生者怀念。青城跪在妈妈的墓碑前，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束百合花，清丽美好，却映着墓碑，哀婉如此。
妈，我很好，不要挂念我。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代你活下去。
我一直相信，生活中的确有那么多苦难，但也是可以好好过下去的。
如果命运要□□你，不能反抗，就学着享受吧，然后在窒息的快感中，一刀毙命。
就算所有失去都是宿命，赤手空拳，我也要与它抗争。
程子良站在这烈日下，周围的蝉似乎都热得叫不动。看着石碑上青城妈妈的笑脸，又看着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青城，只觉得无比心疼。
上帝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子，去独自面对这么多的坎坷。
青城低着头，不想再作无用的哭泣。世界不相信眼泪，我已经跋涉而来，途经无数荆棘，妈妈会看着我，未来长远，终将安好。
山风又起，吹得别处纸钱的灰烬盘旋摇摆，凄美如黑蝶，扶风直上。青城远远地望着它们飘飞游荡的身影，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好像妈妈还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边，还能听见她关切的问候，一伸手还能拥抱到她。
“妈……”青城不经意间低喊出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青城摇摇头清醒自己，跪久了的膝盖有些麻木，站起来只觉得很艰难，眼前一阵发黑。程子良两步上前撑住她纤细的胳膊，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可怜我。”青城低声喃喃。
程子良的胸口一阵揪痛，只能跟在青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草丛，青城妈妈的墓碑在视线中慢慢地模糊，远远地丢失在西山夏日摇曳着迷离的悲伤气息中。
林宅。
《梦中的婚礼》的钢琴声华丽流畅，迭回翻飞。修长的十指跳跃其上，前进，后退，跨八度，转大调，干脆却温柔，柔和而有力。
反复的钢琴段忧伤低迷，好似真的是梦中那些美丽的幻境。男生睫毛低掩着眼中的情绪，琴声却没有泄漏一点点他此时的心情，只是静静地在黑白键中流淌。
“你最近好像特别喜欢弹钢琴。”贵妇人从英文原版电影上转过视线，淡淡地说。
“压力太大。”弹钢琴的男生放下手，不紧不慢地答道。
贵妇人笑容浅浅，其中却暗含危险：“是因为要隐藏什么吗，儿子？”
“有话直说。”TMD，他才不想跟这个城府极深的继母打太极，他还没到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程度。
“呵，”贵妇人笑了，“你最近谈的是谁家的姑娘？”
男生嗓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跟踪我？
“哪里，天天早上起得很早又不坐老刘的车去上学，傻子都知道你是去接小女朋友了。“贵妇人动作轻缓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玫瑰花。
男孩挑了挑眉：“我认为您还没有到要对付一个小女生的地步。”
贵妇人啜了一口花茶：“你是有内定媳妇的人，玩玩就行，别耽误了人家孩子，更别耽误了你自己，啊。”
“如果，我说我是认真的呢？”男孩声音有些微的喑哑，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
“林之洌，你还没有抗衡我的能力。”贵妇人语气平静，让人以为她真的只是在关心儿子，而不是威胁。
男生猛地从琴凳上站起来，表情阴沉，却正好对上贵妇人好整以暇的目光，唇角微微掀起，对着男生愤怒的眼，美得了如油画的脸上只是讽刺与不屑的笑意。
“我出去走走。”男生半晌沉默后，转开眼睛，走出了这个奢华却冰冷的客厅。
我的人生只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青城，原谅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足够震撼足够美丽的出场。
我的母亲，之我于言，就是No protest.无法抗议。
穷其一生，我都在与她搏斗。
这一次，我不想也不会输掉你。
请你，一定，相信我。
回家已是傍晚，青城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意识有些模糊，直想往床上倒，却不希望在程子良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哑着嗓子喊他：“回去。”
“你生病了。”程子良担心地看着她。
“我叫你回去！”青城嘶声喊。
程子良看着青城泛白的脸色，明明难受得快要晕了，眼里还闪着执拗的光芒，又怕她生病了，又怕留下来惹她生气，只得一边担着心一边往玄关处走。
谁知程子良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回过头去，却瞥见青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木地板上。他急忙奔过去扶起她，她真的轻得像片羽毛，那声响一点也不像刚才是她撞出来的。
青城此时青丝散乱，贝齿紧紧地咬着嘴唇，脸色惨白惨白，神色痛苦，此刻被他抱着，就抓住他的衣服喃喃地喊：“妈妈，妈妈……”
一声复一声，喊在程子良耳里像重锤敲打着他的心，慌得他只能握着青城的手答应她：“青城乖，我在，我在。”
青城，我是不是你此时唯一的救赎？
程子良好不容易哄好青城，抱着她放在沙发上，发现自己没带手机，还好在找到青城小巧的三星，刚要打120，一阵铃声响起，屏幕上是三个字：林之洌 。
“Hello，青城同学，猜猜我在哪里？”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程子良如遭雷击，半晌才问道：“你是谁？”
那边似是愤怒又难以置信：“我还要问你是谁呢！青城呢？”
“我是她的邻居，她现在昏倒在家里，情况有点麻烦，”
邻居，真是不想弥彰，而欲盖。程子良心中苦笑，却不得不顿了顿说，“如果方便就过来一下吧。”
“什么？”那边的男声听起来像是吃了一惊，“我就在小区门口，你来接下我吧。”
林之洌到时，青城已经发烧烧得脸颊通红，眼眸紧闭，胡乱地喊着：“爸爸，不要走……妈妈，妈妈，别，别丢下……”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变成鼻间呼吸出的滚烫气息。
”怎么回事？”林之洌看着这样的青城心疼不已，但不知为何，直觉地认为是程子良的原因，只管气场外放，逼问他道。
程子良没多说，只是摸摸青城的额头，叫林之洌：“还管那么多干嘛，快打120。”
医院。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了吧？”林之洌对程子良的意见相当大，口气很冲，“昨天还好好的。”
程子良推了一下点滴的滑轮，让它流慢一点，才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今天是青城妈妈的忌日，我们到西山去了。”
林之洌一愣，抓着程子良的肩膀：“她妈妈……过世了？”
程子良拍开他的手：“你管那许多。”
“我是她男朋友！”林之洌低声吼道。
男朋友三个字在程子良听来特别刺耳，他沉默地看着病床上呼吸浅浅的青城，半天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你可千万不要同情她，她最讨厌别人拿怜悯的目光看她。
青城家本来在四川，正因为籍贯，她爸爸就给她取名叫陌青城，陌是随她妈妈姓，因为她不是男孩。
她出生时我们两家就住在一起，我们早就认识。四岁时她爸爸就走了，协议离婚，原因是她妈妈生不下儿子。
她爸爸是做生意的，公司挺大，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其实青城是双胞胎，有个弟弟，但当时她妈妈生孩子时难产，只生下了青城，男孩拿出来时是死胎。
只是后来她妈妈因此伤了身体，怀不上孕，她爸爸本来就不想要女孩，给她取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吧，随便找了两个字，他因为这事更不喜欢青城。
我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后来她爸爸找了个女人，那女人还给他怀了孩子，就把青城母女俩扔下了，留了一大笔钱，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本来青城她妈妈是很爱她爸的，离婚后一直郁郁寡欢，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解脱去吸毒，染了毒瘾后没两年就散手人寰。
青城最开始是跟着她小姨过日子，她十二岁时，表哥出国，小姨跟着去照顾，把青城父母留下来的钱和房子都给她，她就一个人生活。
我跟她这么多年的交情，看着她一个人艰辛地生活，她又倔强，遇见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地抗，从不跟别人叫苦。她看上去冷漠，其实善良得要命，这样地被她爸爸伤害过了，还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
今天我看她一个人在家，不想她太孤单，去叫她玩，只是当时她开门脸色就不好看，过了一会才说要去西山，我让她别去吧，还冲我发脾气，那样冰冷的空调底下出来，这种天气大中午的又爬山又下跪，不病才怪呢。
所以，林之洌，”程子良转身，看着林之洌的眼睛，低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你现在知道了她的过往。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待她，她再也禁不起哪怕轻微的抛弃了。”
这只是我的私心罢了，还有话，我未出口。
假如，你不能给她这些，那就让我来吧。
青城有她的骄傲，有她的尊严，有她的杀伐决断。
我不逼她抉择。只要以朋友的身份守着她，给她最后的拥抱，就可以慰藉。
十六年的感情，就算是星星之火，也早已燎原。
我的世界，不知不觉，已然为她倾国，倾城。
林之洌挑眉：“你认为我会给不起？”淡淡言语之间，听不出他的含义。
“你的身世，不会简单。”
林之洌身上有种不言而喻的贵气，举手投足，处处诠释着盛气凌人的含义。尽管他看向青城的眼神足够宠溺，与相熟的人共处也像个普通的邻家男孩，有着天生隐藏身份的本领，但在程子良面前，世家特有的危险气息就不经意流露。
程子良不是傻子，他不是芸芸众生中仰望神殿的一员，而是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王者，这样的人，自有一套观察他人的方式方法。
林之洌笑了：“聪明人。”旋即又神色一凛，“你与青城，哪会那么简单，嗯？”
中国汉字是那样博大精深，一个嗯就能解释林之洌此时全部的心情，怀疑，威胁，挑衅，在贵族的唇齿间不断发酵。
承认吧，林之洌，你在嫉妒。
你嫉妒她大半的人生，你无法参与。
你嫉妒她曾拥有过无忧无虑的笑脸，分享给了另一个人。
爱恨倾城，你已经无法自拔了。
“你不敢。”一句不敢，已经告诉林之洌，他听明白了他的话，他懂他的危险，他在摊牌，他胜券在握。
程子良比林之洌还要年长一岁，怎么会在他面前输了气势，他自是有他的底牌，林之洌拥有的复杂，不只他一人经历过。
“我不敢。”坦荡荡的只是承认，而不是认输。
“那么到此为止。“程子良的视线复又回到青城身上，“我自有分寸。”
林之洌深深地看了程子良一眼，收敛外放的气息，金色的D&G logo在日光下翻动，印在他的衬衫衣领上，跟着主人出门的那一霎，日光倾城。
病房内程子良拿起一个苹果，细长修美的手指握着刀柄，一点一点的果皮蜿蜒展开。把雪白切成片的苹果放在床头的盘子里，他看着安静睡着的青城，一声叹息在空气里穿梭：“青城，于我都不知，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的心园早已落了深锁，没有看见雕花窗外，我守了十六年。
他那么复杂，我不希望你的单纯会褪色。你哪里是喜欢，只是太寂寞，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对你用心到让你感觉在负罪，却没能看见一直等你的我。
北方有美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青城，倾我心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空床卧听南窗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