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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六岁的时候,我妈跳过学前班,直接把我送去念一年级。
      我念的玉溪镇五里完全小学是一个村办小学,在邻村的邻村的邻村,离我家大概有三四里路。
      从一年级升到六年级,小短腿进化成短腿,上下学时间也从半个多小时缩短到二十多分钟。当然,前提是我没在放学路上浪啊浪。
      小学原是五里村最大姓氏张家的祠堂,一开始张家自办私塾供宗族的小孩念书。后来以祠堂为中心,在东西侧建了两列教室,北侧修了一栋两层的教学楼。校门朝南,保存完好的老式朱红色大门上方挂了一块毛笔书的“五里完小”。
      毛笔字是学校的老校长写的。老校长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记忆里的他总是穿着一双布鞋,慈眉善目,在学校里转来转去。他的腰有点弯,头发不多,被风吹动的时候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每次看到他我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仙鹤。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放学,天降大雨,妈妈和外婆都以为对方去接我了,结果我被晾在学校两三个小时,到吃晚饭的点了才匆忙赶来接我。
      同学们都走光了。窗外黑得像是半夜。
      我做完家庭作业,又无聊地把第二天的数学练习做完。
      妈妈还是没有来。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觉得自己沉浸在巨大的莫名的悲伤里。
      仙鹤校长也还没回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是让我帮忙改作业。
      “袁野,”我们学校六个年级,一共六个班,每个班不超过三十个人,校长几乎记得每一个小孩的名字,“你长大想干什么呀?”
      我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觉得这样回答太没思想,我又补充道:“我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标准的思想品德式答案。
      仙鹤校长点点头:“对,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所以才要好好学习啊。”
      我当时是全班第一,也是班长。虽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男孩子性格,但已经学会了装乖所以做坏事从未被抓包,在老师眼里应该是“好好学习”的典范。
      “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才能报效祖国对社会做出贡献;才能……”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搞不明白好好学习的意义。好好读书只是因为,语文和数学还算有趣。念书的时候像自己又创造了一个世界。况且念了成绩好还能被老师夸,何乐而不为。
      因为我乐意而读书,这是我小学的境界,大概也是我人生最高的境界。
      中学以后各种压力功利名利挤压,初心不成样。
      那天,仙鹤校长给我泡了一碗泡面。我狼吞虎咽的时候,他就像爷爷一样慈爱地看着我。虽然我也不知道爷爷对孙女是什么样的,但大概就是这样吧。
      “袁野,老师教了很多年书,在这里也呆了二十多年。我对学生的期望却一直没有改变过。我希望你们首先是一个幸福的人,能有快乐的心情和一定的物质基础,至少不必为五斗米折腰;再次希望你们努力成为成功的人,意气风发,能从自己的事业上找到成就感与肯定。”
      “如果你很幸运,很幸福,又成功了,希望你们去追求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帮助别人,让这个世界更好一点。”

      四年级的时候,仙鹤校长退休了。
      两年后,因病过世。遵循老人的遗愿,仙鹤校长被安葬在学校的后山上。
      镇政府为他刻了墓碑: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知道这是描述诸葛亮的一生的。
      回忆起仙鹤校长那天对我说的话。
      不知道仙鹤校长算不算一个成功的人,但他是一个高尚的人。可以一直看着学校,也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吧。

      当时的农村小学硬件条件很一般。
      学校没有食堂,只有一个蒸饭的屋子。五里村的孩子大多回家吃中饭,像我一样家比较远的小孩,就把装了米的饭盒带到学校,淘米放水,然后放在一张大桌子上等蒸饭的大妈蒸好。
      这是一项技术活,一年级的时候把握不好水量,头两个星期的饭不是半生就是煮烂快成粥了。菜是外婆早上炒好从家里带的,装在另一个饭盒里,咣当咣当带到学校。
      一开始,我把两个饭盒都装书包里,结果菜汁流了一书包,毁了我一天的作业。于是外婆给饭盒量身定做了一个布包,饭盒刚好能装进去又牢牢扣住,我怎么晃荡都不会把菜洒出来。`
      上午三节课后有漫长的午休。
      那时候的老师、家长都不像现在,恨不得在胎教的时候都比别人多报个补习班。再加上我们连镇小学都不是,老师们除了基本的家庭作业,偶尔把班级日记上捣蛋的几个学生放学留半个小时背书外,没有其他的课业负担。
      十一点多,留在学校的几个同学一起去取饭盒。女生往往会聚在几张桌子边,边吃边聊天。低年级到高年级,说的无非是八卦,内容随年龄差异略有不同。男生则习惯迅速地扒完饭,然后投入到游戏中:弹弹珠、飞飞纸(一种麻将大小的纸片游戏,难以传述)、陀螺,还有一些复杂的拍掌游戏。
      那时候其实已经是两千零几年,估计很多城市小孩已经掀起了玩具与游戏的革命,而我们的很多童年记忆却与多年后电视上催泪复古的八零后纪念相重合。没有太多现成的玩具,所以一块石头里都充满了很多种乐趣。
      每个人都会折纸飞机。主要有两种机型。“直线飞机”身形细长,头尖,能飞得很远。“回头飞机”比较“胖”,是在“直线飞机”的基础上改造而来。玩纸飞机时还有个奇怪的但是人人遵守的规则,“起飞”之前大家都要给飞机头哈口气,好像不这么做就会比别人飞得近。所以常常可以看到一群小孩捏着纸飞机,对着飞机头不停喷口水的奇异场景。
      啤酒瓶盖也是重要的玩具。因为家乡的方言太过“小众”,与普通话基本不搭介,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个游戏的名称叫什么。智慧的我们开创了很多玩法,但基本的玩法就是把一个啤酒瓶盖抛向空中,再抓起洒落的其他瓶盖,然后再接住抛上天的盖子……嗯,就是这么高难度。
      祠堂的大理石柱也成了大玩具。五个人一组,通过正手反手决定谁要站到四根柱子中央抢柱子。其他四个人各自占有一根柱子,可以任意换位子。中间的人要趁小伙伴离开柱子的时候去抢柱子,抢到了就换柱子的原主人站中心……好像没说清楚……总之这就是一个跑来跑去抱住柱子就算赢的游戏……
      至于跳房子、过家家这类受全国人民喜爱的游戏,我们自然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在玩游戏上,我的性别定位一直很模糊。
      低年级的时候比较全能。上个课间还跟男孩子在玩弹珠侧手翻跳山羊,下个课间就勾条皮筋和小姑娘们混在一起了。那时候的性别意识苏醒得好像有点晚,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玩,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四年级以后,大家有了一种终于爬上了“高年级”的感觉,在学校的感觉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男孩子依旧爱捉弄女生,但动作都有收敛,而且欺负谁不再是讨厌谁,反倒呈现出一种暧昧不明的感觉。
      女孩子们渐渐地不再参与男生们略显野蛮的游戏,“教训”男生的时候也不像过去那样手脚并用,而是采用了趋向女性化的打击方式:掐。
      林果儿她们都不大跟男生玩了,我一个人参与也有点怪怪的。于是就偶尔参与一下女生们的“每日剧场”——
      一个学期,女孩子们把电视上热播的动画和连续剧演了个遍。返场率最高的是神剧《新白娘子传奇》和《还珠格格》。
      我最喜欢的是《倚天屠龙记》,贾静雯和高圆圆的扮相太美,铅笔盒上贴满了张无忌赵敏周芷若的贴画。林果儿最喜欢的是《哪吒传奇》,她每次都争着想演妲己,我好多次都抽中石矶娘娘那个又黑又坏的老妖婆。
      林果儿幸灾乐祸,我就报复她:“妲己,给我跪下,自己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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